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香港九龍半島的東南邊,有一座名叫「調景嶺」的小山丘,四十年來,住著一群中國人。
隨著香港九七大限的到來,調景嶺的命運令人憂心忡忡。
看過中華民國的國旗滿山滿谷地飄揚嗎?看過「蔣總統萬歲」巨大的石碑聳立在山頭嗎?
可能你看過,也許在金門,也許是台灣某些軍區或南部鄉下的眷村,可是這兒卻有一個地方——在香港,在靠近中國大陸大約廿四公里的地方,也有同樣的景觀,它是調景嶺。
這個向被香港人稱為「台灣忠貞地區」、「反共精神堡壘」、「小台灣」的地方,即將面臨被拆除的命運了,為什麼?這是一個長長的故事。

香港往調景嶺的渡輪內,一頭華髮的老先生聚精會神看著英文雜誌,說不定他是退役的老將軍呢?(曹成影)
依山傍水的小山村
調景嶺,位於九龍半島東南側,從香港本島東邊的西灣河坐渡輪,半小時可以抵達。
一到調景嶺,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排低矮灰灰白白的平房,沿著山腰而建,零亂交錯的景緻,像極了台灣鄉下的小漁村。但顯然的,調景嶺的發展與變遷過程,和台灣漁村截然不同。
調景嶺「發跡」於一九五○年代,為中共佔據大陸後,來到香港的大陸難民所建。
調景嶺難民駐營服務處主任王國儀指出,大陸淪陷後,香港地區湧進了約兩百萬名難民,分別散佈在今日香港本島及九龍半島的沿海一帶,如銅鑼灣、鯉魚門、觀塘、牛頭角、九龍城等,其中一部分特別對國府有向心力的人士就住在摩星嶺。
香港原為中國屬地,於清末時被割讓給英國,成為租借區。到了一九五○年代,全體住民才只有八十萬人,不到今日的六分之一,那時一下子湧進這麼多難民,給港府帶來很大壓力。
與今日政策不同的是,當年港府對難民的待遇是使其「安頓」而非「遣返」。不少難民沿著香港及九龍海邊上住了下來,胼手胝足地建立起自己的家園,而事實上,他們也成了往後香港經濟發展的主要動力。

這個到處插著中華民國國旗,依山傍水的小山村,藏著許多艱辛奮鬥的故事。(曹成影)
一頁飄流史
摩星嶺難民的命運跟別人卻有些不同。
當五○年代局勢還很混亂時,難民與香港地方人士還經常因一些小事,引起摩擦和爭端。就在五○年的端午節,香港地區的親共機構找了二、三十人,到摩星嶺一帶去扭秧歌、唱花鼓,那兒的居民一看,這正是共產黨最初號召農民起義的招式之一,聯想到自己因共產黨而妻離子散、一無所有,不禁悲憤交加,於是一場衝突因而發生。
就當時香港政府的立場來看,這真是一件挺麻煩的爭端,因為當時香港地區有不少難民,如果每一區難民都起而效尤,可不得了;尤其摩星嶺的位置與當時香港政治、經濟中心的上、中環及尖沙咀等地十分接近,若衝突繼續擴大,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於是港府命令摩星嶺的難民盡速遷移,並劃出九龍半島邊上一處偏僻的小山丘——調景嶺供其居住,「六月十八日發生事情,廿六日就要我們搬走」,王國儀說。
當時的調景嶺,還是一個荒煙蔓草之區,雖然在一九○五年間有加拿大人Rennies來此投資麵粉廠(後因失敗而吊頸自殺,「吊頸」嶺因而得名),但實際上,這兒可說除墓地之外,一無所有。

一九六二年的調景嶺,房子多為木造,一切還在草創階段。(曹成影)
一無所有的難民營
兩萬名難民來到此地,砍樹築屋、墾荒種地,自此建立家園,沒有水,就接山泉,沒有電,就點煤油燈;晚上沒地方住,隨便找塊破布往樹上一蓋,就是帳蓬……。
當時香港政府也在此蓋了間飯堂,一天兩次,供應粥飯,但只維持兩年。兩年後,聯合國正式承認此區為二次大戰後登記有案的難民區,因而發給麵粉、脂油、肥皂、紅豆等「救濟包」補給居民。之後由我政府所屬大陸災胞救濟總會接辦,「救濟包」又改為白米,成年人每人每月可得四十公斤;到了六五年左右,又改為米代金。目前此區居民按照生活情況,每人每月仍可得港幣一百到兩百元不等的援助。
從現況看來,救總在調景嶺發展過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除供給此地居民重要的經濟來源外,還組織居民開墾道路,建立水、電、醫療中心等公共設施。此外教會也幫了不少忙。此地的慕德、鳴遠中學(均附設有小學)是天主教會所設,與救總直轄的另一所調景嶺中學(附設有小學),解決了當地居民基礎教育的需求。

