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許多北美菁英樂團的團員都是第一回來台,什麼都新鮮。同伴的身上停了一隻金龜子,立刻引起騷動。(卜華志)
假如有人告訴你,有一天,全世界的華裔青少年音樂家能組成交響樂團,到世界各地一流的演奏廳去演奏中國人的音樂,灌製成發行世界的CD,讓台灣作曲家楊三郎的「思念故鄉」、大陸作曲家陳鋼的「昭君怨」,也能成為世界愛樂者唾手可得的選擇,讓中國人在音樂中融合,讓東西方在天籟中會師,你會怎麼想?高調?作夢?

行程再緊湊,故宮博物院也不能錯過——這麼大的玉,咱中國人的皇帝老祖先可真闊氣啊!(卜華志)
或許不然,這個聽來遙不可及的幻夢,已在一個來自台灣的電腦工程師領著一群北美華裔青少年音樂家的一場又一場演奏中,逐漸成形;今年,台灣也將組分團加入串連……
清一色由華裔青少年組成的北美菁英交響樂團,民國八十六年應文化復興運動總會之邀第三度來台。來台之前,他們已在美國休士頓和達拉斯登台,接著首度拜訪了大陸的北京和天津,和當地小音樂家一塊兒登台演奏了好幾場。說是來台前一晚還忙到夜裡兩三點,不過在一個個瞪著大眼睛的年輕孩子臉上卻不見倦容。
也難怪,除了幾個上屆團員和原本自台灣赴美學音樂的「天才兒童」,大部分的團員都是首次到台灣,卻正是父母早就講得爛熟的故鄉,一個個東張西望地難掩興奮,滿街漢堡、炸雞店也讓他們挺放心,這一回,吃絕對不是問題。
中午用餐後,他們來到落成不久的中信音樂廳,開始排練晚上的曲目。晚間正式演出,節目由輕快活潑的「賽爾維亞理髮師序曲」開場暖身,接下來的民謠組曲「高山青」和「小放牛」由整個交響樂團奏來,氣勢陡增。親切熟悉的「望你早歸」由排簫詮釋更覺纏綿,最後以《星際大戰》雄壯威武的主題曲終結,台下以親友為主的觀眾欲罷不能,安可曲選的是台灣小調「望春風」,更讓觀眾貼心。尤其在集訓前大多並未聽過這首曲子的演奏者,能詮釋的如此細膩、如此鄉土,會不會是到底有著台灣「底」的緣故?
北美菁英交響樂團於一九九五年四月正式成軍,是全美所有的亞裔社區中,第一個由青少年組成的全額編制交響樂團。團員全是華人子弟,有在美國出生長大的ABC,也有來自台灣的音樂人才,不過百分之九十九的團員家長都來自台灣。團員遍及全美,最小的團員才十歲,最「高齡」的則有二十八歲,都是團長兼指揮、也是創辦北美菁英樂團的汪大衛,巡迴美國十幾個大城市選出來的好手,管弦樂各部的首席多是來自茱莉亞或曼哈頓音樂學院的專業學生,但大部份團員都是一般的高中生或大學生,音樂是他們的課餘興趣,不過許多人也都有參加學校樂團或音樂比賽得獎的經驗。

「北美菁英」每到一地,總會和當地音樂家合作演出。圖為台灣國樂家黃裕彬的排簫演奏「雨夜花」。(卜華志)
「北美菁英」並不是常設性的樂團,而是趁著每年暑假集訓並演出,三年以來,除了每年做十餘場大型全員演出和室內樂演奏外,已經灌錄了七張CD,包括好幾場演出實況以及馬思聰小提琴專輯,並準備灌錄黃友棣作品集。他們每到一地,都會邀請當地著名的音樂家和青少年音樂學生同台獻藝,一方面切磋,一方面也藉此尋找志同道合者、建立「華裔音樂人才庫」,為遠程目標鋪路。現代愚公
自嘲「超級傻瓜」的汪大衛,一手籌劃了北美菁英交響樂團。他不是學音樂的,卻在六年前發了一個宏願,「用音樂融合全世界的華人」和「讓中國音樂響遍全世界」。儘管喝采聲不斷,支持者也不少,對他和家人來說,這卻還是一條看不到盡頭的長路。
「都是得獎惹的禍,」細說從頭,汪大衛臉上表情複雜,既是驕傲,也有無奈。
