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閒農業畫大餅前景？陷阱？

海南島東南方的萬寧市，臨海的日月灣，黃昏時刻，涼風徐徐、椰影搖曳，這裡是台商吳東泰的休憩後花園，也是他在海南3萬畝地、「萬綠椰園」42個椰子生產基地中，浪漫指數最高的一處。

腦筋動得快的吳東泰，正計畫開放此處沙灘，今年年底當北國陷入冬封時節，瓊版的「墾丁春吶」或「貢寮海祭」就將在此搖滾吶喊。

海南的熱帶，閒適而不憂鬱，流動而不沉滯；風情不是單一，而是多貌。

場景拉至三亞郊區的田獨鎮紅花村，在台灣從營建工程師退休下來的許宗勳，帶著妻小打造小而美的咖啡莊園，並與台商婚紗攝影業者合作，要在田園裡重現最最樸質的浪漫，開展年輕時對電影《亂世佳人》的綺想。

「美麗三亞、浪漫天涯」，三亞近年已是不少內地結婚新人外拍婚紗照的首選之地。

東泰農業開發公司董事長吳東泰事業的發跡，可說是多數台商在海南發展轉進或退守的縮影。

1990年，剛從軍中退伍的吳東泰來到海南接手舅舅的養蝦事業，頭兩年都是待在文昌市東郊鎮的養魚場蹲點，一點一滴摸熟當地人的習性。

「當時大陸人『吃大鍋飯』的習氣很重，」吳東泰說：「國營魚場白天養魚，村民晚上就進去偷魚，認為公家養的魚是可以拿走的，搞到政府也很頭痛，只好將魚場釋出，看看換台商承包經營情況是否會好點。」

然而，情勢顯然比吳東泰認知的還要惡劣。他抵達鎮上的第一天，在地居民帶著柴刀、火槍圍場給他下馬威，之後的幾個月，「不誇張，每天槍林彈雨。」

台商早期在大陸養蝦、養魚，非常賺錢，吳東泰從台灣帶去魚苗、魚具，當地人看到好用就偷，偷不到就搶；雖然吳東泰的營銷事業做得很成功，北至瀋陽、南至海南都有駐點，但他心裡老覺得不踏實，每天都在提心吊膽。

1998年，海南省政府推出「百萬畝椰林工程」政策，招商種椰子。參與幾次調研考察之後，吳東泰決定結束養蝦事業，拿魚場賣得的人民幣五千多萬元，全部用來租地、種椰子。

當時吳東泰做好了盤算：全中國大陸一年可有20億顆椰子的消費需求，海南年產1~2億顆椰子，光是賣到內地都不夠。

考量海南土生椰子品種種植10~15年才會結果，吳東泰在省政府的政策支持及領導高層批准下，從越南進口香水椰、甜水椰等共120萬顆種椰，先在海南省西南方的東方市試種1萬株。

第一年的結果令人失望，八十幾公里海岸線的椰子通通死掉，吳東泰賠了人民幣一千多萬元。他事後雖然找到原因出在當地土地太乾，也將問題解決，但仍決定後續另尋土地，於是有了目前在東方、文昌、儋州、萬寧共四個市縣、規模最高達到六萬多畝（四千多公頃、160座台北大安森林公園）的椰林版圖。

然而，大陸政府的行政管理換個領導就換個腦袋，2004年領導換手，政策大轉彎，從造林變成廢園挖魚塘，吳東泰在東方市87公里長海岸線的椰林被剷成只剩4公里。

當時政府有給補償嗎？吳東泰搖頭不語。一毛都沒給？他點頭，不否認。

即便目前椰園「只剩」三萬多畝，東泰公司仍能保持每年1,000萬顆越南品種椰子的產出，但「光賣海南就不夠了，」吳東泰說。椰子市場價格則從十幾年前每顆人民幣5毛漲到目前每顆5元，而且全球椰價都在上漲，「這個產業不怕沒有市場，只怕產品不夠。」

台商許宗勳、蕭素珍夫婦，把年輕時受電影《亂世佳人》撩撥的浪漫情懷，實現在海南島上。

陽光、海水、沙灘是海南發展國際旅遊島的天然優勢，但如果少了椰林，就像光禿禿的土地上沒了熱帶風情的妝點。吳東泰看到椰樹生產之外的附加價值，認為以萬綠椰園目前占地3萬畝、位處四縣市的優勢，極具發展椰林休閒觀光的潛力。

吳東泰想到的，是台灣走過的「休閒農業結合現代服務業」的路線，因此他計畫將位於萬寧日月灣的椰園，打造成可供萬人露營、可野台開唱，也可讓遊客躺在一望無際的沙灘上曬太陽的綜合休閒平台，預計最快今年年底啟用。

此外，吳東泰表示，3萬畝的土地只種椰樹太可惜，「椰子樹已經夠了」，目前已與二十幾家農業台資企業談定成立休閒農業聯盟，未來在他的椰園裡，也會開闢芒果、香蕉、草莓、木瓜、地瓜、咖啡、養殖魚等園區，豐富休閒園區的內容。

