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獅美術月刊,是中華民國最卓著聲譽的美術專業性雜誌之一。今年三月,這本雜誌歡慶它的十歲生日,許多報章、雜誌都刊載專文,稱許它十年來對美術界的貢獻。十年來,「雄獅美術」在財政上,從需依賴企業的支持,成長到能夠靠廣告、發行收入,自給自足;在內容上,從偏重報導西方藝術活動,轉變到對中外藝術內容的兼顧,並探索中國現代美術的走向,……除了顯示出經營者的努力,也足以反映我國近代美術事業受到重視及發展的過程。

李賢文是雄獅美術的發行人,王秋香是現任主編,他們夫妻倆為這份美術專業雜誌投注了所有的精力和時間。
一份權威的專業雜誌
雄獅美術月刊,目前每月發行二萬多本,十六開、一百六十餘頁,封面以彩色精印,內文全部照相打字,看來大方悅目。內容則包括有各種有關美術活動的介紹性、新聞性及評論性的文章,這些都讓人感到它是一本夠份量的專業美術雜誌。
但若去探討它成長、成熟的過程,就會發現這份雜誌經過了漫長時間的醞釀、誕生、摸索及發展,其間耗費了多少人的時間與心血!這是一個相當長的故事,而這個故事必須從剛去世不久的前雄獅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李阿目說起。
李阿目,是台北市人,在日據時代,李阿目曾在貿易公司當工友,學得不少貿易實務的經驗。台灣光復後,二十幾歲的李阿目夫婦,取出所有的積蓄,在台北市太原路買了一塊戰時被炸毀的空地。他們夫妻倆親手拾起廢墟中一塊塊被棄的磚瓦,重新以水泥砌成牆、屋。就這樣蓋起了「雄獅文具店」。
當年的台灣,由於戰事剛過,工業生產停頓,百廢待舉,許多物品都靠進口。李阿目的文具店代理銷售由日本進口的文具,當時幾乎可說是獨門生意,營業狀況極好,於是廠商特別招待他赴日參觀。在這次的旅行中,他對日本文具與畫具的生產,和美術教育的普及,有極深刻的印象,他突然有一個認識:如果要發展國內的美術教育,並提高國內的藝術水準,勢必得從自行大量生產價廉物美的文具和畫具做起。

雄獅美術的編輯部,網羅多位對美術、歷史、文學有專長和興趣的年輕人,從事撰稿、邀稿和編輯的工作。
從生產文具、畫具開始
民國四十二年,李阿目排除萬難,在板橋建立了工廠,生產以「雄獅」為商標的文具和繪材。當時國內也曾有幾家製造美術顏料的工廠,但由於美術風氣還不盛,市場狹窄,難以維持而相繼歇業。李阿目卻深信這一行業大有可為。
其後幾年,社會進步,經濟繁榮,畫具、文具和顏料市場果然年有好轉,雄獅產品也生意興隆。民國四十八年,李阿目為進一步推動美術教育,舉辦了一次大規模的「兒童寫生比賽」,曾為國小的美術活動掀起一陣熱潮。
李阿目也鼓勵自己的小孩學畫。他讓讀中學的三個小孩拜畫家何肇衢為師,希望他們能在繪畫中培養對藝術的興趣與修養。
李家老二李賢文對繪畫的興趣與天份最高,在老師何肇衢的鼓勵下,曾參加多次比賽,得過全省學生美展初中組的第一名。
初中畢業,李賢文直升師大附中高中部。當時學校雖有許多課外活動的社團,但還沒有繪畫社。熱愛繪畫的李賢文便申請創辦了一個「寫生會」,這是他積極、主動為推展美術活動做的第一件事。

「雄獅兒童繪畫班」鼓勵兒童自由發揮,從塗抹、揮灑之中,培養繪畫的興趣與才能。
結交同好,切磋求進
寫生會在校內非常活躍,每個星期假日,李賢文向父親借得公司的交通車,載滿了背著畫具的同學,到各處去寫生。
對「寫生會」會長李賢文來說,主持這樣一個社團,讓他進一步意識到當時整個美術環境的不夠理想與亟需耕耘。
雖然繪畫一直是李賢文生活的重點,但他並沒有想到要以此為業。當時,父母老師都認為他學業成績不錯,應該念理科,因此他和一般高中生一樣,參加了聯考,考進了輔仁大學數學系。
