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天與戰機是神鷹族的最愛。
以超音速遨遊無垠藍天,用大視野俯瞰江海山嶺;戰鬥機飛行員是翱翔天際的神鷹戰士。
傳承著前人的光榮戰績,用全部的生命換取想飛的熱望。在這些浪漫的外衣下,他們有什麼樣的心事?讓我們在「八一四」空軍節的此時,慢慢地告訴你神鷹族的喜樂與悲愁……
長久以來,空軍飛行軍官總是給我們這樣的印象——
英挺、瀟灑,帥氣十足;沒有一般軍人的拘謹和嚴肅。出手大方,能歌善舞;是各軍種中的「天之驕子」。
現任總統府第三局局長張復回憶四十年前的風光:「那時候,我們最時髦的裝扮就是穿著畢挺的軍裝,戴著墨鏡,騎腳踏車逛街,常常惹來年輕小姐的注目。」
另一位自小在眷村長大,現在已經官拜少校的飛行員也表示:「以前看到村子裡飛行員總是一身帥氣地回家,生活又比別人寬裕,當時我就立志要成為飛將軍。」

飛行胸章,授階時頒與,代表成為正式飛行員。
灑脫與帥氣的背後……
事實的另一面是——
通常基地裡的飛行任務從時曉(太陽距地平線六度)開始,一直持續到中昏(太陽落到地平線下六度)才結束;若加上夜航任務,飛行員的工作負擔更重。
「每次飛行的本身需一小時,加上之前的一小時準備、之後一小時休息,最少要花上三小時」,李姓現役雷虎小組隊員,說他曾一天飛過四趟任務,飛行衣足足十二個小時沒換下。
由於我國空軍飛行任務制度,採美式訓練,儘可能加強飛行員實際飛行經驗,飛官裡甚至有下部隊才五年,就飛了近一千五百小時的例子。
工作的精密度與危險度高,精神壓力大,飛行員普遍重視休閒;休假時莫不盡情放鬆以調劑身心。因此,外界總有「空軍就是會唱歌、愛跳舞、瀟灑不羈」的印象。「其實這是必要的放鬆方式」,前空軍副總司令賈思聰說。
身為前雷虎小組領隊的張復記得,民國四十幾年時,他們的月薪只有十二美元;平常在部隊裡沒機會花錢,大家都在每月僅有的三天休假裡把錢花完,「所以很多人會以為飛行員很有錢!其實我們常是『打腫臉充胖子』!」他說。
在過去,飛行員待遇的確比一般公職優渥。但隨著經濟起飛,國民所得普遍提高,目前的飛官待遇,就未必能吸引年輕人投入了。「除非真的對飛行有狂熱,否則現在自由慣了的年輕人,已經很難適應軍隊裡嚴格的生活」,志航基地的李上尉指出。

飛行魔力不可擋
飛行究竟有什麼不可抵擋的魔力,讓人不計危險甘願忍受嚴格的軍中生活?
因駕F-5E戰鬥機失事而喪失左腿、現在轉任文職的許德英中校表示,很難具體地形容對飛行的熱愛,「只有飛過的人,才能真正體會什麼是飛行」,他形容。
他記得第一次「放單飛」時,在飛機上感到操縱桿在微微震動,他下意識以為教官在後座操作飛機,等確定後座沒人,才知道是受氣流的影響所致。他試著放開操縱桿,飛機還是向前飛;接著他更大膽地將雙手向機艙兩側撐開搖晃,結果飛機根本「不為所動」,還是順著原來方式飛行,「這時我深深地感受到人力的微弱,與人類的渺小」,他說,然而,每完成一次飛行任務就像向宇宙挑戰成功。
年過七旬的賈思聰則表示,當他飛越五湖四海,在高空見到常人看不著的景象時,心中會有股透視大自然奧秘的喜悅。比如普通人只知道中央山脈的南湖大山有個鬼湖,卻無法一窺全貌。然而只要飛越過南湖大山的飛行員都會知道,「鬼湖其實有三個」,他得意地說。
「飛行是最劇烈的運動」,一位現役少校飛官指出,在戰鬥機上做飛行動作,身上所承受的壓力極大,甫下飛機,渾身被汗水浸透,「像剛從游泳池撈上來的一樣」,他描述。
另一位雷虎小組的飛官也表示,有些特技動作會使兩眼有「黑視現象」而視野變窄,「那種對體力極限的挑戰,實在不是其他運動可以做到的」,他說。

