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還月提供 courtesy of Liu Huan-yue)
根據許多學者的研究,目前台灣大約四分之一的人口,流有平地原住民平埔族的血液。然而,什麼是平埔?
自一九八○年代,有關平埔的各種訊息,逐漸透過田野工作者及大眾媒體傳送出來。前年,平埔噶瑪蘭族從「後山」回到蘭陽平原尋根,並要求列為原住民的第十族。大家才知道,這個原先被認為已經消失的族群,其實一直存在於你我的身邊。
對平埔已投入近十年熱愛的田野調查工作者劉還月,最近舉辦為期六天的「西拉雅移動營」,帶領十多位對平埔有興趣、甚至懷疑自己有平埔血液的學員,到台南、高雄、屏東實地體會。我們也跟隨同往,踏入這個隱藏在尋常鄉村外衣下的西拉雅故鄉。
八月八日,星期二,天氣晴。
從永康交流道離開高速公路,沿著台二十線往「內山」方向的菜寮挺進。在這一片高山和平地的過渡地帶,夾道盡是蓊鬱的熱帶、亞熱帶樹林,結實累累的龍眼、芒果樹,令人開懷地踩足油門馳騁,一個個典型的台灣小鎮,轉瞬間就被拋在車後。

拉「鋸琴」的萬正雄。九層嶺的萬家,把牽曲改編為耶誕聖歌,以延續西拉雅文化。(卜華志)
崇拜性器?
如果不是一時不小心被標示不清的路標誤導而迷路,大概不會那麼快有機會和當地人攀談吧!騎著腳踏車的老人雖然硬生生被攔下,卻仍熱心地用閩南語指點去向。望著他黝黑的皮膚、嵌在深陷眼框中大而圓的眼、瘦長而骨節嶙峋的手,才驀然發現,在不經意間,我們已經置身西拉雅的故鄉。
在行前說明中,這次的總領隊,台灣常民文化學會理事長劉還月鄭重其事地拿出四、五個棉布包裹的石頭,圓形的刻有女性的陰部,棒形的則類似男性的陽具。這些是民間較早投入平埔研究的陳春木,於七○年代在左鎮鄉菜寮村附近「牛食水」田間挖出。原本據此推斷平埔可能有性器崇拜,但由於後來在其他地方沒有發現類似的器物,因此這種說法目前仍然存疑。
過去,西拉雅是平埔九族位於南部的霸主,包含新港、蕭壟、麻豆及大目降四大社,和馬卡道、大滿兩個亞族。根據荷屬東印度公司所做的《台灣番社戶口表》,截至一六五五年,西拉雅族共有近一萬五千人,足足佔平埔總人數的三分之一強。
然而十七世紀以降,一波波外來移民由台南港湧入這片安樂土,西拉雅人的生活空間受到擠壓,不是節節朝南或山區方向敗退,就是接受外來政權的統治進而被同化。
隨著劉還月三千兩百CC吉普車狂飆,我們踏上西拉雅的移墾路線,尋訪他們過去的政治、宗教中心——公廨,預計終點站是高雄縣內門鄉的紫竹寺。
在揚起的滾滾沙塵中,竟無端升起一種時空的錯置感。當一個多達千人的部落移動的時候,黃沙是否也同樣為他們沸騰?
離台二十線和縣道一七八交接處不遠的隙仔口太祖老君廟到了。
鋼筋水泥的黃色瓷磚牆和鋁製紗門,若不是門口金銀生輝的香爐,或許會將它誤認成民宅。大理石神案上分祀道教的天公爐、福德正神,及化身為祀壺(大肚小口的瓶甕)的西拉雅守護神太祖、老君;供桌上是一副木筊和一缸太祖老君符水,顯然西拉雅的神祇已和漢人神明「同居」。

