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上街搭計程車,若不會說幾句方言,恐怕會被司機先生「語帶詼諧」地修理幾句!
風水輪流轉,說方言被視為「沒水準」的時代已經過去了;然而如何真正把它傳承下去,這個問題好像沒那麼簡單……
曾為推行國語而設立的台北市立國語實驗小學,最近有了歷史性的轉折——去年開始,該校在每週兩小時的分組自由活動時間中,增加了閩南語教學實驗。一個個國語說得溜口的高年級小朋友,開始跟著老師學閩南語唱遊、詩歌吟誦。
母語教學近來已在台灣蔚然成風,台北市以外的地區更是早已開始。

(張良綱)
母語沸騰!
位於台北縣烏來山區的烏來國小及國中,由於學生多為泰雅族,學校在三年前開始泰雅族母語教學,算是實施母語教學學校的先驅。
剛開始時,每到母語教學的時間,烏來國中隱隱有一股沸騰之氣,因為這是以往所沒有的課程,學生們覺得新奇,加上不用考試,教學內容又活潑,有歌唱、跳舞、唸童謠,同學們都興奮極了。
烏來國小五年級乙班的高石神在校刊裡寫出上母語教學課的情形,「我們在星期三或星期六的時候,在四年級教室裡上母語課,每次上課時,班上鬧得像菜市場,真是吵死人了。這時老師帶了山地歌的帶子,給我們聽一聽山地歌美妙的歌聲,每個人都很安靜的在位子上聽著,周老師也跟我們講了跟母語有關的事情。」
在台灣,不管是閩南人、客家人,或是山地九族,四十年來,由於政府大力執行國語政策,各族語言都有或多或少的流失。

許多學校目前都已實施母語教學。(林國煌攝)(林國煌攝)
說一句,罰五毛
當年為了貫徹「國語政策」,媒體對方言節目時段有所限制,小朋友在學校裡講國語之外的方言,據說隨時有被處罰的可能。處罰方式有許多,例如罰錢就是一種,罰金因時因地不同,從幾十年以前的新台幣一、兩毛到五年前的五塊、十塊不等。
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助理研究員王甫昌,就有一段「國語傷痛往事」。
王甫昌是台中大甲人,自小在家中說閩南語,上小學後,學校規定要說國語,否則要掛「我不說方言」的警告牌,或者罰錢。國語不靈光的他被嚇到了,「一、二年級時我幾乎不說話,還被當成是啞吧」,他說。
然而,儘管王甫昌當過國語啞吧,但或許是國語政策執行得十分成功,他現在所熟用的語言竟然是國語,「有一回,參加一個族群研討會,我根本無法用我的母語——閩南語發表論文。」
一九八九年,台灣大學外文系教授黃宣範曾調查在台北就讀大專的山地九族學生,發現原住民語言從祖父母輩到他們,已經流失了百分之卅一。而在另一項調查裡,客籍人士也只有七成會客語,母語流失得很厲害。

喚醒族群意識,要先重視母語,近年來各種以族群為主的夏令營大行其道,圖為客家夏令營學員參觀客家古蹟。(張良綱)
阿公,你說什麼?