除了吳東泰之外，不少從事作物種植的台商對休閒農業也躍躍欲試。在三亞市郊田獨鎮紅花村，「珍愛莊園」的主人許宗勳、蕭素珍夫婦，不但在莊園內開闢從種植到烘焙的咖啡製作觀光工廠，更與在海南從事婚紗攝影的台商異業結盟，讓在海南打造的台式休閒農莊，成為新人拍攝結婚照的取景地點。

大陸作詞家鄭南到海南一遊後，寫下《請到天涯海角來》歌詞，幾經傳唱，紅遍大陸，一新內地民眾對海南島的認知，「美麗三亞、浪漫天涯」，如今已是三亞的城市名片：

請到天涯海角來，
這裡四季春常在，
海南島上春風暖，
好花叫你喜心懷；
三月來了花正紅，
五月來了花正開，
八月來了花正香，
十月來了花不敗。

歌詞裡的「天涯海角」是三亞的知名景點，來到三亞婚拍的新人除了在海灘取景，近年也到「天涯海角」許下對彼此的盟誓。

比較令人意外的是，三亞，甚至整個海南，因廣植樹木而像個被綠墨渲染的畫布，倒是少見《請》詞所寫花紅、花開的景致。

放眼罕見花海的三亞，除了沙灘、椰林、天涯海角，有沒有其他婚拍取景的選擇？

「朵莉」是三亞市目前唯一一家由台商經營的婚紗攝影公司，負責人鄧瑞烽與許宗勳成立的田橋農業開發公司合作，在「珍愛莊園」裡，打造一個有花海、果樹、水池、草原、結婚禮堂的婚拍天堂。

鄧瑞烽表示，海南島的熱帶植物風情對內地民眾很有吸引力，目前已有十幾對新人到莊園取景，與一般常見的沙灘景點相比，莊園反而是更高檔次的婚拍景致。分析三亞的婚拍市場，鄧瑞烽說，9成以上的客源都是來自內地。

珍愛莊園的規劃者許宗勳，大學主修都市計畫，曾任台南縣政府工務局技士，之後創業開設建設公司，1994年到海南考察後，與妻子蕭素珍共同許下在三亞重現電影《亂世佳人》中莊園景致的願望，1997年公司成立，園內首批作物就是被蕭素珍戲稱「八萬大軍」的8萬株香蕉樹。

然而，2005年的一場颱風過境，雨勢、洪水幾乎沖毀整片蕉園，也讓許宗勳夫婦當下決定改種咖啡。

跟台商到海南種咖啡第一人、台南縣副縣長林文定選種的品種一樣，珍愛莊園內6萬株咖啡樹都是阿拉比卡咖啡。但許宗勳夫妻倆不打算只做種植，而是要讓咖啡從「種」到「喝」的整套咖啡文化，都在莊園裡飄散。

為此，曾隨台灣咖啡師傅學習咖啡豆烘焙的許宗勳，把莊園內一部分土地闢成室外咖啡豆清洗及初步分級區，只要莊園的休閒使用許可證批准下來，就能提供婚紗拍照、採果、咖啡體驗等綜合性的休閒服務；未來也計畫興建民宿，讓來客兩天一夜體驗個過癮。

夫妻倆的大兒子、有多年在澳洲黃金海岸酒莊工作經驗的許甫丞，目前也在莊園內幫忙。他表示，台商在海南的咖啡事業一定得走高檔路線，例如，把咖啡與美酒結合等帶有異國情調的喝法，帶到風情萬種的三亞。

許宗勳一家多角度規劃、經營珍愛農莊的故事日前傳回台灣，嘉南藥理科技大學與吳鳳科技大學今年暑假將安排數十位同學前往莊園實習，順道也考察年輕學子畢業後前往海南工作的前景。

不過，對已在海南打拚多年的農業台商來說，欲跳脫單純只做生產，完全轉型或附帶投入休閒農業，成不成，最大的問題還是卡在「土地」上。

海南省台灣事務辦公室新聞處處長文振雄指出，土地能否「變性」（政府核准轉變使用性質），將是台商能否順利從事休閒農業的關鍵，「相關規定還在制訂階段。」

除了法制尚未完備，海南台商普遍抱怨「中央提政策、地方不同調」的施政瑕疵。就以三亞市一位台商提出休閒農業申請的例子來說，市層級已核准，但回到鄉鎮層級卻「卡」案，令當事人覺得哭笑不得。

也有台商指出，即使未來關於休閒農業的法規制訂通過，他們擔心，能賺錢的事業，還會留給台商去賺嗎？

然而，根本的問題，恐怕還是在於台商在大陸沒有真正屬於自己的土地。一名台商不表樂觀地說：「當地政府一方面徵地，一方面又鼓勵台商投入休閒農業，不是精神分裂嗎？」

確實，沒有土地，就沒有農業；沒有農業，休閒農業的口號喊得再響，也只是空中畫餅，看得到、吃不到。

休閒農業，是海南農業台商的大力丸？救命丹？或只是引誘跳入火坑的迷魂藥？時間，很快就會給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