吉貝耍除了公有的「大公界」,還有五個私人小公廨,此為位於村落中心的中公廨。(卜華志)
「有應公」竟是「番仔佛」
有人提出疑問,「西拉雅奉祀的祖靈不是『阿立祖』嗎?為什麼這裡卻叫做太祖老君?聽起來好像道教的李老君(李耳)!」
其實,阿立祖只是泛稱。不同的社群,對阿立祖有不同的稱呼,通常也伴隨著地方獨特發展的傳說。當地耆老說,老君和太祖成神前是公公和媳婦的關係,公公去世後,媳婦不久也悲傷而死。村人認為他們之間有不倫,便將兩人同棺而葬。後來發生天災,大家才知道誤會了他們的清白。
本應放在地上低台祭拜的太祖老君,在「大家樂」風行的時候,還被當作「有應公」(漢人稱無主的孤魂野鬼)請上神壇,用香煙祭祀,並有沙盤以求「明牌」。殊不知這個當地人口中靈驗異常的「有應公」,竟是「番仔佛」!
學員們的鎂光燈,不停地對準牆上的紙條閃動,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我們也上前觀看。上頭寫著:
「各位信徒大德:一,參拜太祖老君,是用心手拜就可;香是拜天公爐和福德正神。二,香煙,酒,檳榔,是拜太祖老君;壽金,是燒給福(德)正神,保佑合(盍)家平安。太祖管理委員會」。
幸好有這個管理委員會,告訴大家拜太祖的正確方法,為祂稍稍出了一口氣。然而,這不也更顯示太祖老君在漢文化信仰中的弱勢?
有「化石爺爺」之稱的陳春木,就住在縣道一七八往山上方向的平陽村。他對我們的造訪顯得相當愉快,一面招呼大家吃新熟的龍眼,一面拿出自己蒐集的剪報。學員們一個個問題紛紛出籠。
「請問彼什麼時間開始研究平埔?做囡仔時是不是有和平埔仔同一班?有看過他們拜矸仔(瓶子)嗎?有沒有什麼故事?……」
「阮自小就聽老人家說有平埔番,也和伊們一起讀冊,伊們很會唱歌,但算術不好。……今日伊們攏末宰羊(不知道)自己是平埔仔了啦。(他取出一張泛黃的黑白相片)像這個包頭的就是番婆,伊前幾年過身了,伊兒子現在搬到永康,什麼也不知道。……阮老人家還說,在日本時代,伊們把阿立祖放在土腳(地上)拜,初一、十五換水,阿立祖生日時,伊們還分三組去挑海水咧。」
春木伯卻也沒有留下故人之子的新址,一個西拉雅人又消失在漢人社會中。

中公廨的內部陳設。牆上竹枝綁著兩個豬頭骨,稱為將軍柱。(卜華志)
「辦桌」的村長
八月九日,星期三,天氣晴。
一大清早,我們便從內門出發,沿台三線到學子李轉進一條叉路,抵達內門鄉三平村村長機正義的家。
「機」是平埔特有的姓氏,所以問題的焦點也放在「彼什麼時候知曉自己是平埔人?」但是被我們吵醒的村長似乎顯得不悅,「阮自小就與漢人無差,是後來那些學者說的。」簡短的回答,嗅不出任何情感,不知他知道的那一刻究竟心情如何?
村長只有在發名片時,才顯得比較起勁。上面寫著,他做的是宴席包辦。不管是不是平埔人,生意還是要照做的。
離開內門,我們朝著名的草山月世界前進,只見大片光禿禿的灰色砂壁,與隔山的蓊鬱相映照,更顯奇詭。當年以游耕、游獵為生式的西拉雅人來到這裡,看到此情此景,想必是毫不猶豫離開的。
接著,在尋訪草山檳榔腳公廨途中,我們發現兩座陵墓,靜靜地躺在高及人肩的芒草叢中。這對林姓夫婦的墓碑乍看之下,並沒有什麼特別,然而立碑人的名字「孝女烏耳」卻引人注意。
這時劉還月加入解答,「烏耳是『美麗』的意思,在西拉雅女子中是很普遍的名字,因此,一看就可以推斷死者應是平埔人。」
平埔原屬於母系社會,由於明、清兩代有許多漢人的「羅漢腳」(單身漢)渡海來台,他們娶平埔女子為妻,也帶入父系社會的制度。
然而,雖然平埔在姓氏上已經和漢人一樣從父姓,但有些家庭在家產繼承上,仍維持母系社會的傳統。此行在滴水仔碰到買振良夫婦,是最明顯的例子。
在漢人社會中,習慣問已婚女子娘家是哪裡,但在這裡卻「踢到鐵板」。穆女士(買太太)深陷在眼眶中的眼睛閃著笑意,「阮自小就住這,厝裡面的東西都是我的啊。」

