採得蓮蓬樂陶陶
荷花、睡蓮,都有人愛,但古來對需要填飽肚子的眾生,荷花「好處」還多一些,多樣睡蓮,不如一種荷花。《周書》寫「藪澤已竭,即蓮掘藕。」冬天,當大地吹起西風,水塘漸乾,橫生於池塘淤泥中的藕,原本是多年生的荷花過冬的養份貯藏所,卻遭人類老祖先捷足先登了。
「深處種菱淺種稻,不深不淺種荷花」,在亞洲,從有文字來,人們已「刻意」傳播荷花。
即使北方山鄉古鎮,缺乏蓮田,雜貨舖裡乾果水珍,一樣買得蓮子嚐。為了幫助泥底的根呼吸,荷莖中通外直、百節疏通,還是涼拌沙拉的好材料。連「莊重」的杜甫「荷」邊納涼,都說「公子調冰水,佳人切藕絲」,不勝快哉!
荷葉大氣,更有「大用」,跟著無事不雅的張大千學畫多年的孫家勤說,放幾葉捲著出水的嫩葉與稀飯同煮,就是一鍋名副其實的淡綠色荷葉粥了。葉片除用來包紮食物,外緣向上微翹,成倒圓錐形,還有人乾脆以荷葉為杯,滿酌而飲。《浮生六記》裡,細心的芸娘喜歡傍晚用小紗囊裹少許茶葉,放入將閤的荷花裡,次日取出泡茶,將香氣由嗅覺轉化成了味覺。
清朝曾經窮得安身處所都成問題的李漁,卻不惜工本鑿大池種植荷花,就只因荷花,無一時一刻不適合觀賞,又無一物一絲不能用在家常。「可目、可鼻、可口、可用,種植之利有大于此者乎?」
也有人嘗試要將這荷花分類,卻越分越累。說它是花,又沒有一朝成明日黃花,就化為過時之物的缺憾。說它是五穀,它的重要卻已超乎實用價值。
民國文人胡蘭成在《山河歲月》一書中提到,中國人更愛的是「採蓮」,相較於印度信仰裡高不可攀的蓮花,高格孤芳難著墨,現世的中國,仙人都要下凡來享受人間風月。歷朝來人們採蓮採桑採茶,遍地民歌山歌,從詩經的「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到民國的「夕陽斜,晚風飄,大家來唱採蓮謠。」荷花壯盛在實實在在的生活中。
詩人徐志摩一首極其纏綿的情詩,開頭卻是「我來揚子江邊買一把蓮蓬,手剝一層層蓮衣……」;豐子愷先生的護生畫集裡,採蓮與護生也不衝突,滿池蓮花蓮葉之下,一對鴛鴦,花香水香,先生希望採蓮姊妹折花時休折盡,好留幾朵護鴛鴦。
活化石
生活上對荷花的重視,也讓植荷技術提升。隋唐已經人工選種、雜交出重瓣荷花。唐代詩人白居易曾在廬山住所前鑿池,種白荷自娛,他從杭州赴北方任職,就將種藕南籍北移。今天大陸出版的荷花專書稱讚古人「已掌握分藕、包裝、運輸、移植的技術。」
為因應人們對蓮子、蓮藕與賞花的不同需求,經過長久的挑選、栽種,更有藕用蓮、子用蓮、觀賞蓮品系,各擅勝場。台灣農村推行「一鄉一特產」,以蓮子、蓮藕為鄉土特色的台南縣白河鎮上,農民種植的還是這千百年前就有的品系。而北美的黃色荷花,至今被稱為「半野生種」,至於經濟效益被發揮到最高點的亞洲荷花,卻已難分野生、人工栽種之別。
看來,現代植物分類學家對荷花已沒有太多可著力之處。直到日本、大陸陸續在地層中發現蓮子,經放射性同位素碳十四判斷,是具有千年歷史的「出土遺物」,因故離了水,失去發芽機會。拿來種了,居然開出與今天形態相同的花來。歷經千年,蓮花還在等待能浸泡水中伺機復活。蓮子如此可耐,因為粉白的蓮子老熟時,轉呈深藍色,氣孔道縮小,外界空氣、水分不易進入,也阻擋了微生物入侵,保障了蓮子的長壽。
植物學者由化石更發現,荷花是最早出現地球的開花植物的後代,已經有一億四千萬年的家族史。渾沌大地,荷花首先為之點染顏色。荷花成了「活化石」,地球上雖然只剩兩種荷花,如今植物界仍認為應將之由「睡蓮科」獨立出來,成為蓮目、蓮科、蓮屬。
無水蓮?
