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丁格爾

民國七十四年開始，台北醫學院護理系及台北護專，開始打破護理界的性別限制，招收男護生。經過三、四年的學習過程，兩年的義務兵役，有些男生已進入各醫院，開始從事護士工作。

萬紅叢中一點綠，且看護理新兵們，如何在紅粉堆裡一展雄風。（劉偉群）

新興行業

事實上，在許多國家男性擔任護士已是稀鬆平常。而我國也不是今天才有男護士，早在抗戰時期，軍中附設的護理學校就收男護生，卅多年前，台大護校第一屆也曾收過男生。

台北醫學院護理系系主任盧美秀指出，中國人的傳統觀念裡，總認為護理人員主要角色是在保護、關心、支持病人，是屬於女性的工作。事實上，護理是一門需要專業知識與技能的專門職業，是中性的行業，不應有性別的限制。

根據台北護專就業輔導室的統計，截至今年為止，台北護專共畢業男護生一百七十八名，目前在從事護理工作的只有五十七人，已轉業的有廿四人，其餘則在繼續念書或服役中。

台北醫學院護理系畢業的男生更有限。目前畢業人數仍只有個位數字。

較涉及隱私的婦產科，惟恐增加女性病患的疑慮，至今仍無法接受男護士。（蔡智本繪圖）。（劉偉群）

少數民族

儘管人數不多，但這些護理新兵，在護理界頗受重視和歡迎。

市立療養院、榮民總醫院分別有七、八位男護士，是目前男護士人數較多的醫院。

榮總護理部副主任張寶珠表示，醫院非常歡迎男護士，就管理角度來看，「他們把這份工作視為專門職業，專業精神夠，又不會請產假」，張寶珠說，只是目前人數太少，「發揮不了什麼作用」。

而女護士們對於工作中有男夥伴加入，更是歡迎。「在都是女性的生活圈中，大家都很高與有男護士來」，榮總腦神經外科加護病房護理長張維琴說，醫院是個開放的地方，任何人都能進出，有男護士駐守比較令女護士有安全感，「特別是大夜班，男護士是很珍貴的」，張維琴強調。

男護士與女護士「同工同酬」，但由於人數不多，經常被人們忽略了。（劉偉群）

回首來時路

即使同業甚表歡迎，但是凡事開頭難，工作中的挫折，已是預料中的事。

林宏信雖是護專第二屆的男護士，但因身體因素不用當兵，因此反而比第一屆畢業生更早進入就業市場。「走在前面的，總是比較辛苦」，林宏信說，剛進榮總時，男護士既沒有制服也沒有宿舍，他只好暫時穿學生制服上班，並回學校住學生宿舍。

對於長期習慣護士小姐服務的民眾來說，被護士先生服務，感覺總是「怪怪」的。

有一次，林宏信幫一位男病人打針，打完後病人抱怨：你打針比較痛，下次我要找小姐打。林宏信雖然知道是病人心理因素使然，仍不免感到難過。從此下苦工勤練打針，現有「林一針」的雅號。

不能諱言，一般人的刻板印象中，「醫生多半是男的，護士應該是女的」。為什麼有些男生會來當護士呢？

男生念護理的原因不外以下兩種，第一是大學聯考考丙組成績不理想，醫學院沒有考上，於是選擇念與醫學較有關聯的護理系或護專；其次才是真正有興趣而想要嘗試者。

盧美秀不諱言，男護生在一、二年級時心裡多半會有掙扎，一半以上會轉藥學、公衛、醫技……等系，或重考。一直要到三年級心才會定下來。

好一個現代奶爸！邱劉金榜雖已轉業，但在產科實習時學得的餵奶、洗澡技巧，依然純熟。（劉偉群）

苦澀的成長過程

原本希望能念醫學院的邱劉金榜，當兵前的最後一次機會正值護專開始招收男護生，邱劉金榜心想，先念了再準備重考，「沒想到一路念下去，就沒有想要重考了。」

台北醫學院護理系畢業的李賢發，是少數對護理真正有興趣的。李賢發表示：「對男生而言，護士是個很新的行業，應該還有很大的空間可以發揮」，於是這位外表看起來略帶羞澀的男生，毅然地選擇了這個很新的行業——護士先生。