生長於台灣的汪大衛,二十年前在大學畢業後到美國留學,就留下來成家立業,在IBM擔任電腦系統分析師。雖然本行是電腦和商業管理,汪大衛與音樂的淵源頗深,他從小學小提琴,師事司徒興城與陳昭良,還曾向潮州派羅玉麟拜師學揚琴,指揮則早年私淑陳秋盛,後來做事時又到大學修習課程,打下理論基礎。他在台灣曾參加過華興交響樂團,留美期間也一直參與當地的樂團。
七年前,無法忘情音樂的汪大衛在家鄉組成「達拉斯華美青少年室內樂團」,專門培訓華裔子弟,並爭取演出機會,是後來「達拉斯國際青少年交響樂團」的前身。他也在樂團中教子弟演奏中國音樂,從自己熟悉、調門也容易的台灣小調入門,他發現大部份的學生「上手」的很快,也學得很有興趣,有的還會自己找這方面的音樂來聽,這個發現令他頗興奮,因為他也曾聽過莫斯科樂團演奏中國作曲家的曲目及民謠音樂,卻覺得詮釋者在神韻方面較無法掌握,汪大衛因而大膽地判斷,華裔音樂家可能是最好的中國音樂推廣者。
另者,居住美國多年,看多了華裔社團或僑團,常因政治理念而吵個不停的情況,汪大衛覺得中國人只要一談政治就兩人三黨地沒有交集,不像音樂,「當中國音樂一奏起,全部的人心都軟了。」百人樂團奏出的是和協與美,演奏現場觀眾屏息聆聽,這才是「我們想要宣揚的文化。」

一手創辦「北美菁英」的汪大衛在演出後接受獻花。看來百感交集的他,是太累了,還是在想,我們終於又往前挪了一大步?(卜華志)
他越做越起勁,樂團越來越大,演出機會也越來越多,一九九三年,華僑聯合總會頒給他海外優秀青年獎章,同年他也當選第三十一屆中華民國十大傑出青年,得獎的理由是「以音樂推動中美國際外交」。為音樂走天涯
這個獎對他而言,不是成就的總結,反而是更大心願的開始。他決定把「達拉斯國際青少年交響樂團」擴及到全美,將全美的音樂華裔人才聚集起來,讓他們有大場面的正式演出機會,磨練自己的膽量和技巧,也讓這些背景、興趣有許多相同之處的孩子能彼此認識,一方面多交幾個朋友,另一方面也幫孩子們建立起更豐厚的人脈,以後在人際關係上、事業發展上或者都有幫助。
為了實現理想,汪大衛放棄做了十二年的電腦工程師,回家吃自己。為了組一支夠水準的七十五人全員交響樂團,他從芝加哥、休士頓,到紐約、洛杉磯,跑遍全美十四大城去甄試人才。之前,他先拜訪媒體,如世界日報和地方僑報,同為文化人的媒體記者對他的計劃也很感興趣,都以相當的篇幅加以介紹,前來試演的學生就越來越多了。
汪大衛在考選樂手之餘,也趁機對各地的家長陳述理想,如何藉著這群小音樂人去宣揚中國音樂,又如何用音樂團結海外華人的心,也藉此做國民外交,讓海外的中國人提昇形象,建立民族自信。
家長們幾乎「一點就通」,本來大家就多來自相同的背景,都是留美學生,有著白手起家的驕傲,也有這一代移民常有的知識分子「流亡者」的失落感。原本散居各州,互不認識的家長們,因為子女的參選而產生聯繫,各州現都設有樂團後援會,這是許多家長最高興的一點。「不但孩子多了不少好朋友,連我們大人也沾光,」一位這次隨行的家長說。

在台灣學小號的樂手不多,好手更少。三度參加北美的「老鳥」首席小號手許榮富,抽空到中山女高和同學一塊兒練習,大夥兒都儘量把握機會求教。(卜華志)
更有趣的是,還有一些「心懷不軌」的家長,因為暗地希望兒女還是能和黃皮膚黑頭髮的「龍的傳人」聯姻,更是大大鼓勵孩子參加菁英樂團,雖然目前還沒聽說哪家「速配」成功,但第一、二屆團員間每天e-mail 來往的死黨不少,倒是較符合汪大衛創團時,想聯結華裔菁英,建立人才網的原意。這點家長當然也認同,赴美後嫁給美國人的劉智慧,這回帶著十八歲的兒子回台灣,「讓他多交交朋友,這裡都是好孩子,除了音樂好,在學校也是多才多藝,」她頗為得意的說。什麼是中國音樂?