生物學上,荷花有了清楚身分;隨著印象派畫家莫內的畫在故宮、史博館展出,耐寒型的歐洲白睡蓮,也成為台灣花卉市場新寵;對花農,種睡蓮更是比荷花「安全」,「睡蓮不怕颱風!」台南白河原本種洋香瓜的花農說。睡蓮平貼水面,暴風過後,花雖殘落,泥底的球莖照樣抽芽、開花;荷花長桿遭狂風一掃,全數斷落,蓮子也付之東流。
今天一棵由南美洲引進的熱帶睡蓮、迷你睡蓮,可以賣到三、五千元,花農告訴來客,非洲引進的香水睡蓮,味道可比亞洲睡蓮「香多了!」
睡蓮雖熱,但在寸土寸金的都會,兒時的池塘、水池,紛紛被「重劃」掉了,不僅荷花難得一見,睡蓮多數也只能養在水缸、或以切花面貌出現花市,待價而沽。
旅美的香港作家梁秉鈞說他八二年回港,與畫家朋友往青松觀和元朗等地閒逛,發覺「有些荷花池不見了,有些蓮葉在市區的邊緣蒙塵」。
展出黃金印象的史博館,排水管排出的廢物則都直接進了台北市區碩果僅存的天然湖塘──植物園荷花池。有人說「水越髒,荷花長得越好」,只是現代有機質畢竟不同於過去的天然有機物,荷花無法適應,掌管植物園花草的林試所也只好一度花百萬元清理池塘,重新栽種荷花。
要鑿池種荷、種睡蓮,過於「奢侈」,為因應「無土、無水」時代來臨,園藝系學生索性討論如何克服無水、無土種植蓮花,因為「泥土管理對一般家庭太不方便了,」台大園藝系一次碩士論文發表會場上學生如此說。
只是,把睡蓮、荷花種在「介質」裡,少了消暑的水池,不正如賞鳥人說的「生活中缺乏草澤、泥沼的湖泊,就像失去了甜味的大蘋果,不再生趣盎然」?林語堂先生曾說,消夏沒有蓮花,實不能稱為美滿,若屋旁沒有種花的池子,可以將它種在大缸,不過這種方法缺少了花葉交映,露滴花開,芳香十里的連綿佳景。對莫內,一個種植睡蓮的池塘,不只是創作主題,也是「一個有趣、看了很愉快的事物。」
是何世界最清涼?
許多前往關子嶺的旅客,會順道經過白河看荷花,「這個時候賞荷才好!」南台灣的初夏,已讓人頻頻揮汗,年輕的母親特地騎著摩托車載著剛會說話的小男孩來看一池迎風搖曳的荷花。她說,現在葉還不密,賞花最好,待到七、八月,荷葉長滿了、竄高了,荷花都遭團團圍住。鎮公所因襲舊俗,每年賞荷活動仍在「荷月」舉行,由水田轉作成的蓮田,水深不足,無法撐篙採蓮,但主事人推陳出新,「牛車賞蓮」、「百騎賞蓮」,也算窮則變,變出個傳統與現代的結合?
蓮華綠蔭映清池,長途跋涉慰心靈。
清涼樹蔭曳路旁,和暖日光煦煦照。
滿天塵垢群飛揚,睡蓮花粉爽人心。
清風徐徐貼臉頰,蹣跚旅途多幸運。
昇華的蓮花,也由生活開始。翻譯自印度吠陀時代的古梵文,酷熱的南方亞洲,即使苦行者也憧憬清涼的水邊,那蓮花、睡蓮相繼盛開,讓人的妄想消滅,修行旅途,充滿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