五○年代香港政府所建的飯堂。(調景嶺難民駐營服務處提供)
旗海飄揚的國慶
另一方面,在調景嶺長大的子弟,還可以由救總推薦到台灣念大學,並可獲學雜費全免優待。
因此,調景嶺居民對中華民國政府自有一分親切感,這可在一些與台灣「同步」舉行的慶典中看出。
每年國慶,居民們很早就在港口及調景嶺中學附近搭起牌樓,掛起「效法先烈精神、完成中興復國大業」等斗大字體寫成的標語;家家戶戶掛起國旗,飄揚的旗海讓還沒靠岸的船隻,在好幾哩外就可以看見。到了國慶當天,這兒更有慶祝大會、酒會等多項慶祝儀式。
政治立場之外,調景嶺的文化特質也與其他地區有些不同。以語言來說,香港通粵語,這兒卻通行北平話。「早年甚至每家店老闆都有不同的鄉音」,在香港住了十多年,去過調景嶺七、八次的香港中文大學教授何秀煌說。吃食也有些不同。例如,像燒餅、油條、水煎包、餃子、抄手等不同於粵式口味的吃食,早年在這兒就很流行。

過慣平靜生活的老人家,多半不願離開。(曹成影)
從荒地到村落
從五○年代至今,調景嶺居民經過了艱辛坎坷的歷程。
今年八十歲,曾跟隨著經國先生在江西打過共產黨的黃文揚指出,剛逃到調景嶺時,此地居民的生活十分困苦。「你不會說廣東話,各方面都不能溝通,到外頭去找工作,人家不認識你,不雇用你,也不相信你」,他回憶。
因此,在五○到六○年初期,此地居民除積極到外頭打零工外,多半靠手工藝維生,「火柴、繡花、塑膠花……什麼都做」,一家雜貨店老闆娘形容。
一直到六五年以後,調景嶺居民的生活情況才逐漸改善。最大的變化是房子一間間砌起來了,由草房到平房,而後樓房。但這段期間卻有不少人搬出調景嶺,主因是交通不便。
一名年輕人指出,再怎麼說,調景嶺還是個偏僻的小山村。在公路未發達前,往來唯一的交通工具只有靠渡船;現在雖然有公路直接通觀塘,巴士可直接上山,但離開巴士站仍需步行爬山,這在晴朗天沒有問題,但若遇到颳風下雨、山路泥濘時,可就麻煩了。又因為調景嶺居民的食物及日常生活等補給品多半要到外頭買,「生活不便利呀!」年輕人坦率指出。

這幾個字聳立在調景嶺的最高點,居民們費了好多力氣才完成它。(曹成影)
香港人!調景嶺人!
王國儀指出,調景嶺人數最多時,曾達兩萬人,後來則穩定在一萬人上下,目前此地居民共有七千多人,其中由大陸來的「原始難民」約兩、三千人。
經歷四十年的變遷,當年開天闢地的調景嶺老人多半已經退休,年輕人逐漸冒出頭,承繼起上一代的經濟責任,他們多半在香港和九龍地區上班,如香港年輕人一樣,領薪水過日子。
透過救總的安排,此地的年輕人百分之六十以上到台灣上大學。由於香港地區只有兩所大學,因此上過大學的小孩,多半能找到比較好的工作。除了政治思想因受上一代影響,較香港人更反共外,基本上,他們與香港出生長大的小孩,並沒有明顯不同。香港人並不會將他們看成特殊的一群。
曾在台灣上過大學,現在香港一家中學教書的王叔陶指出,遇到調景嶺出來的人,香港人頂多會說,「你住調景嶺呀,那很遠囉,風景不錯吧?!」就是這樣了,其實他們並不會深究調景嶺到底是什麼地方,調景嶺出來的人究竟如何等。