照片儘管已經老舊,那份對飛行的熱愛依然不變。(吳載堯提供)
致命的吸引力
駕駛戰鬥機果然是「千金不換」的經驗,但飛行的吸引力,是可以「致命」的。
一般說來,戰鬥機飛行時時速總在四百五十哩左右,萬一失去動力,就像大鐵塊從一萬呎高空下墜,危險度之高,不言可喻。
每位飛行員在飛行生涯裡多多少少都有過「生死一線間」的經歷。前雷虎小組領隊,現任民航局標準組組長梁龍就有一籮筐驚險的故事。
民國五十二年四月十六日早晨,雷虎小組九架飛機正在集訓。當他們正以密集菱形向上拉起垂直之際,另一大隊的四架F-86戰鬥機卻以反方向,同高度迎頭飛來。在來不及改正航路的情況下,對方以毫髮之差飛越了雷虎。
驚魂甫定,雷虎九機在失速的狀態下各自改正,沒想到梁龍的飛機卻在這時候與另一僚機擦撞。託天之福,兩機只是機翼受損,並未釀成大災。
事隔卅年問梁龍當時的感受?他只淡淡地說不怕,反正就是愛飛。當天也在隊內的吳載熙則在日記上寫著:「當我以失速改出時,我立即感到有上帝的存在,上帝救活了我們。」

一架戰機,隨時有精密的養護維修,開它上青天,是絕不比開車上台北危險。
逞強易釀禍
雖然飛行的高危險性無庸置疑,但在大部分飛行員的眼裡,卻另有一套哲學。
志航基地的李上尉說,一架戰鬥機,平均有上百人維修,各種定期檢查更不計其數。「每年死於車禍的人數要超過五千人,在天上開飛機,遠比在街頭開汽車安全多啦!」
根據美國空軍統計,飛行時數在五百到八百小時間的飛行員,失事率最高,我國空軍也有類似的情況。有人分析,這可能與這個階段的飛行員容易「志得意滿」有關。
一位大隊長分析,通常飛六百小時左右的飛行員可考上二機領隊。這時候,他們因飛行技術漸臻成熟,容易做出「信心超過能力」,甚至「能力超乎飛機結構」的飛行動作來。
許德英就有這樣的經驗。在一次纏鬥訓練課目中,由於好勝心強,他拚命想接近前方扮演敵機的隊友,「咬」住他的尾巴,便做了一個猛烈的急轉動作,使飛機承受力超乎最高極限,「飛機沒解體,實在也真幸運!」許德英承認當時確是年輕氣盛,那以後再也不敢了。

星序獎章,係授與空中擊落敵機之立功人員。一小星表擊落一架,一大星表擊落五架,最高為十星。
不是一百分,就是零分
「飛行要求百分之百精確」,李上尉形容,在天上只有零分和一百分兩種分數。不能得到滿分的,就成了折翼的雄鷹。
通常基地若有飛機失事,當天便需實施「天安演習」——飛機全面停飛待檢。這一方面是要找出失事原因,以免覆轍重蹈;另一方面則是安撫其他飛行員,以免造成心理障礙,影響飛行安全。
飛行員之間的默契是,儘量避免談這些事。見友伴失事,當然傷悲,「但我們早已練就一上飛機就忘掉一切的功夫,因為只有這樣才不會跟著出事」,志航基地的黎姓飛官說。
對於資深飛行員來說,由於曾經歷戰火洗禮,他們把生死大事看得更開。現年八十歲,前空軍幼校校長鄭松亭說他在抗日戰爭期間,目睹不下百次的飛機失事,早看淡了。
張復則有一段刻骨銘心的記憶。民國六十年十月,他一早率領雷虎小組在台北中興大橋進行特技表演,僚機撞及高壓電線墜毀身亡。目擊同袍殉難,張復心中悲痛不已,但他還是得在當天下午,駕著飛機在總統府上空,完美地噴畫出大大的「60」字樣,祝賀國家六十大壽……

