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品轉口的懸案

今年台北時間三月二日星期六凌晨，美國國務院正式向國會遞交「一九九六年國際毒品管制策略報告」，報告的總論中列舉了全球去年有「主要毒品產製或轉運國」嫌疑的三十一個國家地區，台灣不幸中獎，和伊朗、緬甸、香港等並列黑名單中。當天上午，法務部馬英九部長召開臨時記者會，表示對這種認定不能接受。兩天後的星期一，意猶未盡的馬部長又再次召集記者詳加說明，重申立場。

匪徒藏，警察追，緝私工作是警匪雙方鬥智鬥力、永無止盡的角力。（張良綱攝）

餘毒銷美？地理位置？

說起來，我國這次是連續第三年被列為毒品轉口國，也是第三次表明嚴正抗議的態度。首先是一九九三年，行政院連院長下令「向毒品宣戰」，開始強力查緝毒品，總計一年內破獲了一千一百十四公斤的海洛因和三千三百多公斤的安非他命，比前一年大幅增加了二倍多。不料美國方面就以此種鉅量「當然」超過台灣本身需求量為理由，認定我國已被東南亞毒梟利用為毒品轉口站。

不過大力掃毒下，毒販似乎不願再自投羅網，很快就放棄了台灣這個新興市場，以至於國內查緝量又成倍數直線下降：八十三年查獲六百八十公斤的漁洛因，去年更降為二百六十二公斤。

毒品緝獲量銳減，如今「餘毒銷美論」顯然站不住腳；今年發佈的報告中，台灣便捷的港口貿易和地理位置，又成為列名毒品轉口國的主要理由。

不論是「餘毒銷美論」或是「地理位置論」，馬英九都提出強力反駁。從統計數字來看，八十二年我國因吸食毒品被判刑的人數超過四萬七千人，其中海洛因成癮者將近一萬三千人，如果以「犯罪黑數」為五（抓到一人漏網四人）來估算，當時國內約有六、七萬名海洛因吸毒者；以一公斤可供二十二人吸食一年來算，一年需要近三千公斤的毒品，比緝獲量高出甚多。

不過，吸毒是極其私密的行為，犯罪黑數很難說得準確，連帶查緝量、消費量和進出流通量間的關係也不易掌握，這時「價格」會是一個比較有說服力的數字。

目前在嚴查重罰下，國內毒品流通困難，黑市海洛因供不應求而價格扶搖直上，大盤商依庫存量的多寡不同，一公斤可以賣到一千五百萬元，缺貨時還可能喊價到三千萬元。這種價格，早已經超過紐約行情，毒販不太可能傻到放著眼前的高利潤市場過門不入，卻大費周章地把進入台灣的毒品再轉運到美國。

就地理位置來說，東南亞金三角到美國的航線密集，中間還有香港和新加坡兩個自由港，沒有繞道台灣的絕對必要。這次報告中特別作為佐證的兩個例子也不夠嚴謹：一件有關海洛因從台灣運往美國的案件，是一九九一年的陳年老案；另一件一九九五年印度大麻經台灣運往美國的，則是我方應美國之請所進行的「控制下交付」合作案例，而且這件大麻走私案的貨輪來自新加坡，經過台灣高雄港後還轉往韓國釜山、日本橫濱和大阪，最後抵達美國。同一個案例，同一條路線，為什麼其他國家都沒被點名，惟獨台灣上榜呢？

薄薄的包裝紙下是一塊塊純度甚高的海洛因磚，每塊大約○．三五公斤，市價在五百萬元以上。

追根究柢「盯」到底

「三年來，美國指控的理由並不一致，又有選擇性的雙重標準，這是我們最難服氣的地方，」有「湖南騾子」的倔強脾氣，凡事都鍥而不捨、追根究柢的馬英九如此表示。

當然，台灣位居東亞樞紐，是全球國際貿易活動最頻繁的地方之一，加上本地的毒品消費需求龐大，旅客貨物大量進出之際，走私與夾藏毒品來台的可能性不容低估。有一度每晚從曼谷直飛桃園中正機場的班機，就被謔稱為「運毒專機」。為此，在行政院全國反毒會報決定要求來台班機義務做反毒警告廣播──「走私毒品來台，最高可處死刑」後，馬英九擔心有些民營航空公司不肯照辦，還特別派法務人員到機場進行實地的旅客調查，一直「盯」到所有來台班機都加播警告為止。

