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交與六年國建，誰幫了誰？

繼德國前總統施密特、法國前總統季斯卡，以及英國前首相柴契爾夫人在去年陸續來華訪問；十一月中，德國副總理兼經濟部長莫勒曼率領一支六十人的龐大經貿團訪華，隨行的還有廿餘位德國記者。十二月初，美國貿易代表署首席代表奚爾斯女士，成為中美斷交十三年後，第一位抵華訪問的部長級官員。緊接著，一向謹慎行事、與我國畫清界限的日本，也首次由通產大臣出席了在東京舉行的中日雙邊經濟合作會議。

美國貿易代表署首席代表奚爾斯女士的訪華，具有多重意義。（彥友攝）

建立「平等互惠」的信念

事實上，早從八十年元月法國工業部長傅魯首開歐美高層官員訪華之例後，兩年間來華的歐美次長級以上官員不下五十人次，他們多半以參加雙邊民間經濟合作會議的非正式名義來華，在行程中也不願聲張。但無論如何，憑藉經貿實力來提昇官方接觸層次，的確已為我們打開了通往國際舞台之路。

然而，面對這份十多年來未曾出現的風光，許多人反倒不能以平常心看待。於是有的媒體記者在貴賓面前一再對其是以官方或非官方身分訪華窮追猛打；有人則汲汲於爭論這些貴賓訪華，究竟是來「示好」或是「施壓」；更有人認為他們的訪華，說穿了不過是來「分食」六年國建的「大餅」，不會有真正的重視和友誼。

「這種種心態都值得商榷」，主辦中英、中法、中荷、中比等多項雙邊民間經濟合作會議的中歐貿易促進會秘書長仉家彪表示，「六年國建」預計耗資三千多億美元（八兆二千億台幣），相較於德國每年一千五百億馬克（每年約一千億美元）的重建德東計畫，我們的「餅」並不是最大的，因此不必有「暴發戶分外怕當冤大頭」的心態。

許多經貿官員也指出，六年國建儘管誘人，但也只是吸引各國重視的因素之一，我們要進入國際舞台，首先需具備開闊的胸襟及平等互惠的相處信念。這些，只能從過程中點滴學習，是有錢也買不到的。

「六年國建」不僅國際矚目，許多國內企業也欲藉此提昇技術、擴大產業規模。（黃麗梨）

為何讓外人分食大餅？

細細分析，六年國建八兆二千億預算中，大部分工程都是優先保留給國內廠商。以金額最龐大的，包括公路、鐵路及電信設施的交通建設來說，若扣除土地徵收、規畫設計及工程管理費等，所餘的一兆台幣的工程預算中，只有百分之廿七．五是開國際標（即外國廠商和本國廠商都可以來競標），其餘百分之七十二．五則預定開國內標，由國內廠商負責營造。

「國內廠商做不完全部的」，交通部長簡又新指出。僅以高鐵為例，超過半數的經費會用於沿路線的土木工程，預算是兩千三百多億台幣，而綜觀國內營造廠，最大的榮工處和中華工程公司都不過一年三百多億營業額，其他的就更稱不上什麼規模了。這麼龐大的工程量，若無國際大廠共襄盛舉，還真不知要到那一年才能完成呢。

德國副總理兼經濟部長莫勒曼以正式官方身分訪華。（盧振升攝）

先進科技何處尋？

「做不完」之外，「做不來」也是六年國建亟需先進國家參與的主要原因。

經濟建設委員會主任秘書劉玉山指出，目前歐美日各國最有興趣參與的，都是高科技產業，主要可以分為交通（捷運及高鐵）、能源（核能四廠及發電廠）、環保（焚化爐）及電信的現代化設施等四大項。而這些產業技術，若不能從國外引進，光憑自己摸索，無異是緣木求魚。

「這些從公共工程衍生出來的高科技產業，往往要從公共建設完善的歐洲和日本引進，連美國有時也不行」，中華經濟研究院國際經濟研究所副研究員辛穎表示。

例如高速鐵路，目前全世界只有三個國家有承製能力，分別是日本的SKS系統（新幹線）、法國的TGV系統（子彈列車），以及問世不過兩年的德國ICE系統。至於美國，則和我們一樣，現在才要開工建造。又譬如垃圾焚化爐，它的原理和發電廠差不多，只是輸入的「燃料」是垃圾，因此在控制廢氣排放的技術上難度更高，藉助先進國家之力，也就勢在必行。

