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到花蓮縣玉里鎮,會以為人們對造物主開了個玩笑——在此會流的清水溪與樂樂溪(閩南語「濁濁」之意),竟是名實不符,甚至應該「姓名互換」。
其實,並不是古人會錯了大自然旨意,而是今人忤逆了造化,並已初嘗惡果……。
有兩條發源於中央山脈的溪流,南北並列、由西向東,一路出山入谷,奔脫於茂林群岩間,最後在花蓮縣玉里鎮附近匯合,注入秀姑巒溪。
由於發源地山勢肌裡構造的相異,使這兩條秀姑巒溪上游最主要的支流有著不同的容顏,和迥異的命運。

樂樂溪由遠而近,在卓清村附近與清水溪交會。
昭告自然的永恆
位在南方的「清水溪」,水源雖來自中央山脈,但下游主要源頭為海拔七百公尺的清水谷地,地質由砂岩與蛇紋石交錯而成,岩理密實,河床穩固;溪中原布滿巨大、翠綠的蛇紋石,溪水透明澄綠,即使每年由東岸直驅而入的颱風帶來暴雨沖刷洗蝕,也無損溪水的清澈。
北方的拉庫拉庫溪,集水區則遠至中央山脈第一高峰、三千八百多公尺的秀姑巒山,和大水窟山、達芬尖等多座「百岳」,波瀾壯闊。主流長五十三公里,上游有近十條支流齊匯,一路山勢陡峻,兩岸岩質又多為鬆散易崩碎的砂岩、頁岩,因此溪水肥沃富含礦物質,日常無風無雨也呈微濁,下游的閩南人士遂稱它為樂樂(濁濁)溪。
但自然天成的「膚色」無損於樂樂溪的嫵媚,兩條溪流蜿蜒在雄渾山勢間,水流恆定、水源充沛,仿若昭告著自然的永恆……。

清水谷地因過度伐木與開礦,造成許多崩塌地。(黃麗梨)
清水溪的前世今生
改變由清水溪開始。
「小時候到溪底來玩,得走過彎彎曲曲的山路,爬過由大石頭堆疊的小丘」,五十多歲的玉里鎮民連震德回憶,民國五十九年時,清水溪下游溪水有半人高,溪中不時可以抓到十幾台斤的大鱸鰻。
七十歲的徐開榮則記得,日據時代日人每年十月祭拜神社,就令山地青年採「魚藤」,搗碎後傾入河中,由清水溪上游一路綿延到秀姑巒溪出海口,「都可以撿到被毒昏的溪哥等溪魚。」
充滿生命的河川,一樣有自然的生老代謝——由溪窄水深的U型溪谷,演化成平坦寬闊的河床,往往要千百年,並非一代人在幾十年間可以目睹;但清水溪卻在一、二十載完成了一番生死輪迴。
由玉里上溯清水溪,「今天的河溝是十五年前的兩倍寬」,坐在行走於顛簸不平溪床、幾乎是一路跳躍的吉普車上,林務局玉里工作站林武郎說。放眼所及,大大小小的碎石不斷由上游沖刷而下,堆滿河道,溪水無「路」可行,只得四處奔竄,淘洗兩岸山脈;如此又造成土石鬆動,不停惡性崩壞。

水文觀測站被大水沖毀,「家」由溪邊「搬」進了溪床中。(黃麗梨)
濁水溪?乾水溪?
如今雨季一來,砂石如千軍萬馬奔騰而下,使清水溪下游含沙帶泥,滾滾黃濁,成了比樂樂溪混濁幾十、幾百倍、道道地地的「濁水溪」。
玉里鎮長良里的兩百畝水田,在清水、樂樂兩溪交會口引水灌溉,因清水溪被泥沙不停的汙高,堵塞了灌溉水進水口,有兩個進水口已埋在河床下,「僅剩的一個,挖土機得隨時侍候,清除堵塞的砂石」,花蓮農田水利會玉里工作站站長張智超說,六、七年來已花掉二千多萬的挖土費。
如今溪水更時澇、時旱,多下點雨,大水迅速抵達,泛濫兩岸,位在下游右岸的清水堤防連續三年被沖斷;幾天不下雨,溪流即刻枯乾,旱季連涓涓細流也成奢望,清水溪此時又成了「乾水溪」,溪中魚、蝦亦成絕響。「清水溪水文已經死掉,根本無法攔水,早該放棄了」,張智超說。
在清水溪由清新小河變成喜怒無常的「怒河」時,樂樂溪卻仍舊邁著亙古以來一貫流暢的腳步。