在大學裡,李賢文比以前畫得更勤,也更熱心參與美術活動。他在大三、大四時,分別在校內及校外舉辦了兩次水彩、油畫個展。展覽的個人成就,對李賢文而言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他藉此機會結識了不少國內知名的藝術家,從和他們的交往與談論中,李賢文得以認識國內、外各種不同的藝術流派,以及各種的繪畫觀念。李賢文一方面努力吸收,一方面也深深體會到當時國內缺乏對世界美術活動與潮流的報導。
想辦一份刊物,想對美術界有所貢獻
偶然的機會裡,李賢文收到一份英文中國郵報辦的「美術雜誌」(這份雜誌已於幾年前停刊),他忽然想到:既然自己如此關切國內的美術環境,不如辦一份專業性的美術刊物,或許對美術界和整個社會更有貢獻些。
那是他大四的時候,李賢文向父親提出了辦雜誌的構想。父親完全贊成,並應允全力支持。
民國六十年三月,雄獅美術以三十二開本,薄薄三十頁黑白印刷的樸素面貌出現了。由李賢文任發行人,他聘請老師何肇衢的弟弟——對繪畫、寫作都很有造詣的何政廣擔任主編,最重要的支持者李阿目在發刊詞上寫道:
「目前,有關藝術的專門報導刊物、雜誌極其缺乏。本刊創設的宗旨,在以一個從事工商業者的立場,對國內的美術教育貢獻一點心力,並願為我們的美術家及美術教育提供一個傳播的橋樑。」
初創刊的「雄獅美術」是免費贈送的,當時贈送的對象以學校的美術老師為主。到第五期才開始公開發售,每本售價是新台幣五元,一年的訂費是五十元。
雄獅美術自此猶如一棵新苗,逐漸受到藝術界人士的關愛和支持,建立了它在美術界的地位。
尊重專家,老闆僅從旁支持
李賢文雖然是這本雜誌的催生者兼發行人,但他並沒有完全以個人主觀的觀念和思想來左右這本雜誌,而是全權委託主編何政廣來策劃與執行,自己只是從旁幫忙而已。
大學畢業,服完兵役後,李賢文和熱愛文藝的女友王秋香結婚。那時,他們已立下了將來要共同為藝術服務的決定。
為了進一步充實自己和增廣見聞,更為了替雄獅美術尋找更豐富的題材,與邀到更好的稿子,李賢文夫婦結婚不久,便往歐洲遊學二年。
他們參觀了歐洲各地的美術館和博物館,看到了其中豐富、動人的收藏,過去只能在照片、畫冊或複製品上欣賞到的名作,實地觀賞之餘,另有一番深刻的感受。
李賢文在歐洲到處搜購圖、文資料,以充實「雄獅美術」的資料室。而王秋香則細心記下自己的觀感,為雜誌撰寫一系列報導歐洲美術概況的專題:「美的巡禮」。
但是李賢文夫婦此行的收穫,還不只是一箱箱寄回國的畫冊和資料,也不是一篇篇精彩的報導,而是視界的闊大及對未來方向的認定。
見識增加了,思索到較深入的問題
初創「雄獅美術」時,純粹是出於對藝術的愛好及奉獻的熱忱。如今,在對西方美術的起源、發展及繁盛有所瞭解之後,令他們開始深思自己本土文化的一些問題,以及一份美術雜誌面對這些問題時,所應擔負的使命。
李賢文說:「對西方美術,我開始從單純的崇拜,進到較深入的探討。從西方美術潮流演變的過程中,我深深瞭解到,每一種藝術觀念與表現方法的改變,都有其特殊的社會背景和時代意義。做為一個現代的藝術家,光盲目地汲取西方藝術是不合適的。我們的文化傳統中也有許多好東西,只是在現代沒有受到應得的重視。」「我們應該先建立對自己文化的自信心,再設法自古今中外的文化素材中汲取養料,然後才能歸納出中國現代美術的主流。」
許多改革「雄獅美術」的構想,如潮湧般在異國的夜堣斷浮現腦中,李賢文夫婦開始展開積極的行動。
他們經常邀集一些在巴黎學藝術的中國友人,共同商討一份有使命感的美術專業雜誌所該有的種種做法。