至於閩南血統族群,雖然佔了台灣人口的百分之七十五,但年輕一代平日也多不說閩南語了,偶爾也會和家族中較年長的長輩因此產生溝通的問題。
屏東縣縣立文化中心主任蔡東源就有敵不過社會潮流的洩氣經驗。有一回,蔡東源的父母很生氣地埋怨小孫子一點都不乖,對他們講話時都不理人。蔡東源回家問小孩:「為什麼阿公、阿媽說話都不聽呢?」小孩則委屈地說:「阿公、阿媽說閩南語,我又聽不懂。」
國語政策強力推展,使得方言彷彿成了市井小民「專用」的溝通工具。在常聽到的方言都是俚語、粗話的情況下,甚至有人認為閩南語是低俗的。
邱家雄是嘉義人,擁有一家鐵工廠,個性豪爽的他和廠裡的工人習慣用閩南語溝通,在家也是如此。怪的是他的小兒子自從上了小學,就拒絕再說閩南語,只肯講國語。理由是:「電視裡說閩南語的都是壞人,而且都好土!」

母語教學教材琳琅滿目,雖然顯示出大家對母語的重視,但卻還沒出現一套「放諸四海皆準」的教學法。(鄭元慶攝)(鄭元慶攝)
復興母語
近年來政治開放,加上本土意識覺醒,大家以「說方言」為流行,政治人物聚在一起,在政治議題上意見不和而火氣升高時,「如果有人用閩南語來一句俏皮話,大家會心一笑,往往會化爭端於無形。」這是立法委員李慶雄積多年在立法院吵架的經驗得到的結論。
「方言」被重視了,因此不管是在社會上,或者學校裡,母語教學課程已經蔚為時尚。連許多外省籍的政治人物都專程拜師學「語」,像立法委員程建人、法務部長馬英九……等。
而在政策統一前,對於「復興母語」的方式,顯然還停留在各說各話、百家爭鳴的階段。

山地語言有些特殊的發音,需要另創注音符號;而最省事的方法就是用大家都已熟悉的國語注音符號,再加些字形變化,用以表達特殊的發音。(張良綱)
請聽我說
閩南語在台灣社會裡擁有最多的使用人口,所以開設閩南語教學課程的社團、學校也最多。但是閩南語的語音複雜,漳、泉腔有異,廈門音又不同,有些教學者難免帶有本位主義,習於泛政治化思考的人就將它貼上標籤。有人說,大陸的閩南語以廈門音為主,所以我們不應該學廈門音,以免被「統」了;也有人認為,學習閩南語的音標時,不應該用「國民黨制定」的注音符號,而應採用羅馬拼音法,或是國際音標注音……。
語音問題難統一,涉及文字的教材就更麻煩了。連雅堂先生在其所編撰的《台灣語典》中主張,閩南語應該是「有音必有字」。連氏的主張被大多數人採納,於是在以閩南語編寫教材或是著作行文時,會四處在漢字裡尋找相對的字。當然大部分的閩南語都有文字可搭配,但閩南語是較古典的語言,有許多古音的文字是古字,現代已極少使用。例如說,閩南語中的「壞」原是稻禾壞掉之意,相對的字就是「y」,但這幾乎是已經死亡的古字。康熙字典上的漢字有四萬七千字之多,但我們日常使用的文字只有三千字左右,如果硬要把閩南語文字化,顯然有許多字一定要到文字冷宮裡挖掘出來才行。

國語是我們共同的語言,但是論親切,還是鄉土母語最親切。圖為傳統夜市閩南語錄音帶熱賣的情景。(劉偉群攝)(劉偉群攝)
文字羅漢腳
找出古字就解決問題了嗎?顯然沒有,因為使用起來太麻煩了,至少在電腦中就找不到。於是有人主張用拼音化的文字代替難解的閩南語,和漢字並用。由於選擇的拼音文字以羅馬拼音法為主,因而被戲稱為「羅漢腳」。「羅漢腳」好像解決難字的問題,但它所呈現的文章形態已破壞漢字的完整,中西並用,不倫不類,而遭許多人反對。有人還主張完全拼音文字化,以便電腦化及國際化;有人乾脆自創「台語文字」……,但由於這些方法將會斷了文化的根源,主張者還在少數。
閩南語還有文字可用,但是台灣卅五萬名九族山地住民的語言原來就沒有文字,編訂母語教學教材的工作就更麻煩了,也同樣地面臨了標準混淆的問題。
來台已經廿八年,一直與阿美族人同住一起的法籍傳教士顧向前神父,對阿美語的研究非常深入,他所參與編輯的一本羅馬拼音阿美語詞典,幾位傳教士前後已經編了卅年,已經編到了"S"的部分。他說,要記錄山地語言,不是靠開幾次會就足夠了,而是要從文化、生活去了解它,「真正去和他們住在一起」是他認為最基本的條件,然而這似乎是一般學者無法做到的。
統不統一?