西拉雅的故鄉資料來源:李壬癸「台灣平埔族的種類及其相互關係」。
「香蕉伯仔話」
下午,我們約了住在新化鎮九層嶺的萬正雄一家要去拜訪。途中在新化鎮加苓坎停留時,第一次聽到「香蕉伯仔話」。不是出自香蕉伯,而是條伯。
聽到七十多歲條伯說他還會講平埔話時,著實叫人又驚又喜。學術界已經斷定平埔話為死語,縱使在荷據時期,有傳教士以羅馬拼音記錄西拉雅語的「新港文書」;或是尪姨(傳達阿立祖旨意的巫女)那裡保留的用漢字記錄的牽曲(祭歌)歌詞,現在卻幾乎沒人能解讀其中的意義,更不用說更複雜的會話了。
面對錄音機,條伯顯得有些不自在,旁邊忙進忙出的條嫂不時給他「漏漏氣」,「久沒用,沒法度,不會講了啦!」
「阮不是叫伊平埔話,阮叫香蕉伯仔話,我來說你們身軀的衫仔。……啊,(突然冒出一句),衫仔是那輕仔;褲呼做露去,勒一就是鞋……拈七累唧是請你那兒坐,開水是掄金蕊水。」
傍晚從萬正雄那裡得知,香蕉伯仔話不是平埔話,而應該是日據時在內山平埔族間流行的一種切語,將台語一拆為二或倒著說是規則之一,但誰也無法解釋香蕉話形成的原因。也許是工作術語、也許是怕亂說話惹禍上身,但又想消遣當權者以一紓高壓統治的苦悶吧。

這些狀似男女生殖器的石頭,曾被當作平埔有性器崇拜的證據,現已遭到質疑。(卜華志)
把牽曲改為聖歌
九層嶺是基督教長老會的教區,受到教會的鼓舞,萬正雄一家反而以身為西拉雅人為榮。
「阮和阮查某囡仔(女兒)差不多同一時候知曉自己是平埔人,那也是因為近幾年平埔受到注意,看了些資料才確定的。不過阮自小時候就有聽過老一輩人說阮們是平埔族,但當時根本不識這三個字的意義。」
我們關切的是,認同了西拉雅以後,對生活是否造成影響?答案是肯定的。萬家父女主動到目前西拉雅祭典保存得比較完整的大內鄉頭社觀摩。同時由於兩人對音樂都相當有天份,所以他們尋訪還記得牽曲的老人,將曲調記錄下來(歌詞已失傳),填詞改編為聖誕節的聖歌,在下一代身上播下希望的種子。
八月十日,星期四,陰轉晴(中元節)。
這幾天來,我們並沒有碰上阿立祖的生日,也就看不到祭典。然而,由於受到漢人文化的影響,在中元節的這一天,我們有幸參與祭拜阿立祖的儀式,體會公廨與信徒的關係。
清早約七點半左右,我們抵達內門鄉長寮埔高家,正好碰到準備出門拜阿立祖的高先生。高先生的兒子媳婦正在把米糕、油飯、牲禮、紅龜、茶葉、龍眼乾及檳榔、香煙、米酒等祭品,放入摩托車後座的塑膠籃內。

西拉雅族的老人買振良夫婦。(卜華志)
買地「送」阿立祖
通往公廨的小徑,同時也是放山雞的活動範圍。我們踏著雞糞前進,不久就看到這座被蔓草圍繞、狀似土地公廟的公廨,顯然有相當長一段時間,沒有人來過了。
高先生向阿立祖告知來意後,取出一顆檳榔哈氣後咬開,而後含一口米酒對空噴灑,重複三次,再做一段祝禱。接著口中同時含兩根香煙,點燃後供在阿立祖前(意義類似燃香)。
接著他又燒一把香插在門口牆下的小洞,然而那裡明明什麼都沒有啊。「那是壁腳佛,也就是依附阿立祖的孤魂野鬼,所以也要給伊拜一下。」
有趣的是,高先生說他不是平埔人。「那為什麼要拜阿立祖?」一位學員問道。「因為這塊地跟人買,以前伊在拜,阮就跟著拜了。」原來,阿立祖是跟地不跟人的,買地還要附帶照顧祂。「那你怎麼知道要怎樣拜?」「就看伊們怎麼拜,阮就怎麼拜。」不過本來應該初一、十五為阿立祖換水,現在卻簡化成一年兩次(生日和中元)啦!
回首來時路,我們所看到的公廨,不是隱蔽在人跡罕至的地方,就是與漢人神明合祀。究竟哪裡是阿立祖最後的堡壘?
八月十一日,星期五,天氣晴。
懷著希望,我們來到東河村(舊名吉貝耍),因為他們到現在都還保存極完整的夜祭及嚎海儀式。或許在這裡,可以尋到西拉雅人對自己族群的認同。
但第一位碰到的段老先生,就推翻了我們原先的設定。九十幾歲患有重聽的他,費力地扯著嗓子重複訴說,「阮們祖先從大陸來,中途遇見風浪,還好太祖老君保佑,才平安從台南佳里登陸。」然而他的長相,明明就具備西拉雅的特徵。究竟他是真的不知道,還是刻意迴避與平埔的關係?