樂團要立足北美,當然不能放棄西方曲目,畢竟交響樂團的編制本是源自西方古典音樂,而且他最終的目的是希望東西音樂能多所交流、平等對待。或許是本身並非科班出身,因著興趣而兼習東西音樂,汪大衛反而能跳出窠臼,利用交響樂來詮釋中國人的作品。
他心目中的「中國音樂」,是帶有中國「人文」風味的管弦樂作品,如大陸作曲家陳鋼膾炙人口的「梁祝小提琴協奏曲」;或是把民謠如「雨夜花」、「望春風」加以改編,用交響樂團編制演奏出來;襯托傳統樂器如琵琶、二胡、排簫等的交響樂曲,則可以表達中國樂器在西方樂團襯托下展現的特殊韻味。
對於這份使命感,由台灣出去的大孩子還比較能體會,對於年紀較輕的ABC可能無法感同身受。「就照著譜來奏啊,沒什麼特別感覺,」陳賓坦白地說。不過十四歲的曾國鑫第一次拉中國音樂就覺得滿自然,他特別喜歡這次與大陸旅美小提琴家夏小曹合作的「王昭君協奏曲」,很希望以後有機會仔細看看二胡怎麼拉。

(左、右)馬上就要演出了,雖然對曲目已十分嫻熟,北美菁英的團員們仍抓住每個機會演練。出身音樂世家的大提琴首席蘇心(左圖左四)舞台經驗豐富,一起切磋技藝更覺輕鬆愉快。(卜華志)
台灣作曲家馬水龍肯定汪大衛這番苦心,然而純就音樂而言,他覺得曲目的安排還可以更深更廣,改編民謠能夠雅俗共賞固然很好,但真正的創作樂曲也值得演奏,畢竟「中國音樂」的空間很大。月是故鄉圓
三年下來,「北美菁英」慢慢累積一些知名度以及人脈。最大的支持者,還是令汪大衛魂牽夢繫的祖國中華民國。除了參與者大多有台灣背景外,從出錢、出力的僑委會、文建會和即將贊助他們在華府演出的北美事務協調會,到以個人身分到處幫他們聯繫的外交部領務局局長朱建一、海基會文教處處長孫啟明、台北市立交響樂團的團長兼指揮陳秋盛,「這些人幫助我,沒有條件、沒有目的,也沒有要求。每當撐不下去時,想到他們和許多我無法一一點名感謝的人,就又生出勇氣,」汪大衛說。
九五年底「華美音樂協會在台辦事處」在台北成立,成員有醫師、律師、旅遊業者,以及家長們。九七年初,構想中的台灣分團也有了雛形,四位國中音樂班的女學生開先鋒,這次除了與北美菁英同台演出外,也在北美團回去後,利用週末,每星期集訓一次,先組成四重奏演奏室內樂。
如果在台成立基金會的計畫能成,北美菁英交響樂團便將正式更名為「華美菁英交響樂團」,九八年將反方向而行,以台灣樂手為主體,先在台巡迴演出,再到美國和美國團員會師。
對於這個大膽的構想,汪大衛充滿希望,台灣會員的家長也信心滿滿,說「汪大衛只有一個人就撐了三年,有今天這樣的規模,現在我們那麼多人幫他,一定可以做起來。」汪大衛則認為,不能只靠政府補助,台灣的力量主要在企業界,只要企業界肯贊助,這個計畫便一定能成。
主持基金會籌備工作的青商資深會主席李木鐸卻較保守,他和太太都是古典音樂的愛好者,這也是他投入的主因,希望台灣的音樂人才有更大的表現空間。但商人穩紮穩打的個性,讓他在預估情勢上較為保守。汪大衛也接納他所領導的基金會籌備會意見,先從規模小得多的室內樂作起。
李木鐸的顧慮的確很實際,汪大衛卻不太願意談起最令他頭痛的籌款問題,怕別人認為他在「哭窮」。事實上,這幾年下來,除了幾乎跑遍了所有可能支持他的機構如前面所提的文建會等,還得靠熱心的家長募捐,甚至為了張羅吃飯問題,總會盡量地安排拜會或義演。
從第一屆參加至今的「元老級」小號首席、目前就讀於茱莉亞音樂學院四年級的許榮富,對第一年的行程只有一個字形容──「累」。在台灣一個星期有十二場音樂會,南北中到處跑,但不演出就沒有飯吃。擺不平的世界
因為不是常設性的樂團,三年中每年都有許多新面孔加入,第一年團員大都是大學程度,年紀與水準都比較整齊,集合也比較容易。第二年年輕與年長的團員各半,今年則小孩比較多,大孩子只有二十幾個。編制上,中國人一般都學小提琴,弦樂部門很強。相對的銅管就比較弱,但這兩年很幸運,有一群來自台灣的銅管好手助陣,給樂團增色不少。
