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播穿上玻璃舞鞋

電視是許多傳播媒體的死對頭；對廣播，也不例外。

但是，近兩年常在各項問卷調查中名列最受歡迎的廣播節目主持人羅小雲，所主持的「知音時間」，正是電視台的黃金時段——每週一到周六晚間八點至十點。廣播界戲稱「羅小雲獨戰三台八點檔」。

過去這個時段要找廣告客戶，標準的反應是：「你不是要害我嗎？」「風水輪流轉」，中國廣播公司業務部主任李堂儀說：「現在這成了廣播最叫座的時段之一。」

過去只有廣播界向電視台跳槽的事，現在反倒是歌星、電視節目主持人，乃至藝文界人士都到廣播電台軋一腳。張小燕的「小燕有約」、甄妮的「甄妮會客室」，崔苔菁、沈時華、鄭怡都開了節目，而趙寧、蔣勳、司馬中原……等知名藝文界人士，也一一登場亮「聲」。

像電視名主持人張小燕明知廣播工作的酬勞與電視有天壤之別，但在李堂儀邀請下，竟爽快接下「小燕有約」，在節目中與熟悉的演藝界人士話家常。「廣播沒有畫面，全靠『說』來吸引聽眾，更具挑戰性。而且主持電視節目，觀眾覺得我是在表演，有距離感，聽眾就不同，他們把我當成談心的對象；」張小燕說：「我不是偶像型人物，主持這麼久的電視節目只有幫別人轉信的份，但主持廣播節目才半年多，就有不少聽眾寫信給我。」

根據戰國社生活情報研究所去年七月所做的「國人廣播收聽習性」年度調查，更顯示民國七十九年全台廣播閱聽率高達百分之七十四，其中百分之四十一．七有固定收聽習慣。

廣播劇曾風光一時，過去每星期天晚上八點全國聯播網的廣播劇，尤其叫座。（羅景昌攝）

絕處逢生再出發

猶記得廣播在三家電視台相繼成立後的潦倒景象嗎？「無論什麼好節目，只要搬上電視，原有的廣播節目就只有死路一條」，中國廣播公司國內部主任李志成回憶說。像當年最叫座的猜謎、廣播劇，只要電視一播出同類型節目，廣播就沒輒了。廣播由民國五十年時的盛極一時，至民國六十年中華電視台開播後跌入谷底，不但全家人聚在一起聽收音機的風光不再，當時甚至有位研究生做廣播收聽調查時，遭到不少受訪者拒絕，理由是「根本不聽廣播」。

在都市中收音機不但被電視擠出客廳，更被束之高閣。曾經歷廣播最暗淡時期的李志成憶及當時，「廣播界徬徨無助者多，轉行似乎是唯一的自救之道。」

廣播是如何絕處逢生，悄悄地尋回「第二春」？

「廣播人在一陣亂棍聲中發現有一種節目沒有死得很難看，那就是歌唱節目。有不少人聽歌，是為了有個聲音陪伴，同時還可以看書、聊天或做其他的事，這使廣播人燃起一線生機，廣播也才沒有繼續沉淪」，李志成說。

這項發現，使廣播節目主持人別出心裁，設計節目內容的衝動大為降低，播歌的頻率卻明顯增加。所以，歌唱節目雖不少，但差異性並不大，大都是報報歌名，主持人講幾句話，就播放歌曲。託唱片業發展的福，歌唱節目不必再配備現場樂團及歌手，成本大為降低。二十幾家民營的地方性電台；也就在小本經營，及成為工廠中作業員工作時的調劑之下，站穩了腳步。

科技的進步及經濟的發展，更適時幫了大忙。

全家圍著一台收音機傾耳聽的情景已成過去，現在聽廣播是個人行為。（羅景昌攝）

科技進步幫了大忙

兼具防止干擾，減少雜音等特點的調頻廣播台，於民國五十七年開放設立，中廣拔得頭籌，此後歌曲、音樂等的傳送音質更佳。在近廿年中，警察廣播電台、教育電台、漢聲（軍中）電台、台北國際社區電台（ICRT）、復興電台、台北電台等公營電台先後設立，相對於多講閩南語、鄉土味濃厚的地方電台，這些電台以學生及都市中的上班族為訴求對象。