頭社的公廨,除了供奉自己的阿立祖,還「收容」鄰近各社的祀壺。(卜華志)
尪姨的對策
或許尪姨比較清楚自己族群的來龍去脈。當曾經參加過馬卡道夜祭、跟外界比較有接觸的W姨李仁記聽到「平埔仔」三個字時,她搖搖手,「番就番,管別人怎麼看!」以前老人家要他們做漢人,現在別人又要他們承認是平埔,究竟哪一個才是真正的自己?
她十八歲時阿立母就透過上任尪姨,指定她做接班人,算來也走過一甲子的春冬。她的對策就是照著傳統去生活。在阿立母生日時,李仁記是掌控祭典的關鍵;在平常的日子,就是為人「收驚」。
只見她口中唸唸有詞,含一口米酒對空噴出,在「案祖阿立母」(吉貝耍對阿立祖的稱呼)左側淺盤中舀出一杯米,以衣物包裹,用聖樹「澤蘭」輕拍杯口,並同時唱著平埔歌謠。施法完畢,揭開衣物以酒噴撒,並看米粒的紋路向問卜者解釋,「彼這囡仔晚上睡不好,給壞東西煞到了,阮來給伊收收就好。」說著從缸中盛一碗水,以澤蘭沾水甩灑,一邊歌唱一邊走向門口,然後重複動作走回案前。整個收驚儀式就此完成。問卜者硬塞了紅包給她,她笑著說了一句順口溜,「紅包給我來,我給你大發財。」
其實,時值七月鬼門關開,為體諒好兄弟一年只有一個月的「假期」,按理是不收驚的,但因為阿立母法力無邊,李仁記和她溝通後獲得擔保,才敢進行「出米」的卜運儀式,對於阿立母的神威,她是從不懷疑的。
八月十二日,星期六,晴時多雲偶陣雨。屏東萬巒鄉萬金村是個極為特殊的地方。那裡有台灣最古老的天主教堂,又由於在歷史上,它的外患不斷,所以以村內通婚為多,也因此可能是保留西拉雅的亞族之一——馬卡道族族裔最多的地方。

買振良家中祭拜的阿立祖。(卜華志)
潘家莊
但結果仍令人失望。天主堂前廣場樹蔭下高齡八十多的潘老爺爺,用流利的閩南語說,「阮是河洛人,平埔仔是那些住在山上的山地人啦!」(他用手指了指在教堂背後的大武山)可是「潘」明明是清朝賜給平埔的姓,大武山附近住的是排灣和魯凱族啊。
根據《重修台灣省通志》的記載,漢人來台後,令平埔人雉髮結辮並賜姓以表歸化,當時所定的姓氏不下十個,但實際上卻以潘姓居多數。因此「潘」是平埔的大姓。當地的居民如果姓潘,八九不離十是平埔人。甚至在萬金,大家都說他們是姓「三點水的」。此外,像「機」、「穆」、「蠻」、「斛」、「車」等,則是平埔姓氏中較特別的。
平埔人接受潘姓,是受到漢人的影響,《一肚皮集》提供一種說法:「漢人給之曰:……,唯潘字有水有米有田,姓莫如潘宜。」但另一種拆法「水邊的番人」,或許才是漢人藉潘姓區隔「漢番之別」的用意吧。
這麼多天下來我們發現,似乎血統和體型等先天條件,不再能定義族群,最重要的是當事人的心理認同。
我們本來寄望能在萬金村找到原來住村裡的潘謙銘,他曾公開承認自己是馬卡道人,並因此受到村人的質疑。究竟他經過怎樣的心路歷程?為此,我們追到潘謙銘現在的居住地——墾丁。