而一次要動員這麼多人,如何擺平人事問題就是其中最大的挑戰。汪大衛不諱言,從如何編排曲目,到安排座位,有些家長會施加壓力,譬如希望孩子能靠舞台坐以利拍照。而有機會參與如總統府特別安排的小型室內樂演出時,人人都想參加,如何取捨、又要沒被選上樂手的家長覺得過程公平,就是大學問。到底這許多隨行的家長都又出錢又出力地充當義工,望子成龍的心理汪大衛也能理解。
不管是初次甄選樂手,或是在團員中選人表演時,汪大衛很注重「普及」這個原則,他希望每個努力、有心的孩子都能有機會參與這個活動──「職業樂團要選最頂尖的,但我想做的並不是另一個職業樂團,而是讓更多學音樂的青少年能有上台的機會,能認識更多志同道合的朋友。」
的確,相較於台灣一般學音樂的學生,來自北美的樂手顯得輕鬆多了,拉錯幾個音也不會梗梗於懷。低音長號王旭銘是團裡最年長的一位,他說整個行程很開心,除了音樂上增加經驗,最主要是見見世面,譬如去大陸,或進總統府,都不是尋常會有的經驗。他覺得在這裡交朋友與玩樂大於音樂表演,「開心就好」。
汪大衛的行政能力被很多人讚為樂界「奇葩」,能憑一己之力在美國動員這麼多團員以及家長,又能到大陸與台灣巡迴演出,沒有兩把刷子是辦不到的。小號首席許榮富就頗為汪大衛的衝勁與熱誠感動,他為了邀請演奏家,可以三更半夜一直打長途電話,一定要邀到為止。然而因為人手不足,每天的行程一變再變,不少人都頗有微詞。「這麼大一個團一定要有人作主,」副團長方秀蓉說句公道話,「畢竟如果沒有大衛就沒有這個團,所以也不能怪他。」
不過一個人的精力畢竟有限,汪大衛又指揮又管行政,大部份時間都花在團務上,研究音樂的時間就難免縮水,再加上排練的時間很短,有一些協奏曲與獨奏家的搭配時間不夠,就讓樂手抱怨音樂被犧牲了。有人甚至批評,指揮在台上眼睛離不開總譜,無法看著樂手,甚至拍子不能掌握好,更遑論指揮出細膩的表情。一起來織夢
樂評家王恨對於這種說法僅部分同意,他認為汪大衛是個相當傑出的指揮家,尤其是今年的指揮功力更進了一層,同時他協調各部樂手的能力十分少見,不然也不可能在極短的集訓後,就讓來自各地,年齡、習慣都不同的樂手們披掛上陣。不過他也擔心,太多的行政事務不但佔了他大部分的時間,使樂團的專業水準受影響,更令人擔心的是,這樣消耗下去,他能撐多久?
台灣不是沒有過一生致力推廣傳統音樂、保留傳承、並大力培養後進,將他們介紹到國外去的音樂家,像許常惠、蕭泰然都仍在進行這樣的工作。作曲家蕭泰然多年在美推廣台灣音樂,曾在美、加演出不少場次,直到前幾年重病,一直都沒停過。北美菁英來台,蕭泰然也都去看,他直誇他們表現不凡,「能堅持下去很重要。」
北美菁英也演出過蕭泰然的作曲,汪大衛對於老前輩充滿敬重與孺慕,「傳承本身即是一種偉大的力量,」對中國音樂,他自比過河卒子,這輩子是只知向前,放手一搏了。
在他的點召令下,北美的華裔菁英小將們,要在即將到來的一九九八年一月十七日赴美國首府華盛頓集訓,第二天在喬治華盛頓大學LISNER 大廳演出,由駐美國台北經濟文化代表處贊助。「屯兵」政策下,汪大衛已能夠在最短的時間內,集結一支可以隨時上場演奏的樂團,他希望美國首府和四週的僑胞都能儘量前去給這些優秀可愛的樂手們多多鼓勵。
他們原本的目標是甘迺迪音樂廳,但是那兒正在整修。「這樣也好,我們可以做更充分的準備,」九九年演出時,如果台灣的基金會能順利募到款項成立,將可由台、美兩邊的樂手們共同演出,中、西曲目也可有更深入、協調的搭配。
現在,這還是個編織了一半的夢,如果投入的樂手更多,夢會成真的快些,愛音樂的你,可願一塊兒來織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