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翠鳳與祖師爺緣訂今生河北大妞歌仔戲出頭

回想半生與歌仔戲的姻緣路，孫翠鳳自己的感覺是，似近又遠，似遠又近，一切「冥冥中自有安排。」雖然是祖籍河北的北方大妞，她卻生於歌仔戲班，然而父母親從自身的經驗，感知傳統戲曲的道路不僅辛苦且前途茫茫，從小又故意帶孩子們遠離戲臺。卻不知歌仔戲祖師爺田都元帥，早已經安排了她的歌仔戲道路。傳奇的故事，得從孫翠鳳的父母說起……。

在孫翠鳳的自傳裡，生動活潑地描寫孫翠鳳與歌仔戲的一世情緣。

歌仔戲血脈

孫翠鳳的父親，生於雜耍風氣很盛的河北省吳橋縣，原名趙鎖會的他，自幼家貧如洗，八、九歲時，跟著一個村裡的長輩到外地去賣藝，沒想到一路就到了隔海的台灣，跟著長輩改名孫貴，到處表演特技。成長之後，因為特技團經常到歌仔戲班插花助陣，在戲班老板娘的牽線之下，娶了團長的二女兒陳玉桂，也就是孫翠鳳的母親。而母親的親姊姊，孫翠鳳的姨媽，正是明華園的團長娘，陳勝福的母親，也是孫翠鳳日後的婆婆。

在孫翠鳳兩歲的時候，她的父母親來到台北打天下，父親依舊搭團演出，母親則專心照顧八個孩子。孫家孩子的功課都不錯，小時常當班長的孫翠鳳還曾覺得父親的職業，讓她這個班長有些沒面子。

國中畢業後，為了減輕父母的負擔，她放棄進入普通高中，選擇畢業後立刻可以養家的北士商。身材高G的孫翠鳳，一進北士商，就擔任了樂隊班的班長，忙著郊遊、爬山。穿上最摩登的迷你裙，在舞會中大跳恰恰、吉魯巴，學生生活神采飛揚。畢業後，進入貿易公司，當起朝九晚五的粉領族。

第一次野台演出小旦，孫翠鳳興奮地拍照留念。（明華園提供）

很聳很聳的真命天子

有一天，孫翠鳳回到家，看到了一個皮膚黝黑，頭上頂著五分平頭，身上穿著老式西裝褲的陳勝福，這個看起來和孫翠鳳完全是兩個世界、素未謀面的表哥，一眼就喜歡上這個亮麗又活潑的表妹，在眾親人的鼓吹下，這兩個看起來十分不登對的表兄妹開始交往。

孫翠鳳記得一開始的時候，自己有些勉強，雖然表哥每逢假日都殷勤地載孫翠鳳去看中醫調養身體，她也一再告訴自己「多注意他的內在，不要一直在意他的外表，」然而就是無法來電。一個星期天，電鈴響了，孫翠鳳發現老土表哥陳勝福，竟然全身牛仔裝地出現在她家門口。儘管十分爆笑，然而「我覺得很感動，我知道那是為我穿的，」孫翠鳳覺得是在那一刻與表哥來電的。

二十四歲，在人生最是青春美麗的時候，孫翠鳳披上嫁衣，與屏東來的表哥結婚了。為了孫翠鳳，陳勝福在圓山飯店設計了一場浪漫的西式婚禮，讓孫爸爸牽著孫翠鳳穿過長長的花廊，「我覺得自己就像童話故事裡的公主一般，」孫翠鳳回想。當時，孫媽媽對陳勝福的交代是，不准讓孫翠鳳回戲班演戲。而明華園家族唯一不在戲班工作的陳勝福則拍拍胸脯的保證，以孫翠鳳那一口蹩腳的台語，明華園怕她砸了招牌都來不及呢。