產科實習可說是每一位男護生難以忘懷的最大考驗。部分男護生曾在產科實習時，有被拒絕的經驗。

「你願意讓男護士做產後乳房護理或會陰沖洗嗎？」醫院向產科病人發問。

一位已有生產經驗的婦人表示，她會覺得有些尷尬，但仍會尊重男護士的工作。另一位未婚小姐則說：「死都不願意！」

有趣的是，林宏信曾經問過老師，如果她是產婦，願不願意讓男護士檢查？沒想到老師竟回答：「是我，我也不願意！」

「產婦可以接受男醫生，卻不一定能接受男護士」，林宏信頗覺得委屈地說，產科實習時，他就曾被拒絕。

「學長已經告訴過我們，我們早就知道會被拒絕，因此，抱著被拒絕是正常；沒被拒絕是賺到的心理，就不那麼在意了」，林宏信笑說。

「產婦不願意讓男護士做護理，其實我們男護士也不願意做啊！」林豐彥說出許多男護士的心聲。「當時我表面裝得很堅強，內心其實是很害怕的」，林豐彥說，有同學在幫產婦做乳房護理時，一邊做一邊發抖呢！

加護病房等重症單位的病人，護理起來較費體力，男護士往往可以多「擔代」一些。（劉偉群）

我是好丈夫

在市立療養院當護士的孫世傑笑說，做乳房護理時，雖有女同學作陪，但是產婦的先生在旁邊瞪著眼睛看，讓他覺得很不好意思，只好硬著頭皮做完一邊，然後說：「另一邊請先生照樣幫你做。」就趕緊收工離開。

林豐彥比較幸運，老師不僅陪著他做完護理實習，還幫他把家屬都請出病房，讓他能自在工作。

每一位經過產科實習的男護士都認為，那段實習的經驗對自己的幫助不小。

第一次當父親總免不了忙亂、或不知所措，邱劉金榜卻因受過護理訓練而「穩如泰山」。

「護專給我們很好的教育，這些知識不論是對自己或家人都很有幫助」，邱劉金榜說，太太有個護士背景的老公，懷孕、生產都有老公照顧，何等幸福啊！剛生產完的邱劉太太對老公的體貼表示：「很滿意！」

「我們比其他男性更了解生產的痛苦，每一個男護士都會幫小孩洗澡」，未婚的林宏信認為，嫁給男護士應該是不錯的選擇。

專業知識、體力、膽量兼俱的男護士，應是救護車上的最佳「配備」。（詹朝陽攝）

要技術，更要體力

但是實習歸實習，真正開始進入醫院工作時，還沒有男護士選擇產科，一來他們對產科沒太大興趣，二來產科也還不能接受男性的護理人員。在婦產科，男醫生加上男護士，恐怕會增加女病人的疑慮。

張寶珠認為，加護病房、開刀房、精神科……等，較需要體力的重症單位，能發揮男性特質的地方，對男護士較適合。

也許是需要，也許是限制，目前的男護士幾乎都在所謂的「重症」單位服務。開刀房、急診室、加護病房、精神科、心臟科、骨科，最可能見到男護士的身影。

腦神經外科加護病房有「黃金病房」之稱（意即擦大便的意思）。林宏信選擇這個重症單位，雖然工作較吃力，得為失去知覺的病人翻身、擦澡、餵飯、甚至清理排泄物，但是這個單位的挑戰性更大。

「開腦的病人，雖然昏迷、意識不清，但是病情的變化很快」，林宏信表示，護士必須仔細地觀察病人，做好護理評估工作，並依據病人的症狀，做好護理計畫；還要不時提醒醫生病人的情況，絲亳鬆懈不得。

男女兩性之間，因體質、社會要求、性向等的不同，原本就有差異。即使護士是一種中性的工作，男護士與女護士的表現也會有些不同。

護理界自從有男性加入後，多了一股新的活力。

男女互補

有人認為男性護理人員「粗手粗腳」，照顧起病人來不如女護士細心。然而，護理工作不光是細心就夠了，在不同的單位，護理人員要有不同的特質。新光醫院急診部主任張珩以急診部為例，「急診部門的工作無非是救命，因此，反應迅速、體力好，比細心來得重要許多」，張珩表示。

陳美雲也表示，在精神科，護士的技能最重要，細心與耐心並不是第一考量。

林宏信是該單位唯一的男護士，雖然大家不強調他的性別，但在主管張維琴的眼中，他的表現跟其他的女護士還是有些不同。

張維琴認為，與照顧病人比起來，林宏信對醫療技術上的問題較有興趣。以協助醫生插導管為例，一般女護士只照顧自己的病人，林宏信不論病患是不是他的病人，只要醫生為病人插導管，他都會在一旁幫忙。