台灣山勢險峻，隧道工程難度甚高，往往需從國外引進技術及機械設備。（邱瑞金攝）

跨國聯盟，「拉拔」台灣

六年國建計畫是政府的大投資，花下這麼多經費，希望得到的當然不只是一些硬體建設。

「如何花一次錢，學會永續的經營技術，同時扶植國內相關產業升級，這是政府正在費心考量的」，經濟部國際合作處處長林能中指出。而為了取得技術，各部會、各工程主管單位，也的確稱得上是各顯神通。

焚化爐就是一個例子。

「目前各級環保單位要興建的焚化爐總數達廿個，總經費將近千億大關」，環保署副署長陳龍吉指出，其中第一期已開國際標的幾座焚化爐都「很遺憾地」由日本廠商得標，例如內湖及木柵焚化爐由田熊集團營造、新店及樹林則由三菱重工負責。

陳龍吉指出，第一期在招標時，其實也有少數歐洲廠商有興趣參與，但光是設備零件等的運費成本，就比鄰近的日本高出太多，在價格競爭上自然屈於劣勢。

話說回來，日本廠商做得儘管又好又便宜，但一來中日貿易逆差去年已衝破一百廿億美元大關，實在不能再坐視日本廠商來此攻城掠地、獨攬工程；二來日本的技術移轉一向多所保留，因此環保署「研究來、研究去」，才決定第二期以後的十一座焚化爐都改採國內標，由國內廠商負責建造。

國內的環保產業水準，目前仍離先進國家有一段距離，尤其是在焚化爐爐床及廢氣排放的污染防治上更是力有未逮，因此這批國內標有個但書：得標的國內廠商一定要和歐美的技術原廠進行技術合作、聯合承攬。好在國內有心藉此跨入環保產業的大廠不少，如台灣水泥公司已經和法國CGE集團合作成立達和環保公司，中鋼、永豐餘也都各尋管道取得技術。而這些廠商現學現賣，環保署固然要多操點心，但想到背後的附加價值，仍然值得一試。

環保署採取由國內廠商負責的聯合承攬方式，經濟部長蕭萬長則大力推動跨國企業聯盟，企圖藉著國際著名大企業來台承攬工程之便，順帶「拉拔」一把，使國內廠商也有參與學習的空間。

目前這種「聯盟」構想已經獲得良好回應，例如德國副總理兼經濟部長莫勒曼就允諾要「用德國官方力量」來推動此事。

重金禮聘的外籍工程顧問，在「六年國建」中扮演重要角色。（張良綱攝）

台灣可成為區域中心

既是聯盟，講求的還是平等互惠原則，因此「這不是我們付錢買一顆菜、卻強行多要一根蔥」，交通部高速鐵路籌備處處長毛治國譬喻，而是我們有一塊園地，希望對方來一起耕耘，共享收成。

更何況，持有「大餅」的還不只是我們，韓國高鐵預計在最近就會進入公開招標程序，目前能提供高鐵核心技術的只有三個國家，我們還要擔心被韓國搶佔先機呢！

高鐵的機電核心工程，包括車輛、號誌、控制系統等，若由歐洲廠商承建，光是將龐大的車體「原裝進口」，運費就會是一筆天文數字。事實上，台灣有一些大廠有不錯的技術，例如台塑企業有可達航太工程標準的齒輪廠、東元電機可做可轉換頻率的高電壓馬達，及中船等機械大廠的銲接技術等等。

「得標的公司若能和這些廠商合作，將部分零件在台灣生產、組裝，成本當然會比在自己國家做便宜許多」，毛治國指出。同時，台灣資金充沛，若有我們廠商的合資，也可以大大減少國外得標廠商的財務壓力。

更進一步來說，不管是高鐵、捷運、核能電廠，或焚化爐等大項公共建設，先進國家的國內容量都有其限度，因此新興的亞太市場自然是未來的兵家必爭之地；而現在若能經由聯盟合資方式，把台灣提昇為零件生產、組裝及維修中心或是營運中心，對於歐美廠商未來爭取亞太市場，也會大有裨益。

早在三年前，長春石油化學公司就和德國赫司特石化集團，合資成立台灣工程塑膠公司。總經理林書鴻以他和德方公平公開、相處愉快的經驗指出，聯盟不僅創造共同的利益，而且還能真正建立雙方長遠的友誼及了解。