林務局在清水谷地展開「百年樹木」的計畫,工作人員在雜木林地測量種苗間距。
不虞匱乏的生命力
拜訪玉里鎮人家,往往家中養著一缸長相、體色平平的魚,和西部人家喜養五彩鬥豔的進口熱帶魚大異其趣,但它卻是來自樂樂溪的台灣特有高身鯝魚。雖然違反野生動物保育法不准飼養特稀有動物的規定,但到了此地,保育法也只好「因地制宜」,「在樂樂溪釣魚就是會釣到它!」一位玉里鎮民說這是「莫法度」的事。玉山國家公園管理處南安站主任吳振宇也證實樂樂溪有不少高身鯝魚。
在樂樂溪邊的南安谷地有一片林務局玉里工作站經營的牛樟採穗園,園裡不時可見藍鵲、獼猴、山羌,「常有山豬拱壞我們的圍籬!」玉里工作站吳振榮說,動物下樂樂溪飲水時會經過此地。
水源豐沛的樂樂溪,人們也對其依賴日殷——如今不但長良里的農田再度圍堤、越過清水溪引樂樂溪水灌溉,玉里鎮在秀姑巒溪東岸(河東)的幾個里,每逢旱季也倚靠樂樂溪補充灌溉水的不足。
樂樂溪是目前花蓮縣水力足夠設發電廠的三條河流之一,在下游卓溪鄉鹿鳴苗圃以下,水流湍急,「泛起舟來刺激不下秀姑巒溪」,吳振宇一臉的意猶未盡。

林務局在清水谷地展開「百年樹木」的計畫,上山瞭解種樹進度的林務人員與工人在工寮進餐,並交換植樹心得。
「故鄉」變色
清水溪的生命力也曾不虞匱乏。而它是如何在短短期間耗竭生命、被宣告「水文已死」?
一百五十年前當第一個為台灣贏得出口「世界第一」冠冕的樟腦業如火如荼展開之際,清水溪便貢獻了許多兩岸的原生樟木林。但直到日據時期,清水與長良兩條直抵清水溪源頭的林道修築完成,開始大規模砍伐林木,森林是水的故鄉,「故鄉」動搖,清水溪才真正開始走向死亡之約。
民國五十年代,政府在爭取外匯,致力發展工業的經建政策下,伐木業進入顛峰期,民國四十九年玉里林管處成立,清水溪上游林班源源不絕送出紅檜、扁柏等一級針葉木和櫧木、楠木、烏心石等闊葉木。
玉里協和鋸木廠老闆邱顯宗還記得,民國四十到五十年代,一個林班約兩百多甲林地,上百個工人,一年伐掉一萬立方公尺的材積。「連專門維修林道的工人都有一、二十個。」他說,當年玉里鎮的勞動者幾乎都從事林業工作。
當時河中常佈滿順流而下的漂流木,「我們小時候常到河裡撿木材,站在自己選中的木頭上,順著河水漂到秀姑巒溪邊的家」,吳振榮說。

溪流環繞、群山擁抱的玉里鎮,因清水溪「變色」,潛伏了洪害危機。(黃麗梨)
從地表到地下
運載著木材的卡車、火車,一車接著一車,由玉里駛過,北上花蓮,再送往西部或外銷;如此廿幾載,直到六十年代——台灣步入繁榮的關鍵時代來到——農林產業逐漸由工礦業替代,在玉里鎮進出的運材車也在不知覺中,轉換成滿載綠色蛇紋石的運礦車。
五十年代東海岸已開始外銷大理石、風景石,當時琉球興建海底公園,石材大多購自此地。比大理石耐強酸,是做家俱上等材料的蛇紋石,也未能免於這第二波的開發攻勢;恆久魚貫在清水溪上的大大小小蛇紋石,遂被採礦人撿選一空。
「河床就是礦場,只要現場點石、吊載、運走」,如今玉里人仍記憶深刻,當時眼光敏銳,拔得頭籌在此申請採礦的「久寶公司」「幾乎不花成本,一夜致富」,玉里人異口同聲。

民國六十五年洪水「洗劫」長良與客城,良田、聚落付之水流,玉里鎮民就在水源地土地公廟前砌了個媲美「風獅爺」的「水」字,並不時上香,祈佑水患不再來。(黃麗梨)
繁華歲月
下游石頭撿盡,採礦人一路溯溪而上,民國六十年開始,在清水谷地一千五百公頃的林地上,就有十六家公司申請開礦。「清水谷地最多時有三、四百人挖礦,和卅幾輛承載量達卅噸的卡車上下」,清水谷地採礦監工劉寶經說。廿年來,清水溪開採的蛇紋石佔全台灣總產值的五分之三。
當清水溪木材、石礦傾巢而出,位在下游的首要聚落玉里,也由純樸小鎮剎時繁榮起來,以東部最大木材集散地的身分,成為花蓮市與台東市之外的花東最大市鎮。
玉里鎮公所秘書室陳清吉指出,在伐木業未衰,採礦業已盛的交鋒期,玉里人口曾多達七萬人,是今天的兩倍。當時外來人口很多,譬如由台中、高雄各地紛紛來選購木料的木材商。為方便接洽生意的商人,土地銀行也在當時成立,以小小的玉里車站為中心,「有廿幾家旅館,好幾十部三輪車」,已有百年歷史的璞石閣旅館老闆林守昌用手指比數了一下說。