此外，縫紉機般大的老式收音機在電視機崛起後，雖已成了老古董，但在國民所得提高及科技發展下，收音機又隨著立體音響再度進佔客廳，手提收錄音機則進入臥室，輕薄短小的隨身聽幾乎人手一機，汽車音響更伴著近年數量大增的汽車，穿梭大街小巷。廣播遂無孔不入，充分發揮隨時與聽眾同在的特性。「電視機限於畫面，再怎麼『減肥』，也無法像收音機那麼輕巧」，中廣國內部主任李志成說。

依廣播電視年鑑中的記載，民國五十七年至七十七年底，廿年間國內收音機數量成長了七倍，由一百四十二萬餘架，到突破一千萬架。平均每兩人就有一架。若依七十六年中廣公司委託輔仁大學所做的問卷，中廣聽眾擁有收音機架數高達每戶三至五架。

隨著收音機持有率的增加，廣播界也柳暗花明。

雖然以閩南語播音為主的民營電台，「數十年來節目沒有什麼大變」，台灣廣播公司總經理馬長生說，「民營電台大都是地方台，不易找到大企業上廣告，成藥廣告至今仍是賴以維生的支柱，訴求對象也仍針對勞工階層。」

但，有些是電台則已掌握契機，調整節目內容，因應新狀況，其中尤以中廣、警廣、ICRT最為積極。這三家在「戰國社」的調查中，穩居收聽率鰲頭的電台也已為廣播界帶來一些新氣象。

最明顯的變化是收聽廣播已成為個人行為，過去爸爸聽平劇，全家人跟著聽平劇；兒子聽「快樂兒童」，全家人便一起聽「快樂兒童」；現在老爸聽平劇，兒子喜歡熱門音樂，女兒要聽流行歌曲，悉聽尊便。一個人抱一台收音機，愛聽什麼就聽什麼，互不干擾。

交通尖峰時刻，路況報導成了市區行車指南。（邱瑞金）

從「大家好」到「嗨！你好」

由於主持人不再是對一家人講話，而是對某一位聽眾講話，問候語已都由「各位聽眾大家好！」而改為「嗨！你好！」節目內容也得根據各收聽階層，細密劃分，不像也由客廳進入臥房的電視，大多仍走老少咸宜的路。

而且目前台灣地區共計有卅二家電台，與三家電視台的節目相比較，「看電視像吃大鍋菜，聽廣播是吃小灶菜」，廣電協會總幹事劉偉勳比喻。

但是，一分厚達卅二頁的一週廣播節目表，聽眾還真難以選擇，更不必說記住了。

歸納一般廣播聽眾不外兩種類型，一種是高度忠誠，鎖定某節目，永不轉台。中廣就曾因將平劇節目由調幅台轉換至調頻台，老聽眾找不到，特地抱著收音機到中廣調頻道。許多地方電台的聽眾也是如此，工廠收音機的頻道從來不動，每天上班就固定打開，聽眾非但忠實地收聽特定節目，還捧場購買主持人推銷的產品。

另一種是根本搞不清頻道，也不知道有什麼節目，想聽新聞，就把頻道從頭到尾轉一遍，聽到有新聞就停下來；想聽音樂，轉到正在播喜歡的歌曲後打住；若是交通尖峰時間就找台報路況的，屬於即興的聽眾。

專業網的出現就是企圖：一方面建立固定聽眾群，一方面讓即興型的聽眾在心血來潮想聽那類節目時，能立刻找到。例如，警廣交通專業網以隨時提供路況，成了計程車司機的最愛。中廣更在五年前開始進行了大規模的「清理街道」工程，將各頻道大拼盤式的節目，重新排列組合，規劃出了鎖住中產階級、知識分子收聽的新聞網、音樂網；以勞工及學生為訴求的流行網；並於兩年前推出以婦女及老人為服務對象的服務網；及以喜愛熱門音樂者為對象的青春網等。

直升機也加入廣播陣容，居高臨下報路況。（于維芬攝）

完美的播音員不流行了

對主持人的要求也隨著追求自然的潮流而有所轉變。「過去要成為廣播節目主持人，首要條件是音色優美，播音時字正腔圓，現在這些非但成了次要條件，而且過於完美的播音技巧，反被聽眾認為不真實。聽眾要的是有個性、生活化、風趣，且比他多知道那麼一點東西的好朋友，所以，親切、有專業知識就成了主要條件」，李志成說。