在多次討論中,集合了眾人的智慧,他們理出了一個觀念——一份好的美術刊物,不僅應廣泛且深入地介紹各類藝術資料,而且要能設法促進整個社會人文精神的進步。理想的美術刊物,應該能給美術工作者支持和鼓勵,也能培養一般人接近美術的興趣、良好的鑑賞力、甚至激發出創作的能力。
理想落實,有待努力處仍多
李賢文夫婦回國後,面臨到將理想落實到實務工作中的挑戰,他們一方面學習編務,一方面逐步改變雜誌的方向,以期對國內的美術界提供更多、更好的服務。
最早期何政廣當主編時,雄獅美術的主要內容,除兒童美術教育外,就是大量引進近代美術思潮,如達達主義、野獸派、普普、歐普藝術、超現實主義……等的介紹,這樣的內容,反映當時國內藝術界對西洋藝術潮流的重視。
到民國六十四年,李賢文夫婦回國後,雄獅美術的編務轉到奚淞手上,這時雄獅美術在財政上已能自立,而整個編輯方針也有了很大的轉變,介紹我國繪畫藝術的分量愈來愈重。
在「編者的話」裡,有這樣的一段:「……當然我們絕不排斥國外新的藝術潮流,但它們必須經過選擇才能汲取,而不是盲目的接納……,藝術的成立是有著社會因素的,在不同的環境裡,因為價值觀的差異,在某個環境顯出意義的活動,在另一個環境堨i能顯得莫名其妙……」
雄獅美術從此開始以更主動的態度,來帶領國內的藝術活動。在這段時期,朱銘的木刻、洪通的素人畫等能獲得社會的重視,多半導因於雄獅的報導和肯定。
之後,憑著一個信念:「一個大的、活潑的文化運動,絕不可能閉門造車——畫家只畫畫、音樂家只彈琴……而必須有對知識的狂渴,廣泛地接觸文化的各個層面,才能在自己的專業上有所成就。」雄獅美術在蔣勳擔任主編之後,又進一步增加了內容的種類,限了美術活動之外,又包括了:攝影、建築、戲劇、舞蹈、音樂、文學、電影等更大的範圍。
成為綜合性刊物,有贊同也有反對
從此,原有美術活動介紹及美術專業知識討論的分量逐漸減少,取而代之的,是各種各樣文化活動的介紹與評論:林懷民的雲門舞集、瑪莎葛蘭姆的現代舞、張曉風的舞台劇、李行的電影、伍迪艾倫電影的意識型態、李叔同的音樂、姜成濤的民謠、陳達的民歌、陳映真的小說、李雙澤的散文……,一一熱鬧地在雄獅美術刊出,雄獅美術簡直成了台灣文化活動的大舞台。
李賢文說:「這是因為社會已普遍在努力提高生活的素質,步向注重精神生活的新階段,許多年輕人比以往投注更多的心力和時間在藝術活動上,我們社裡的工作人員都很感動,極願意給他們支持,就用了很多的篇幅來介紹這些活動。」
編輯內容的開闊,使雄獅吸引了更多的讀者,也使它脫離了美術專業雜誌的範疇,成為一本綜合性的藝術雜誌。
範圍廣了,深度就較難顧及,雄獅美術的工作人員在求好心切下,慢慢感到人力、時間及資料的不足,以及篇幅上的限制。在另一方面,讀者及一些關愛「雄獅」的畫家們,也提出了他們的意見:他們認為,雄獅美術已有很好的專業雜誌的基礎,轉變為綜合雜誌很是可惜。對老讀者來說,他們所喜愛的美術內容減少了,而對音樂、舞蹈、電影……等有興趣的新讀者而言,雄獅所提供的內容又嫌不足。
反對聲浪很高,走回原來的路
因此,雄獅美術在試為綜合雜誌一年多之後,又改變編輯方針,走回了原來的美術專業雜誌。
過去雄獅美術隨著時代的潮流,及歷任主編不同的思想,而在編輯方針上有種種不同的做法,李賢文雖身為發行人,但他一直以主編的意見為重。民國六十八年三月,也就是雄獅美術決定走回美術專業雜誌時,李賢文夫婦在經過長時間的準備後,正式接下了編務的棒子。
李賢文說:「我們一直有個心願,就是要為近代國內對本土藝術有貢獻的藝術家,做詳細深入的介紹,並肯定他們在美術史上的地位。雄獅美術進入第八年時,我們認為時機成熟了,可以開始去完成這個心願了。」
因此,該年三月號,雄獅美術推出了第一個美術家專輯,介紹台灣鄉土藝術的推動者——顏水龍。
雄獅美術以很多的篇幅,詳細介紹顏水龍的生平、作品,並請專家以客觀的態度評論他的繪畫及觀念。