恆春地區的馬卡道族人選擇海芙蓉為他們的聖樹。(卜華志)
剝掉一層皮
八月十三日,星期日,時晴時雨。
潘謙銘打從訪談開始,就直言不諱地表示,從他知道自己可能是馬卡道族人,到認識而最後認同,是一段極痛苦的歷程。這令人想起劉還月的形容,「從頭到尾、裡裡外外徹底剝掉一層皮。」
從小爸爸就告訴他祖籍是河南省榮陽縣人,哪一個學校升學率高,就將他往哪裡送。他雖然歷經一段年少輕狂,但最後還是拿到輔大神學碩士。他們家在萬金位處「精華」地帶,而他工作的地方也是在台北的精華區,因此心中隱隱有瞧不起自己故鄉的念頭。
直到四年前,他為萬金天主堂為期七個月的聖母出巡寫簡介時,才發現在文獻中,萬金竟是馬卡道族的聚居地。這怎麼可能?
之後的兩年,他開始大量閱讀相關資料,並從生活經驗反省,偶爾和別人聊天打屁時,別人問起他的籍貫,他表面上滿不在乎地避開問題,「噢!我混種,我是新加坡人。」然而回到家攬鏡自照,深深的三眼皮,輪廓分明的臉龐……以前人家說馬卡道族是紅毛族,對啊,我七歲以前頭髮是紅的,後來轉成黑金,現在過卅五歲,又長出了銀毛,難道,我真的不是漢人嗎?
關鍵的一刻,是在祖母去世時。潘謙銘是長孫,但卻沒有分到任何家產。到那時他才完全確定自己就是馬卡道族,因為在母系社會中,是由女性承產的。後來他到萬金村祖先最早的居住地老埤尋找公廨,那種感覺,「就像看到親人!」
認同自己是馬卡道人後,潘謙銘對過去自己嫌惡的平埔習俗,也有了不同的看法。
例如被漢人廣泛引用的「牽手」一詞,原本是平埔男女定情的習俗。平埔女子成年後,就自己住在外頭,而未婚的平埔少年,會帶著鮮花和鼻簫(原住民樂器,以鼻吸、吹氣發聲)、口琴等樂器到心上人屋外求愛。如果兩人情投意合,就會邀男子進屋纏綿,互許終身。這就叫牽手。
潘謙銘以前認為,平埔女子一生中,可能擁有過好幾個男子,「像動物一樣沒有貞操觀念」;但他現在卻有另一種解讀:「自然界不就是用這種方式增加基因的變化,以維持種族的綿延不絕?」
在高雄縣日前舉辦文藝季「馬卡道夜祭」時,潘謙銘站出來說自己是馬卡道人。回到萬金村,劈頭就被一個村人罵,「我們是漢人耶,你怎麼在報上胡說整村都是『番仔』?」母親也說,跟「番」劃清界線都來不及,怎麼還那麼傻去承認?潘謙銘無言以對,他完全能體會大家的心情,但也覺得自己只不過做了該做的事而已。為了研究恆春半島的平埔舊跡,最近他索性舉家搬到墾丁。

澤蘭則是吉貝耍社人的聖樹。(卜華志)
我究竟是誰?
潘謙銘的遭遇,令我想起日前和一位同車學員的閒聊。她說,五歲和家人掃墓時,在墓碑上看到「隴西」,就一直以為自己是甘肅人;後來大一點翻族譜,查到最後卻變成山東。就這樣,她開始追尋任何可能的線索。現在,她正在翻閱文獻,因為她覺得自己很可能是平埔的凱達格蘭人。「知道自己是誰,有那麼重要嗎?」我不解。「如果連自己是誰都覺得不重要,那我不知道世界上還有什麼事是重要的了。」
或許,社會在致力於尋找血液中的另一個母親時,也不能漠視平埔已經「漢化」的事實,多留給他們一些尊重和選擇的空間,畢竟,你我也有可能是其中之一……。

太祖管理委員會教您如何拜太祖。(卜華志)

阿立祖的化身——祀壺的材質不限,只要形狀屬大肚小口即可。(卜華志)

經過尪姨作法的「向水」,喝了可保平安。(卜華志)

內門鄉長寮埔的高先生,倒酒準備祭拜阿立祖。(卜華志)

吉貝耍姨李仁記正在為人「收驚」。(卜華志)

「烏耳」(墓碑上的孝女之名)是西拉雅女子常見的名字,據此可以推斷,此為西拉雅族人之墓。

瞧!萬金村的孩子們笑得多開心。是漢人還是馬卡道人,將是他們自己的選擇。(卜華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