孫翠鳳和表哥陳勝福算是親上加親，夫妻倆一同為歌仔戲的明天打拚。（明華園提供）

生命的轉捩點

「其實我是一個胸中無大志的小女人，少女時代的願望就是當一個好太太、好媽媽，做好飯菜等著老公和孩子們回來吃飯，」孫翠鳳表示。新婚生活甜蜜平順，陳勝福開設佳譽電影公司，學會計的孫翠鳳自然挑起公司的財務工作，同時間他們也有了第一個孩子陳子威。在忙碌的都會生活中，偶有假期他們才會回到屏東潮州的明華園大家族去「作客」，而作客的日子也不好過。

看著這一家人全數投身在已經沒落的歌仔戲行業，即使大年夜依舊在舞臺上演戲，而各房的媳婦台上都要能演能唱，台下又要能起大灶煮飯，扛大臉盆在抽水馬達下洗衣。過慣都市現代化生活，又是唯一不會唱戲的這個台北媳婦，每回都是假期結束，就趕快落荒而逃。然而，也在一次次的作客心態中，孫翠鳳發現這個家族長幼有序、向心力超強，她開始發現這個古老原始的大家族有許多她在其他地方學不到的人生智慧。

婚後第二年，一向喜歡孩子的孫翠鳳突然失去了愛子，五個月大的獨子在一個晚上因為嬰兒猝死症，毫無徵兆地離她而去。禍不單行，老公的電影公司被海外發行商跳票，週轉不靈，事業也垮了，夫妻倆終日被債務追著跑。曾經風光的人生，一下子就跌到谷底。

那時他們的生活，窘迫到經常不知道下一餐在哪裡。有一回，陳勝福身上的錢只夠買一個便當，他就騙孫翠鳳已經吃飽了，把便當留給孫翠鳳吃。而孫翠鳳則是留了一半的便當當作晚飯，傍晚時她將整個寶麗龍便當放入電鍋中蒸，沒想到寶麗龍餐盒融化了大半，孫翠鳳還是把旁邊的菜飯都吃掉了。晚上陳勝福發現了，才告訴她那樣有毒，讓當時又懷了大女兒的孫翠鳳不安了好一陣子。「直到現在，我從來不計較便當好不好吃，經常捧著便當，就覺得人生的滋味都在裡頭了。」看著孫翠鳳開朗的笑容，很難想像在今天的光芒萬丈下，她曾經走過那樣的幽暗淒苦的困境。

儘管一年有兩百多場的演出，還有眾多的廣告、演講，然而將祖師爺的種子散播在孩子們的身上，卻是孫翠鳳最在意的工作。

「我們倆，哪個漂亮？」

在孫翠鳳和陳勝福最潦倒的時候，南台灣的公婆不斷呼喚他們回家。明華園老團長陳明吉覺得，第二代孩子裡，陳勝福的經營管理能力最強，也很希望他回去接班，讓明華園繼續向前走。然而，對於歌仔戲前景還有許多疑慮的陳勝福覺得，自己還需要多一點的時間考慮。「於是，我就先設計孫翠鳳回老家，」陳勝福表示。

有一次，孫翠鳳想到明華園整個大家族都在為歌仔戲奮鬥，只有他們老三這房一直缺席，於是鼓勵陳勝福回劇團去。那時，陳勝福就拿了一面鏡子給孫翠鳳，並且問她：「妳看我們倆，誰長的比較好看？」「當然是我啊，」孫翠鳳答。「那就對了，所以妳回去劇團。」孫翠鳳就這樣甜蜜地「上了賊船」。

二十六歲，繞了一大圈，孫翠鳳完全沒有想過自己的生命竟然還是和歌仔戲串在一起。帶著簡單的行囊和三個月的身孕，孫翠鳳回到明華園。好強的孫翠鳳告訴自己「其他妯娌都做得到，我也一定做得到。」包括學著劈柴起火、用大灶煮飯燒水，一切從頭來。