繼顏水龍之後,又做了台灣近代雕刻先驅黃土水、藝術的苦行僧陳夏雨、礦工畫家洪瑞麟、改革中國畫的先驅者林風眠……等二十幾人的專輯。這些藝術家,雖然有的已過世,有的仍在藝術界繼續耕耘,但他們都有著共同的特點:對近代中國美術有著重要的影響。
如此深入、廣泛的報導,一方面給這些過去默默耕耘的藝術家溫暖和鼓勵,表示社會肯定他們、重視他們,進而提高後進畫家對獻身藝術工作的信心;另一方面,更提供讀者作為借鏡,特別是讓有志從事藝術工作的青年人瞭解到:一個藝術家成長的歷程,是需要耐住寂寞、苦辛,不斷充實、求進步,藝術生命方能臻於成熟。
隨著社會的發展而發展
十年的歲月,使雄獅美術從一本薄薄三十二開的黑白小冊子,成長到今天彩色精印、十六開本、一百多頁的讀物,從僅是介紹西方藝術活動,到兼顧中外藝術及探索中國現代美術的走向,雄獅美術已具備了從容、成熟的氣度。這樣的成就,除了李賢文及「雄獅」工作同人的努力外,我們社會在近幾年來快速的繁榮、進步,亦有著重要的影響。
從初創刊時需要靠企業的支持,到今天自給自足的局面;編輯部從二個人,到今天十幾個人;發行量從免費贈送的幾百本,到今天零售與訂閱的二萬餘本,李賢文說:「國民生活素質的提高,大家對美術教育的重視,都直接促進了我們雜誌的成長。」
「近幾年來,私人教畫的美術教室,公開展覽畫、賣畫的畫廊,猶如雨後春筍般大量設立,使得我們雜誌增加了大量的廣告。近二年來,單靠廣告收入,就能維持雜誌的生存了。」
除了月刊,他們在十年內還出版了八十幾本叢書,這些書都和美術有關,包括了:中國藝術、中國畫家、台灣民藝與建築、攝影、美術入門……等,都受到從事美術工作或熱愛藝術者的喜愛與重視。
推展美術風氣,辦理多種活動
對於鼓勵年輕一代的美術工作者,雄獅美術也不遺餘力。從民國六十六年開始,雄獅美術每年都舉辦一次盛大的「新人獎」比賽,由於這項比賽極受年輕畫家的重視與關切,現已由歷史博物館接辦,仍由雄獅策劃,而由史博館提供經費與場地,使得這項活動更為盛大與鄭重。
推展美術活動,提倡美術教育,當然必須由紮根做起,雄獅美術特別設立了「雄獅兒童繪畫班」,聘請多位熱忱、瞭解兒童心理、並具備美術教育經驗的老師,以誘導和啟發的方式,帶領孩子走入繪畫世界。
每逢周六下午,雄獅美術社內便充滿孩子們的歡聲笑語。教室內陳列著許多兒童的彩畫、剪貼、雕塑和版畫,多彩多姿,表現出孩子們純稚、開放的心靈世界。而小朋友們也儼然一幅畫家的派頭,揮起畫筆來,神情專注且認真。老師們說:「我們這個繪畫班的特色,是激發孩子們的創作力,但並不鼓勵他們去參加比賽。我們希望他們都能自由自在地畫,從中領略繪畫的樂趣,而不要太早有得失心。」
雄獅美術雜誌社設在忠孝東路一條巷中的一棟大樓裡,一、二樓和地下室是雜誌社,李賢文夫婦則住在六樓。
王秋香說:「住家和辦公室在同一棟大樓裡,可以節省上下班的時間。」但實際上這對最好的工作夥伴,生活上早已沒有住家和辦公室之分了,因為他們一天到晚所談論、思索的都是:雄獅美術下一步該做什麼?
繼繼努力,以報厚愛
的確,近年來國內美術界急速發展,人們鑑賞力普遍提高,其他美術刊物也陸續出現,都迫使雄獅美術必須比以前更努力,才能維持它一支獨秀的局面於不墜。李賢文就曾把自己的努力打了一番比喻,他說:「我們倆就像是跑得不夠快的賽跑選手,憑著一股傻勁和熱誠,也上了跑道參加比賽,由於自知條件不夠好,就必須比別人更用心、更盡力,並且在瀕臨落後和淘汰的危機中,向人學習,改進自己。有時候,也不免覺得累、覺得苦。所幸有幾位知心好友和眾多的讀者一直在給我們打氣,做我們精神的支柱,因此我們一定會竭盡全力,跑完全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