經歷了四十年,調景嶺的家庭都可以三代同堂了。(曹成影)
收到大公報就被批判
事實上,除了知道「調景嶺是插中華民國國旗最多的地方」外,一般的香港人對調景嶺所知並不多。一位在一家專門接待日商的旅行社服務的職員就描述,調景嶺是個貧困之區,交通不便,「治安可能也不大好,最好不要一個人去」,她說。印象完全停留在四十年前。當然,她跟不少香港人一樣,「一次也沒到過」調景嶺。
平心而論,與香港地區的平民住宅區相比,調景嶺並不算壞,房子儘管有點老舊,「因為香港政府限建」,一名年輕人解釋,但依山傍海,空間寬敞,有很多年輕時搬出去的調景嶺老人,最後還是寧願回來住。
「此地空氣好,朋友多」,七十多歲、曾打過「台兒莊」戰役的陳寶善說,他幾個子女,不是在香港、台灣,就是在美國,但他寧可讓妻子陪著子女住,自己還是要回來。又因為香港地區的住房貴且難覓,不少年輕人亦寧願忍受交通不便之苦,仍然住在調景嶺。

救總直接資助的調景嶺中學,解決當地子弟的基礎教育問題。(曹成影)
從「勢不兩立」到「理性反共」
王國儀指出,四十年來調景嶺有很多轉變,以反共來說,像當初那樣與中共「勢不兩立」的心態較平緩了,「早年連有人看『大公報』(香港左派報紙),都會被鄰居『批判』的」,中大何秀煌教授引述他學生的說法。如今反共的立場仍然存在。
「但現在的年輕人會用比較理性、客觀的態度來分析」,王國儀說,像六四天安門事件,調景嶺年輕人就相信,這其中一定參雜著權力鬥爭的因素。
「一些外來住民也慢慢移入此區。廣東話已快要代替國語,成為此區的通行語言了」,一名年輕人說。
但是,因政治及歷史原因所形成的調景嶺社區,目前卻也為同樣的問題而困擾著。
衝擊來自八年後,也就是令港人心驚的一九九七問題。
「九七一來,香港絕不可能再待!」如今是調景嶺知名熱心人物、人稱「寶叔」的陳寶善說,「共產黨會做什麼事,我們都很清楚!」
經歷過十年經革,加上對外門戶開放,中共的國際形象已不完全是「封閉、可怖」的刻板形象了,但對調景嶺的居民來說,「共產黨」,它的本質並未改變。

這家雜貨店老闆娘的兒子在花蓮當醫生,但她並不知道九七以後是否可以到台灣。(曹成影)
大限來時各自飛
更何況,對這個四十年來堅持反共的陣營而言,中共似乎也沒有放鬆其戒備。
現成就有一個一年前發生的例子。
主角是王國儀的岳父母,七十一歲的黃國揚,和七十歲的夫人曹雪梅。
去年間,他們與台灣的親人回湖南老家探親,一回到家裡,就有中共的公安人員趕來「問候」。把兩老的證件扣了,並找他們去問話,一連四天,每天都問同樣的問題,「吃完早餐就問,問完以後讓你回家,吃過中飯再問,每天一搞四小時」,她說。這樣的疲勞轟炸,目的只是要瞭解他女婿王國儀的事情。
據王國儀所知,這幾年大陸開放後,還有調景嶺居民返鄉探親,一去不回,也沒有任何音訊的例子。
在調景嶺小小的社區中,這樣的消息傳出,不免讓人悚然心驚。今年卅二歲,目前在一家台灣相關企業做事的一名調景嶺人就說,九七一來,香港人都要走,住在調景嶺的居民更沒有理由不走,他早在一年前就把老婆送到美國生產,希望九七之後,自己和太太能「託孩子的福」到美國。