位在玉里秀姑戀溪邊的農田也遭拖累,時有被淹沒與「鴨害」之慮。(黃麗梨)
崇山峻嶺不可侵犯
在這段清水溪與玉里鎮的風光歲月,樂樂溪卻顯得沉寂。並非它自然資源貧乏——樂樂溪中、上游生長著許多珍貴林木,礦務局也發現在中游瓦拉米一帶蘊藏豐富的白色大理石礦,且已有十三家礦商申請探礦、採礦,躍躍欲試。
樂樂溪的開發史,其實可以追溯到清朝,沈葆楨為打通東西聯絡道路,派南澳總兵吳光亮開鑿八通關古道,東段即順樂樂溪流域的山形水勢而行。日據時期為管理當地山胞,日人也沿山過溪,另開八通關警備道路。但樂樂溪沿途是叛逆不馴的崇山峻嶺,加上地質脆弱,在人們眼中地形惡劣,開路挑戰極大,因此進出只能靠簡便的步道,離交通要道尚有卅幾公里的石礦雖受人覬覦,人們卻不得其門而入,樂樂溪流域遂能保持原始粗獷的風貌。
民國六十六年,台灣省公路局規劃新中橫公路,其中東線將深入樂樂溪中、上遊,再由大分、瓦拉米出玉里。不僅許多玉里人欣喜新中橫一開,玉里交通將更方便,樂樂溪也等於敞開大門,可進出自如;瓦拉米石礦更因開採有望,礦商大樂,個個摩拳擦掌。

砂石堵塞了進水口,水利會只好修築簡易河堤越過清水溪,引樂樂溪水灌溉。(黃麗梨)
此「路」不通
所幸「人算不如天算」,七十四年玉山國家公園管理處成立,將富有生態與人文(原住民遺址、八通關古道)景觀的樂樂溪流域,由瓦拉米以上一筆劃入國家公園。
國家公園管理處根據中華工程顧問公司評估:玉里到大分五十幾公里的新中橫公路需經過卅處地質破碎、易崩坍的不穩定路段,維持費用高昂,經濟利用價值低。此外,開路更將對自然生態造成無可彌補的損傷。在國家公園委託台大動物系作的調查報告指出,樂樂溪到南邊的新康山之間,山羌、長鬃山羊、水鹿等哺乳動物數量甚多,也不時可見朱鸝、林雕、帝雉等稀有鳥類。而開路將把多種稀有生物族群阻隔兩地,危及其繁衍。種種考量下,國家公園要求重新評估開路風險,新中橫遂由玉里開築十四.五公里後,暫告停工。
發展至此,清水溪和樂樂溪已成了兩條命運背道而馳的河流。

玉里曾因大量伐木,成為花東最大的木材集散地。
「社會價值」盡失
隨著民國六十年代後期,林業政策修訂,伐木業沒落,七十年代礦業敵不過進口石材的競爭,也一落千丈,玉里鎮上僅存的一家老字號製材場如今木料來源是進口貨,「比較有規模的旅館也只剩五、六家」,璞石閣老闆林守昌說。
當玉里繁華落盡,一個曾經令人留戀的水域——清水溪,不僅失去了經濟價值,也永遠失去了它身為自然資源國土保安的「社會價值」。
幾十年來大量砍伐森林,清水溪元氣大傷,種下了旱、澇不斷的因子。繼之開礦的重創——採礦業者對開礦技術的不在乎,給生態帶來更深層的災難。
由於蛇紋石礦分佈型態是零散於礦脈中,必須開山破土尋找礦源,國內開礦技術又一直停留在炸山、挖山的原始方式,「由下方開鑿到整個山垮下來的『下耙法』」,劉寶經說,雖然礦業安全檢查要求採礦業者做水土保持、擋土牆、廢石堆積場……,但在清水農場上,這些設施卻一直付之闕如。