像「獨戰三台」的中廣流行網主持人羅小雲就是以她對流行歌曲的深入認識取勝。在節目中，她不但對老、中、青各代歌星的崛起過程、流行歌曲的流行風向、作者的創作歷程如數家珍；而且「每張唱片拿到手上，不必拆下封套，我就可以背出兩面所有歌名」，她說。

在她主持的「知音時間」每週五播出的流行歌曲排行介紹，已成為高中生間的重要話題。今年要考大學的陳裕清無法一邊聽歌、一邊看書，但每週五晚上八點一定抽空聽「知音時間」。「我想知道自己喜歡的歌星有沒有進榜，而且第二天同學都會討論排行榜。」

「知音時間」主持人羅小雲多次獲選為最受歡迎的主持人。（邱瑞金）

親和力加專業能力

有廿餘年播音經驗的羅小雲，為了和這群「小」朋友做朋友，在四年前逐漸擺脫傳統身段，在節目中以連珠炮的說話速度帶動氣氛，還不時發出特有的爽朗笑聲，偶爾冒出一句：「對不起話講太多了，要吞口水，不然會咬到舌頭。」——這些在過去都得消音重錄的即興話語，卻成了節目具親和力的要素。

此外，像招考青春網主持人時，李志成出的題目是：上週熱門歌曲排行？瑪丹娜崛起的經過？熱門音樂的發展歷程？而以老人與婦女為主要對象的服務網招考新進工作人員，更優先錄取社會科系學生。

「以後主持人由專家當道是必然趨勢，搶飯碗的人越來越多」，中廣導播組組長常勤芬笑著說。

提供資訊的功能大加發揮，也是廣播這回「東山再起」的主力賣點之一。

廣播的娛樂功能雖遭到電視、錄影帶、錄音帶挑戰，但它隨時提供資訊的特性，卻至今無人可與匹敵。前年天安門事件發生時，中廣新聞網全天候的播報最新情勢，在電視、報紙等媒體中打了一場勝仗。最近的波灣戰爭，他們也派專人廿四小時監看美國CNN有線電視報導，立即播出最新消息。

由於時段充裕，在電視上頂多幾十秒鐘就得結束的新聞，在廣播中可以有較充裕的時間報導。財政部長王建煊就曾在電視記者採訪時表示，「你給我十分鐘，我就講話。」電視記者只好作罷。而他卻是廣播電台聯播節目空中對談的常客。

中廣青春網以青少年為對象，聽友會上果然青春洋溢。（邱瑞金）

交通尖峰成為黃金時段

前幾年股市狂飆，單調的證券交易實況轉播也成了股友必聽的節目。正聲廣播公司更抓住這群廣大的股票族，每天播出七個時段的股市、金融分析，成為該台近年的招牌節目。

台北市交通的惡化，更使得路況播報大受歡迎。「廣播的黃金時段，已從每天電視尚未開播，轉為每天早晚的交通尖峰時間」，中廣業務部主任李堂儀說。

警廣交通網收聽率這四年來直線上升。「但我們永遠得不到金鐘獎」，警廣元老級主持人白娟說，這幾年交通幾乎沒什麼尖峰、離峰時間，經常連首歌都播不完，就得插播路況報導，怎能製作一段完整的節目？

計程車司機周紋賢就是警廣交通網的忠實聽眾。他說，「交通網不但可做為駕駛路線的參考，還有附帶好處，像乘客聽到某條道路堵車，計程車繞道而行，就不會引起誤會。另外，像新實施的尖峰時段加成計費，有電台不停解說，司機就不必多費唇舌了！」

但，看好這塊廣播新生地的電台可不少，路況報導已成兵家必爭之地。中廣、ICRT都在上下班時間加入路況報導。還有節目打「搭便車」的主意，目標對準塞在車陣中的人群。例如中廣晚上六點至七點就搬出張小燕主持「小燕有約」，企圖抓住乘客的耳朵。

股市熱潮，為廣播帶來了另一群聽眾。（邱瑞金）

春去春又回，何計留春住

在天時地利及人為努力的配合下，廣播修正策略，從大眾傳播走向小眾路線——針對特定階層作節目，再創風流。

而當這塊園地再次發光發熱，投入的競爭者也再度人頭鑽動。春去春又回，春天總是百花爭豔，要想豔冠群芳須加倍付出——這也是廣播留住春天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