飛官們聚在一起,除了開飛機,討論的還是飛機。
生離難,死別也難
飛行員當然理解本身工作的危險性;對於不幸的袍澤也多能理性面對,然而對殉難者的遺族而言,這樣地打擊實在難以承受。
戴坤穎在民國五十七年駕F-86F戰機,在花蓮執行海空協同作戰演習時失事墜海。由於人機失蹤,他的家人一直拒絕承認他已經死亡。廿多年後的今天,戴坤穎恆春的老家,仍沒有立他的靈位,家人還在盼望奇蹟出現……
民國七十二年駕F-5F戰機失事的安傑民中尉,已經死了近十年了。安振國和妻子劉潔每星期都會到碧潭空軍公墓看兒子,每當有人探問致意,劉潔總幽幽地說:「不太想說了,這十年來淚都流乾了。」
愛子殉難,做父母的情何以堪;而作為飛官最親密的妻子,更是一顆心隨著丈夫在天上飛,難得安寧。

高齡八十的鄭松亭在因試飛IDF戰機殉職的女婿伍克振周年忌日時,為其墳重新上漆。
太太的心跟著飛
飛行員普遍早婚,官校畢業一、兩年後,大家都急著脫離單身生涯。
「我們的心理壓力大,結婚可以讓自己安定踏實一些」,志航基地李上尉說。
先生心理踏實些了,年輕太太的心卻是忐忑。許多飛官太太因此會要求先生出完任務,一落地就打電話報平安。一位飛將軍的太太記得她有回從電視裡聽說先生的基地摔了架飛機,嚇得渾身發抖,很想知道究竟,又沒勇氣打電話。「我呆坐在那兒,電話鈴猛地響了,我根本不敢接」,她心有餘悸地說:「好一會兒,才鼓足勇氣抓起話筒,聽到是他的聲音,就哭了出來。」
民國五十六年胡世霖在台海上空擊落中共米格機。當天,全國上下都視他為英雄,然而他的太太董秀青在得知他安全歸來的消息後,卻無法停止哭泣。「空戰那麼危險,一不小心誰知道會怎樣……」她說。
儘管擔心,大部分飛將軍的太太,都儘量要求自己以健康開朗的心態面對生活,不要讓彼此都感到壓力。
許德英在墜機受傷後能夠重新面對人生,妻子盛大敏給他的扶持,實是關鍵。盛大敏當年要嫁給許德英時,不少朋友警告:「你有沒有搞錯?!空軍眷村裡,住的全是寡婦吔!」盛大敏沒被朋友的警告嚇退,早在和許德英交往時,她就曾和他到空軍公墓去「探望」朋友,她和許德英一樣對空軍有一份尊敬和堅定的信心。