伐木與採礦業沒落,玉里再度成為人口外流多於移入的小鎮。(黃麗梨)
「玉里洩洪區」
清水溪礦場最早由業者向林務局承租,後來軍方又把所有權撥給警總職訓總隊做為管訓場(清水農場),而礦安檢查則由礦物局負責。在管理單位呈多頭馬車,礦場又天高皇帝遠的情況下,礦安法令難以執行,業者也自由心證。
「挖都來不及,那有時間做擋土牆?」在清水礦場工作多年的劉寶經坦承,過去業者都把碎石棄置河道,也從未在礦區做過植生復原。「下游的水田就曾被山上傾倒的泥漿淹沒」,吳振榮說。
根據礦務局的登記冊記載,目前清水農場尚有八家業者採礦,每年仍生產約七、八萬噸石礦,而最後一張開礦執照,有效期開採到八十四年。「玉里人要倒大楣了!」目睹清水礦場童山濯濯、亂石堆積,還不時傳來炸山與石頭崩落的聲音,住玉里的森林開發處司機不禁為自己擔心起來。
「若以面積一立方公尺約一.五噸砂石估算,幾十年來,中上游沖蝕掉好幾億噸砂石」,同樣身為東部子弟,極關心清水溪生態的植物學者黃瑞祥說。比廿年前「長高」六、七尺的清水溪下游河床,如今地勢遠高過玉里,使玉里像個大洩洪區。
「雞蛋」沒有玉里人的份?
近三年來每逢春耕播種,清水溪、秀姑巒溪兩岸的農田常遭水鴨侵入覓食,破壞種苗,農民插萬國旗、架鳥網、放鞭炮多管齊下,疲於奔命。
殊不知這也是被觸怒的河川——清水溪上游狂砂亂石揮舞而下,影響了與之同一生命體的主流秀姑巒溪。
如今,秀姑巒溪上游失去了水波不興與草澤、水灘中水族聚生的風景,更牽累借棲於溪中的大批水鴨,無「溪」可棲。「這正是水鴨侵犯農田的理由」,花蓮農業改良場徐保雄為「鴨害」追根究柢。
對玉里的農業,清水溪還埋伏了另一個令植物學者憂心的危機。由於蛇紋石礦含煤、鎳量極高,開礦留下的粉屑、粉塵滲入土壤,將導致植物養分吸收不平衡,造成「礦物公害」。土生土長的連洪德曾計算過自家水田產量,「引樂樂溪水灌溉,平均一期稻作一公頃生產量最高可達一萬台斤,吃清水溪的稻作,同樣面積只有六、七千台斤的收成。」
「說句笑話,我們玉里是『生雞蛋的』沒有,卻留下一大堆『雞屎』」,陳清吉不平地說,伐木、採礦都是由中央課稅,玉里山上的資源被掏空,「我們卻沒有得到任何稅收以經營地方。」而開發時期人潮帶來的經濟脈動,也隨著產業沒落,如海市蜃樓般消失。
使用利息,永留資本
清水溪的命運,是人們以不當方法創造財富,而使自然資源永劫不復的例證。
回頭看看清水溪的對照組——樂樂溪,雖然因天然地勢與劃入國家公園,暫時避掉開發的巨掌,但玉里開路與採礦的聲浪仍然很大,「恐怕遲早還是敵不過大環境開發的趨勢」,自由時報地方記者、「我愛玉里工作室」創辦人邱顏明悲觀的認為。
「事情其實很明顯,眼前只有兩條路可以走,一條是短視近利的開發,最後就和清水溪一樣,什麼也沒有留下;一個是留著自然山川,則生生不息」,玉山國家公園南安站主任吳振宇說,目前國家公園已規劃好樂樂溪下游的遊憩區和八通關步道,以後旅客來此一遊,可以夜宿玉里。
但如果新中橫通車,人們則開著車輛、頭也不回的火速掠過玉里,「就像南橫公路一開,大家一小時可以趕到台東,當初極力爭取開路、位在東部起點站的海端反而日趨沒落」,他希望玉里人三思,勿步海端後塵。
勿讓樂樂溪成為「清水溪」
以樂樂溪流域地形之險,開了路,恐怕三百六十五天中,有一半以上時間需要關閉道路修護,達不到交通效益,破壞水土弊端立見;有人認為只要以最好的工程技術就可以克服水土破壞,「首先要看合不合經濟效益」,關心樂樂溪發展的台大地理系教授張石角說,其次開路挖礦是結構性事務,在這樣大的敏感地區施工,結果會如何,可以由過去經驗和現有技術判斷出來。此外,誰也無法阻擋文明副產品——垃圾、廢氣、廢土、水源污染,「惡果是必然會發生,且發生後無法挽救的!」他強調,開路採礦屆時只方便了少數人,而社會付出成本,肯定是賠本生意,「最大的輸家,則是子子孫孫。」
即使最後的決策是允許開發,人們就是否能從清水溪得到一點啟示,而避免再一次粗暴的掠奪?
樂樂溪會成為另一條清水溪嗎?玉里會因此從地圖上消失嗎?是考驗這一代人智慧的時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