山地住民語言已有傳教士以羅馬拼音法記錄,但由於和一般用字習慣不同,早年政府並不很贊同。而且九族十五種語言互相不能交流,一族用一種語法也不經濟,於是有人嘗試用一套共同的標準將之統一。譬如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副所長李壬癸,積其研究山地住民語言數十年的成績,以國際音標為主,輔以羅馬拼音法,為山地住民語言創造了一套「表音文字符號」。不過這個作法有人叫好,同樣也有人不以為然。
劉雪香是台東大武阿美族人,由於為教會工作,經常與族人接觸,很難得地還能說一口流利的阿美語。她認為,各族的語言並不相同,硬要統一實沒必要,而且多數山地住民已習慣了羅馬拼音文字,再做另一套東西,只有徒增麻煩。
而屬於排灣族的屏東三地鄉青山國小教導主任包梅芳卻認為,九族山地住民確實應該有一套共同可以溝通的文字,每一族民才可以走出自己的小圈圈。同樣任教於青山國小的布農族張志誠老師,這些年來致力於布農族文化整理,他也非常贊成山地住民有共同文字的作法。
走進生活,還是回到傳統?
語音、文字只是表象的問題,而涉及文化內涵時,現行各地的母語教學問題更多。
曾發起「還我母語運動」,帶動了國內各族群母語尋根熱的客籍語言學者羅肇錦不客氣地說:「現行的各種客語教學教材我都不滿意。」
他表示,現在大部分母語教學都強調生活化,這雖然可讓教學內容活潑,減少學生學習壓力,但卻沒有顧及文化的本質和內容。
「生活用語應該是在家庭裡學習,在學校應該由漢文讀本教起」,他說前人啟蒙時讀「幼學瓊林」、「三字經」、「百家姓」,不管用閩南語還是客家話唸起來都沒問題,現在不教這些,反而教日常生活上的口語用詞,當然經常碰到有音無字的問題。
在山地住民的教材裡,碰到的問題更多。包梅芳老師指出,現在屏東縣所編定的排灣族母語教學教材中,有一課是講後母虐待孩子的排灣族傳統神話,但由於現代的排灣族社會中,有許多家庭夫妻離異,許多小孩都有後母,這個過於悲慘並破壞「後母形象」的故事,並不適於小朋友教學,「所以我拒絕教這課」,她說。
此外,一個星期只有一到兩個鐘頭教授母語,而且又不必考試,許多老師在需要時,還是會挪用來「加強」英文、數學;學生在學校學了幾句母語,回家父母若不和孩子說多,大家還是「有口難言」。
管不管有關係
由於缺乏權威單位的統合,目前母語教學呈現多頭馬車的情況,有人認為政府似乎應該出面「管」一下才好。
對族群問題有長期觀察研究的王甫昌認為,以往語言政策的失誤在於政治力過度介入,然而現階段如果政治力不適當介入挽救的話,有些語言可能有死亡之虞。
作家黃春明就也認為,除了政府之外,沒有人能有統合文字的能力。
面對母語教學的問題,有能力解決的似乎只有政府。然而對期待政府的態度如何呢?教育部教育研究委員會專門委員曾一士表示,政府的態度很明確,那就是「推行國語,尊重母語」。基於一個國家必須有一個共同的溝通語言,所以推行國語的工作不會停止;母語的部分雖然不再壓制,但是政府也不能硬性規定一套方法,「政府用了這套不用那套,又有人不服氣了」,他指出政府的難處。
俠客相助,政客拔刀?