懋績獎章,頒給檢閱訓練研究發展,及各種競賽成績特著者。
無名英雄今何在?
同在民國五十六年一月十三日的台海空戰中,和胡世霖一同迎戰中共米格十九的楊敬宗,在全國捷報欣喜時,卻在返航時不幸落海失蹤。而當時為免影響士氣,楊敬宗殉職的消息不為人知,也走不進「歷史」。
在空軍中,這樣的無名英雄又豈只楊敬宗而已。傳奇的黑貓中隊U-2偵察機出生入死的故事,近幾年來才逐漸曝光,隊員張立義、葉常棣也才「死而復生」。此外分別在民國卅八、卅九年深入大陸運補李彌部隊而被擊落俘擄,到今年方得重返家園的賈仁溥、鄭文立等,都是大時代下的無名英雄。
在碧潭空軍公墓裡,還有不少標示為「特別作戰陣亡」的墓碑。一位退休的空軍將領指出,這些出任特戰任務的飛行員,根本就是抱著必死決心出航的。他們可能在沒有任何參考資料下,深入敵後、搜尋戰情,要安全返航的機會,十分渺茫……。
他們的犧牲精神令人肅然起敬,卻無法留名青史,頂多在碧潭公墓佔一方青塚向藍天,也有人則如煙雲消散,事蹟永沉大海。
張復說當年他之所以投效空軍報國,就是受了抗日戰爭時,高志航、閻海文……這些空軍先烈事蹟所感召。當年烈士的事蹟激發了國人愛國心,現今的烈士事蹟應也是很好的教材吧!

到碧潭空軍公墓為曾一起織夢,卻先行遠走的同袍燒些紙錢,平日叱吒風雲的飛官也有些許無奈吧!
戰火烙痕
雖然「死亡」的陰影,或多或少會在飛行員心中盤桓,但幾乎每個空中捍衛戰士仍盼望能一試身手和敵人作戰。對於真正歷經過戰火的人,卻對戰爭所烙下的傷痕,久久不能忘懷。
一位前空軍高級將領表示,他永遠記得民國卅五年間,他駕著c-46運輸機以燒夷彈轟炸江蘇宿遷縣共產黨基地的那段往事,「我將燒夷彈投下後,大地燒成一片火紅,水面也都是火光……」,他有些哽咽地說:「我不知道燒到了什麼,但我知道什麼都活不了了……」四十多年後的今天,當他敘述往事,依舊淚流滿面,他沉痛地說:「最好全人類都不要打仗,能夠和平相處。」
「和平」是人類共同的心願,諷刺的是,人類為了和平卻必須戰爭。我們也因此永遠需要那麼一批愛天空、想飛,也更愛國家,堅忍有志的菁英來實現和平理想。

神鷹展翅,守護著那些為飛行奉獻生命的英靈。
永遠的飛行員
生生死死的悲喜劇不斷地上演著,然而只要曾經飛過,飛行就是飛官們永恆的回憶。
許德英裝上義肢後,便迫不及待要回原服役基地試開模擬機,證明自己還是能開飛機。「只要給我機會,我還是要飛」,他堅定地說。
而在民國五十九年駕F-86戰鬥機失事,因跳傘失敗,導致半身不遂的鄭德裔仍不時開著自己那部改裝的雪佛蘭旅行車上山下海。阿里山公路通車的第一天,他就迫不及待,率先開車上山。更叫人驚訝的是,在身體殘障廿年後,鄭德裔竟又駕著飛機一飛上天——雖然是架休閒性的輕航機,不過他仍嫌輕航機太溫和,「沒有戰鬥機刺激」。
就是有高志航、閻海文願為空軍寫下閃耀歷史;就是有許多鄭德裔、許德英甚至是吳載熙、安傑民,以及那無數的無名英雄,替自己在藍天留名,飛鷹族的薪火才得以傳承不熄。
想飛——或許曾讓這群雄鷹留下傷痛的烙記,卻是他們千金不換的回憶。「也許這輩子可能再也沒機會飛戰鬥機,但只要飛過,我就永遠是一個飛行員。」鄭德裔下了這樣的註腳。

雖然行動不便,鄭德裔開起汽車還是和當年駕戰鬥機一樣得心應手。

楷模獎章,頒給保管器材縝密周到,軍紀嚴謹及盡力於工作卓著績效,足資楷模者。(邱瑞金)

每次飛行,都代表著一次生命的淬煉,以及無窮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