為了歌仔戲薪傳不歇的孫翠鳳，指導西湖國小歌仔戲團公演時，明華園不僅出動文武場，義務搭設舞台，還提供孩子們的戲服。

明華園的楊門女將

不出兩年，在生活技能上，她已經完全和明華園的姑嫂們同步，演外台戲時，跟著眾女子輕易翻爬上大卡車，夜裡睡在隨時會震動的戲臺上。包括帶著八個月的身孕依舊粉墨登場，隨團外出。

明華園的媳婦都有這樣的好本領，演到哪個城鎮，就在哪裡生孩子。當年她的婆婆生陳勝福的時候，還在前台與英台唱著十八相送，直到痛到受不了，才進入後場生孩子。因此，月子還沒做滿，孫翠鳳就帶著尿片、奶瓶出團去。

如何能由一個摩登女性，端起傳統大家族媳婦的飯碗？孫翠鳳覺得，自己看來是一個思想行為十分現代的新女性，然而骨子裡，卻非常的傳統。她的生命哲學是，一個女人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當個獨立自主的單身女郎，要不就是結婚嫁作人婦。而一旦選擇婚姻，就同時必須扮演起多重角色，全身投入、義無反顧，就如她最喜愛的戲曲角色──樊梨花一般。

而處身在這樣一個以男人為天，公公又娶了六個太太的閩南人家族，女性的地位是遠比男性低下的。每當她或是妯娌們有些意見或委屈時，孫翠鳳也不會扛著現代女性的大旗抗議，「我從來不在公眾、長輩面前太強勢，而是另外找時機把想法轉達給陳勝福，因為他比我有影響力。」以著這樣軟性又智慧的身段，孫翠鳳成為妯娌們的「婦女會理事長」。

在團長陳勝福的經營下，明華園突破傳統戲曲的侷限，將腳步跨入監獄、醫院、工地。這次搭配孫翠鳳新書出版，也舉辦一連串的演講及攝影比賽。（明華園提供）

奴婢太監，來者不拒

台下生活跟上明華園的腳步之後，孫翠鳳接著將目標放在舞臺表演上。她知道自己起步晚，因此比大家都更認真學戲，也珍惜任何的演出機會。通常野台戲下午開演前，導演會先分配角色，許多初學戲的女孩子，都很怕被臨時派到角色，因為要在短短的時間內記住一個角色的對白，還要編出合韻腳的歌詞並不容易，有人還會藉故躲起來。只有孫翠鳳相反，總是故意在導演面前晃來晃去，甚至主動去要角色來演。孫翠鳳很清楚，只有不斷的上台，藉著野台即興式的表演，才能將潛力不斷地發揮出來。

剛開始從沒有台詞的野獸，到一句台詞就下台的太監、婢女，接著演老生、小旦。有一回，劇團的三八旦生病了，她努力爭取。因為三八旦要比小旦有更多發揮的空間。

在一那齣《白紙告青天》裡，別著一朵大紅花的孫翠鳳以她豐富的舞蹈細胞，大膽地扭起屁股，踩著恰恰的舞步出場。果然立刻引來台上台下一片笑聲。接著她更故作正經的地回頭指著樂師們說：「正經一點，我要唱歌了。」這下子台下更爆笑起來。

在明華園這個大家族裡，無論老少都能上台演出。已經過世的老團長陳明吉是創下這個特殊傳統的大家長，他一共娶了六位夫人。圖為陳明吉七十大壽時的熱鬧慶祝場景。（張良綱攝）

分筋挫骨樊梨花

在傳統戲曲的角色裡，孫翠鳳最心儀率真熱情的樊梨花，因為樊梨花不同於其他認命、悲情的苦旦，即使歷經生命的谷底也不洩氣，這與孫翠鳳的個性及人生經驗都十分相近。然而要扮演這樣一個能刀能槍，能翻滾劈腿的武旦，卻需要深厚的武功底子。