如此一來，「不必怕他們吃光國建大餅就走了」，林書鴻肯定地說：「當他們的經濟利益和我們緊密相連的時候，他們自然會在這裡停留、扎根。」

北市捷運木柵線接近完工，法製的電聯車已進入試車階段。（黃麗梨）

公平競爭是最好方法

也有人質疑，在目前「經貿外交」的招牌下，經貿會不會成為外交的犧牲品？國際間的人情包袱會不會成為六年國建工程決標的一大考量？

這種「政治性採購」後患無窮的例子的確殷鑑不遠，去年完成的西班牙高鐵，就在類似的壓力下，不得已由法國提供的車輛和德國負責的電氣系統「拼湊」而成，結果在工程期間，德法雙方互相掣肘、爭吵不休，幾乎傳為國際笑譚。我們又怎樣才能避免呢？

「這個問題目前還不必過慮」，經濟部政務次長江丙坤指出，六年國建既是公共建設，把工程做好、嘉惠全民自是第一要務；其他如提昇經貿外交的層次、扶植國內產業等，都是附帶目的。同時，國內外主、客觀情勢的改變，也使得六年國建一再強調的「公開招標、公平競爭」原則必需貫徹，不能流於口號。

首先，今年是中華民國加入GATT的關鍵年，而公平公正、沒有差別待遇，正是GATT的首要精神。例如過去我們為了平衡中美逆差而開放美國菸酒進口，如今歐洲國家也就據此要求同等待遇，帶給我們極大的壓力。現在若又為了賣一個人情而「內定」由某個國家標得某項工程，其他國家得知後都要求比照跟進、或是提出抗議，豈不更糟糕？再說強力來台爭取遊說的國家眾多，實在也無法靠檯面下的運作來「擺平」。

「會來競標高科技工程的，都是先進國家，至少會表現『輸得起』的風度。他們唯一要求的，也就是給他們一個公平競爭的機會」，一位經貿官員指出。而公平競爭、完全由工程主管單位憑專業要求來決定，也正是我們嚴守中立、不「得罪」任何國家的最好方法。

平等相待，不可施壓

從更務實的角度來說，前來競爭者愈多，開出的條件自然愈優惠，這對「買方」來說，絕對是件好事。因此，掌握時機、不時「煽風點火」，讓每位競爭者都有信心、也有熱情留在這個競爭市場上，是必要的技巧。

此外，台灣的政治生態丕變，也是「公開招標、公平決標」勢在必行的原因。

「以前威權體制，上面一句話，說開美國標就是美國標」，仉家彪指出，但現在有強勢的立法院及反對黨監督，若不一板一眼照著審計法規定的程序進行，立刻就會挨上「圖利他人」的罪名，誰又願意背這個黑鍋？

強勢立法院之外，伴隨政治民主而來的，還有各利益團體「又多又大聲」的意見，譬如抗拒土地徵收及交通路線的爭擾不休等等，都會連帶影響工程進度，這使得迫切需要訂單的國外廠商，也只有在旁乾著急的份。

好在這些新情勢，國外人士不但能了解，恐怕還會心有戚戚焉。「在民主國家中，本來就有許多事是幾國政府洽商多時，卻偏偏卡在國會不通過；或是大選後執政黨下台、新人當政，使得前面的協商前功盡棄的」，派駐德、奧多年的中央通訊社外文部副主任林琳指出。

因此，中華民國既已躋身民主國家之列，自然意味著國際社會不能再一味施壓，而要設身處地的給予我們更大的自主權和耐心包容。

回首辛酸來時路

話說回來，六年國建目前贏得國際矚目，為我國以「平等互惠」原則在國際舞台上與他國相處開啟了良好契機，但目睹「經貿外交」十多年慘澹經營過程的中歐貿易促進會業務組副組長張炯昌，卻語重心長地提醒國人：「看今日風光、莫忘前人辛酸。」

從早期我國與邦交國紛紛斷交，國人拿著中華民國護照在世界各地受盡歧視、奚落開始；到五年前國內經貿部長級官員在久被摒棄於國際社會之外後，終於鼓起勇氣踏出國門訪問，卻被峻拒於當地國的部長辦公室門外；再到兩年前六年國建初步定案，政府及民間的經貿、外交人士就迫不急待地藉著各種場合向國外說明、邀請他們參與；最後到歐美部長級官員親自移駕訪華……，這種轉變，的確是點滴血淚凝聚而成的。

「六年國建」只是一個契機、一個開端。若能謹慎對待，小心學習，它的價值又豈止三千億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