「只要有可以改進加強的地方，我們都願意全力以赴，」馬英九說。近年來海關為了查緝毒品，將通關貨櫃抽查和檢驗的技巧一再翻新；長達一千多公里的海岸線巡防工作也不敢鬆弛，就是為了嚴防毒品潛入本島。

只是按照美方這份報告的用詞「轉口」來看，貨物「轉口」等於旅客「過境」，有時是為了船期關係，貨櫃不卸貨而留在原船上等待；有時則是為了轉換另一艘船而暫存港口的保稅倉庫，兩種情形都不進入台灣海關。既然不入關，除非特別接獲線報，否則按國際慣例我方並不檢查轉口貨櫃。在幾乎沒有可供改進的著力點下，這種指控特別令人無奈。

緝毒只是治標，唯有健全的心靈，才能抵抗毒品的誘惑。勒戒所中的沈淪少年們，在此可曾找到新生？（邱瑞金攝）

氾濫高峰已過去

在美國報告引起國內反彈之際，同時發佈的聯合國「國際毒品管制局」一九九五年度報告卻捎來好消息：去年仍在轉運黑名單上的台灣，今年已「還我清白」、從名單上除名了；而仔細閱讀美國毒品報告台灣部分的個別論述，也發現篇中其實不乏肯定之詞，光是形容緝毒執行的「積極有力」就出現了四次之多。

「別人的肯定不如自我肯定，」馬英九認為，國內緝毒到底有沒有成效，可以讓數字說話。

自從民國七十九年安非他命改列為麻醉藥品加以管制、吸安族開始列入毒品犯罪統計後，國內的毒品氾濫問題正式浮現，毒品案件、毒犯人數、查緝量等都同步攀升，到八十二、三年間臻於頂峰；之後又急遽下降，整個發展呈現戲劇化的倒「U」型。

其中以青少年吸毒人數直線下降，最令人欣慰。這或許是毒品價格炒高，連以往廉價的安非他命，目前都飆至一公克四至六千元，遊樂場等特種營業場所不可能再在通風孔免費放送安毒讓顧客「提神」，青少年置身毒霧而不知不覺上癮的可能性也大大減低。

「從數字上判斷，可以說氾濫的高峰期已經過去，但氾濫並未結束，」隨口就可以背出一長串毒品相關數字的馬英九指出，目前的狀況比民國八十一年略有改善，而他的終極目標，則是將緝獲量和犯案人數「逼」回民國七十八年前的低水準，讓毒品活動復歸沈寂。

已無退路的反毒戰

不過，毒品之可怕，就在於毒癮難戒。目前監獄中收押的純吸毒犯有一萬六千多人，占了受刑人總數的百分之四十一；如果再加上有販毒罪行的，總數更逼近二萬五千人。吸毒犯大量入獄，不但使監獄爆滿，而且顧及他們特殊的戒護需求，法務部還特別將雲林、嘉義、澎湖、宜蘭、屏東等五處監獄列為「吸毒犯專業監獄」。有人就戲稱，這兩年緝獲的吸毒犯減少，是因為他們早已被抓進來了。

問題是，三、五年後，這些吸毒犯刑滿出獄，會不會又耐不住誘惑，重陷毒海？以國內吸毒犯高達四成六的平均再犯率來看，情況並不樂觀。

「光靠緝毒只能治標，」目前正全力推動「毒品危害防制條例」立法的馬英九表示，不同於以往「吸毒三次可判死刑」的「肅清煙毒條例」，目前的新條例中，藉著全新認定毒犯兼具「犯人」和「病人」的特性，用勒戒來代替刑罰，尤其著重在毒犯的心理重建上；更重要的是「預防重於治療」，讓青少年認識毒品的可怕，從而遠離毒品誘惑。換句話說，「拒毒」、「緝毒」、「戒毒」，三管齊下，才能克竟全功。

反毒第一階段──遏阻惡化──的目標已然達成，不過階段性的成功中更暗藏隱憂：鑒於毒品價格已經炒得天高，此時查緝行動若稍有鬆懈，坐享暴利的毒販馬上會聲勢坐大，擁兵自重、添購火力都是可能的，世界上許多國家「越反越毒」的例子正是前車之鑑。這場「第二次鴉片戰爭」已無退路，「我們是只許成功，不許失敗，」馬英九如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