一般戲班的孩子們，都是在八、九歲時，趁著筋骨最是柔軟時開始練功。然而孫翠鳳年近三十，又已經生過孩子，戲班的老師們都好意的勸孫翠鳳死了這條心。歌仔戲裡的主角大多是允文允武的小生，「既然走上這條路，如果不能克服自己身體的侷限，不僅是與心儀的樊梨花無緣，幾乎所有講究身段的生角戲都無法擔綱了。」孫翠鳳心底暗自思量，毅然加入了孩子們的練功行列。

第一堂課劈腿拉筋，只見一群十幾歲的孩子們，輕而易舉地將腳抬得與肩同高，在老師一聲令下，她們就十分整齊地將頭靠到腿上去。這時的孫翠鳳卻痛得抱著大腿在地上慘叫。看著孩子們劈著腿都能打瞌睡，孫翠鳳心中沮喪萬分，三十歲的自己再用功也是比不上十三歲的孩子們！但是她就是不認份，於是在清晨的練功班之外，她自己又在夜裡加練一程。就這樣練得到處青一塊、紫一塊，練得似乎都要分筋挫骨了，終於闖過了身體的關卡，讓教武功的老師們都嘖嘖稱奇，並且在十年內，由龍套成為明華園的當家小生。

與祖師爺許下盟約

今年元宵節的晚上，孫翠鳳在西湖國小操場上，帶著一群晚上要成果演出的孩子們綵排。舞臺上，她的大女兒在一邊當小老師，小女兒則擔任牛魔王一角。今天的孫翠鳳，一年有兩百多場的歌仔戲演出，數十場的演講，並且義務從事薪傳工作。傳統戲曲之外，她還要外借去拍電視劇、拍廣告，還是眾多公益廣告的代言人，儼然是享譽海內外、家喻戶曉的巨星了。

這麼大量的工作，不禁讓人好奇她是如何來安排時間，同時兼顧眾多的角色？她又如何看待這些「工作」？

在眾多身份角色中，孫翠鳳覺得自己做得最好的角色是「母親」。原來，聰慧的她自有妙方，一是清楚掌握孩子們的行程，每當她在外地演出時，她總是急著找公用電話，當孩子們放學一進家門。她的電話就已到達，她希望孩子知道她在哪裡，聽得到她的聲音，有困難時也找得到她。當然，有了行動電話以後就方便許多了。

此外，在孩子們放假有空時，她就把她們帶在身邊，一來是珍惜不多的母女共處時間，二來也是讓她們體會父母的辛苦，自然也就較能體諒父母無法隨時在身旁的不得已了。「現在的我不可能只選擇家庭，也不可能只選擇工作，那何不將家庭與工作結合呢？」孫翠鳳笑著說。

然而，面對多年來的馬不停蹄，樂觀堅強的孫翠鳳開始出現「心悸」的現象。因為自己是主角，老公又是團長，只好靠意志力硬撐起一場場的演出，這使得她的身心狀況更加惡化，出現食不下嚥、夜能不眠的地步，體重一下子掉了七公斤。

原本以為是自己的老毛病心臟瓣膜脫垂作怪的孫翠鳳，幾經心臟科、腸胃科醫生都查不出問題之後。最後找上精神科，才確定自己得到憂鬱症。

經過這半年憂鬱症的治療，孫翠鳳表示，現在比較懂得發洩自己的情緒了。然而面對一天當三天用的忙碌，她也只能無奈地表示：「我看，要減輕工作，就要叫陳勝福娶八個老婆才夠分攤。」

在按時服藥，持之以恆的運動之後，現在的孫翠鳳已康復停藥，重回繁忙的舞台生涯。

對孫翠鳳而言，歌仔戲是她生命的避風港，是歌仔戲讓她站起來，讓她名利雙收。「在我有生之年，歌仔戲已經是我的責任，我也已經離不開它了，」孫翠鳳毅然表示。她覺得擔任薪傳工作，拍電視、擔任公益廣告代言人，包括這回應出版社之邀而出半生傳記，其實都是在替歌仔戲的祖師爺播種子，讓大家透過孫翠鳳或明華園來認識歌仔戲。

因為，命中注定，她是祖師爺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