對於母語的復興,其中有許多故事。例如烏來國中當年要編輯教材時,由於毫無先例參考,徒有校內老師的熱情根本不夠,還是靠李壬癸、黃美金等熱心的語言學者拔刀相助,才把教材編寫完成;而印刷教材的經費不夠,印刷廠老闆慷慨讓學校賒欠,同學們才有一本本精美的課本使用。
可惜的是,現行的母語教學,儘管有人滿懷理想,但卻也有人認為太過於政治化。
包梅芳就說,有人拚命辦成果展,誇張成績;甚至有的學校乾脆挪用國語課來上母語課,「根本是本末倒置」,她感慨地說。
相對於「做得過火」,也有人有意無意地漠視,深怕教方言就會「違反國家政策」,幾年前政策還不明朗時,曾有學校先自行開設母語教學課,但都是偷偷摸摸的,還不敢公開張揚。
什麼是母語?
母語教學雖然正如火如荼地在台灣地區推廣,然而其中還是有些迷思存在,如何謂「母語」?其認定就經常引發爭議,「外省人」認為來台後,他們也失去了母語,為什麼現在沒人要復興新疆、陝西人的母語呢?
語言學者認為,如果就情感因素而言,何謂母語?該教那一種母語?實在是個沒有解答的問題,羅肇錦以為閩南語、客家話、山地話在台灣有幾百年的歷史根基,這些母語文化要盡力保存;而大陸籍人士的母語在台灣不那麼通行,想保存比較困難,就要靠家庭的自我努力了。
土地與語言的關係密不密切,直接關係到語言保存的成效為何。以客家人為例,全世界的客家人總數在四千五百萬左右,但由於客家人的村落多呈點狀散佈,所以其語言流失也較快。「前些年我到廣東梅縣去,這個經常被認為是客家人聚集的大縣市,許多年輕人也不大會說客語了」,羅肇錦說。
化土地的情感為語言
而反觀上海話,儘管上海人只有一千兩、三百萬人,但由於聚集在上海這個中國經濟重鎮,不但掌握了經濟力,也有地緣的優勢,上海話就顯得很強勢,到上海似乎就非得學幾句上海話不可。
語言地域性強,所以母語推展也要視地區而定,「輕度中風」還可以多做復健,而重度的大概就沒指望了。黃春明說像台北就是母語的「淪陷區」,許多人只說國語,但是其他地區的家庭一定可以完整地保留下閩南語或客語。
其實種種學習母語的手段及方法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要有心。「學習語言一定要溶入情感」,以一個外省人學閩南語的經驗,立委程建人說,只有真正對這塊土地有情感,才能學好這土地的語言。
當然熱情是可能燃燒出燦爛的火焰,可是努力卻不一定會成功。大家都已經意識到傳承台灣各族母語文化的必要和急迫性,然而以目前的各行其是及瞎闖瞎撞地作法,是不是就能闢出一片天呢?這條路要如何沈穩地走,顯然還是要我們努力深思。
〔圖片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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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學校目前都已實施母語教學。(林國煌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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喚醒族群意識,要先重視母語,近年來各種以族群為主的夏令營大行其道,圖為客家夏令營學員參觀客家古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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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語教學教材琳琅滿目,雖然顯示出大家對母語的重視,但卻還沒出現一套「放諸四海皆準」的教學法。(鄭元慶攝)
P.77
山地語言有些特殊的發音,需要另創注音符號;而最省事的方法就是用大家都已熟悉的國語注音符號,再加些字形變化,用以表達特殊的發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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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語是我們共同的語言,但是論親切,還是鄉土母語最親切。圖為傳統夜市閩南語錄音帶熱賣的情景。(劉偉群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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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選舉時,候選人常以方言來爭取鄉親的支持和認同。(本刊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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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仔戲是早期台灣民間最流行的休閒娛樂之一,也只有用閩南語才能表達出它的藝術精髓。(卜華志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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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以為電台廣播只能有國語、閩南語,或是客語,為服務山地住民,山地語節目也漸漸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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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如學者所強調,母語的學習環境應該是在家庭裡,學校的教學只是補救措施。(本刊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