根據林宏信自己的體驗，他發現男護士與女護士最大的不同是，遇到緊急突發狀況時，男護士會迅速果斷地先處理；而女護士的反應通常是——趕快找醫生來！

霹靂天使

雖然不能以刻板印象中的兩性特質來論斷護士的表現，但男護士的體力條件的確是醫院很「青睞」的特點。

今年九月份起，由新光醫院男護士組成的「霹靂天使」急救隊，就要正式上路了。提出此一構想、並全力推動的新光醫院急診部主任張珩表示，目前一一九救護車上的人員是沒有救護能力的救火員，而非救護員。

張珩認為，由男護士來擔任緊急救護工作是最恰當不過的。「男性的體力較好，膽量一般說來也比女性來得大」，張珩指出，像火災、車禍……等災難現場，全身冒煙或是血淋淋的慘狀，不是任何人都能處之泰然的，而膽量較大的男性護理人員，正可以補這方面的不足。

張珩希望新光的「霹靂天使」急救隊，能起示範作用，促使其他醫院的效法，如此一來，不僅能提升緊急醫療網的品質，男護士們也多了一個表現長才的出路。

從蠟燭到手電筒

現今護理人力不足的情況，一直沒有獲得改善。而護理工作之所以留不住人，不外是工作時間、待遇等問題。護理界的男護士也同樣要面對這些問題。

事實上，護士的起薪不低，一般醫院將近有三萬元。有護理師執照或考上高考的，起薪更高達三萬五，跟一股行業比起來，算是相當不錯的。

男護士與女護士同工同酬，並沒有差別待遇。唯一不同的是，女護士視為「扼殺青春」的大夜班，男護士卻樂得多賺點錢。

以林宏信為例，他固定包大夜班上，（大夜班五百、小夜班三百）每個月的薪水加上夜班費，就有五萬元的收入了。

但不可諱言的，男生就算生活作息可以適應夜班，不必擔心容顏易老，也得考慮與家人的相處。因此，靠上夜班賺錢也非長久之計。

因而，幾乎大部分的男護士都有再充電的雄心和計畫。「蠟燭燒光就沒有了，手電筒可以不停地充電」，林宏信表示，他利用閒暇時間看書考上了高考，去年則報考護理人員在職教育班，沒能考上，今年又捲土重來。「將來我希望能出國進修，拿到博士學位，走教學路線」，林宏信說。

另謀出路

工作幾年後再轉行的也不乏其人，護專男護士第一屆畢業的邱劉金榜就是一個例子。

基於工作時間、待遇、升遷等因素的考量，邱劉金榜一邊上班、一邊補習準備考插大。考上北醫藥學系後，他辭掉了做了一年多的護士工作，投入有彈性的壽險工作。

護理的背景對邱劉金榜的保險業務很有幫助，「什麼病拒保、加費？什麼情況賠？怎麼賠？我都很清楚，只要再充實一些保險方面的專業知識就可以了。」

邱劉金榜很快就進入狀況，本著同樣的服務人的精神，他成功的由護士轉行，如今他已是安泰人壽的主任，將近兩倍的薪水讓邱劉金榜買了房子。

當了三年護士，周岳廷今年八月中開始轉調技術操作員，負責在開心手術時操作心肺機。問他為何轉調技術員，是薪水太低？還是遭遇挫折？「都不是，是因為我要結婚了」，周岳廷表示，自己的未婚妻也是護士，護士工作時間不定，為了不影響婚姻的品質，他們都將自己的工作略做調整。他的未婚妻甚至想換工作。

周岳廷喜歡跟人接觸，來自病人的回饋，他感覺非常好。然而，「照顧家庭的責任逼得我不得不走離原來的路」，周岳廷無奈地說。

至於在開刀房工作的劉炳琦，對於工作量大的護理工作已產生倦怠感，家裡從事家具業，他說：「隨時有回去做生意的打算。」

如果可以重來一次

在兩性日趨平等的時代，任何工作都不應有性別的歧視。在護理荒日漸嚴重的今天，護理界其實很需要男性的加入。然而，身在其中的男護士，對於自己的選擇可曾後悔？

「我同意這個行業需要男性從業人員，但是讓我再選擇一次，我不會再走這條路」，孫世傑語重心長地說，醫院裡醫生「獨大」、護士的專業未受尊重，種種不合理現象，都讓他感到不平。

他忿忿地說：「醫院盈餘的百分之八十五屬於醫生，剩餘的百分之十五才屬於人數較多的工作人員，包括護士。」這樣的分配方式，等於只肯定醫生而完全抹殺其他人的辛勞。

在私人診所裡，護士的專業也沒有受到尊重。孫世傑的女友在私人診所工作，一個月一萬多塊的薪水，還得掃地、擦桌子、倒垃圾。

「我不後悔選擇這條路，但如果有機會讓我重新選擇，我會慎重考慮」，林宏信感嘆，當開路先鋒畢竟太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