不少調景嶺居民早年以手工藝維生,這樣的經濟型態至今仍保存著。(曹成影)
等待機會到台灣
在調景嶺,有類似這種看法的不少,但實際行動的並不多,多數人都在等待機會希望能到台灣。
王國儀指出,這兒的老人,多半經歷過大風大浪,對生死早已看得很淡了,九七對他們來說,雖然也是個變數,但他們並不緊張自己,他們最擔心的是下一代。唯一的盼望,只是希望盡可能以自己的經歷背景,幫小孩找個容身之地。
台灣,是他們想到的地點之一。但多數人也都知道,真正要去台灣,也還有很多困難,申請居留的問題之外,到台灣要住那裡?要做什麼事?聽說台灣的物價很高,要如何過活?
對台灣,「只希望到真正需要的時候,基於我們在調景嶺四十年來奉公守法,一心為國的表現,請不要把我們當一般人處理,至少在簽證方面能給放行」,王國儀說。
對調景嶺的居民來說,九七的影響甚大,尤其是過慣了依山傍水平靜生活的老年人,大部分都不願離開,不少老人家甚至堅持要留到九七大限的最後一分鐘。
寶叔就是一個例子。當年他因「要反共,在那兒都一樣」而沒去台灣,現在則是為「留下來,至少還有些力氣,還有一張嘴,可以講講共產黨」,而不願聽從兒女的建議遷居他往。

調景嶺年久失修的公共汲水站。(曹成影)
遷拆調景嶺
但不管調景嶺的居民多麼不願離開,九七陰影帶來的現實困境顯然已經來到。
就在兩、三年前,香港地區輿論界傳出,港府要把調景嶺納入郊區發展計畫的消息。
內容是:調景嶺要與在東南邊不遠的「將軍澳」區合併規劃,形成一個新興的社區。港府計畫在此地蓋高級公寓,以解決香港及九龍地區日益嚴重的住屋問題。計畫將在今年內實施,也就是說在今年年底以前,調景嶺社區將面臨被拆除的命運。
王國儀指出,將軍澳發展計畫在八六年已經提出,當時調景嶺尚未包括在內,事隔兩年,重新提出來的發展計畫,卻又把調景嶺規劃在內,其中原因耐人尋味。
所有人全聯想到了政治。
王國儀指出,在中共與英國的九七談判中,香港政府曾說,「一九九七之後,香港住民要插什麼旗,悉聽尊便!」但實際上,可能嗎?
像調景嶺這樣的地方,如果允許它繼續存在,中共會如何反應?香港政府勢必要在九七之前對這個地方有所解決,「遷離此地成為最快的解決方法。」王叔陶猜測。

華燈初上,燈火通明,調景嶺的景緻像極了台灣鄉下的小漁村。(曹成影)
拆,是必然的
但是他也持平地表示,住屋困難的確是港府目前面臨的最大問題之一;而且,為了安定香港人心,港府也正在積極投資一些公共建設,拆遷調景嶺,正是集合這些目的的綜合考慮。
不管拆遷的理由為何,居民們一致的共識都是:「拆,是必然的,只是時間的問題」。「目前更實際的問題反倒是,既然要拆,港府給多少賠償?這見的居民如何安置等」,王叔陶說。
目前港府提出的辦法有三:一是給調景嶺居民優惠貸款,讓他們購買「私人樓」(私人蓋的公寓);二是「住者有其屋」,等調景嶺公寓蓋好後,重新買回居住;三是提供「公屋」(國民住宅)給調景嶺居民居住,但由居民自行負擔租金。
對調景嶺多數的小康家庭來說,這三個辦法都不夠合理。一、二項要買房子,以今日香港的房價之昂,調景嶺的居民根本沒有能力做到;第三項則除降低生活品質外,也是加重負擔之舉,因為目前調景嶺居民一年只要負擔幾十塊錢來繳交地稅,但若將來要租「公屋」,則需月付一千到兩千不等的房租,兩者差距簡直有天壤之別。
不少偏激的老人因而揚言,若要硬來,他們一定硬幹到底,居民們已展開了實際行動,如在調景嶺掛起白布條、到總督府去呈交抗議書等。這些在今年內持續的措施多少也使港府對遷拆調景嶺有些遲疑,在今年年初時宣佈暫緩拆遷。但是,緩到何時,港府卻沒有明說。

年輕人樂觀自信的表情中,是否暗藏著面對九七的茫然?(曹成影)
調景嶺永不消失?!
調景嶺的命運將如何?有人推測,也許港府要等調景嶺居民的情緒稍平再做決定。但一名調景嶺人指出,「拆遷調景嶺也許可以暫緩,但面對九七大限,調景嶺的命運卻是無法改變的。」
「因為從六四天安門事件看來,中共顯然不會允許一個如此『旗幟鮮明』的反共村落存在」,他說。但不管如何,調景嶺這個因為政治理由而存在、消失的村落,它與中國歷史、中國人命運之間的關連,將會永遠記在世人的腦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