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於花蓮最南端的富里鄉,往南是台東的池上,往北則與玉里鄉接壤,是花蓮的「米倉」,孕育美味「富麗米」的故鄉。
居處富里鄉中央的羅山村,三面環山、地形封閉,僅有一條經麥飯石濾淨的灌溉水源從羅山瀑布而來,水源獨立,從未有任何污染性工業進駐,不僅保持純淨的天然環境,更是全台唯一的有機休閒農業示範村。
羅山村面積約25平方公里,山坡地形發達,2/3土地皆為30度以上的坡間,200多位村民中,80%為日治時代移居至此的客家人,多以務農維生。
63歲的稻農溫秀春,天光未亮即帶著3歲的小孫子一起去巡田,插秧時節的三月天,滿眼望去綠油油的有機稻田,聞不到一絲農藥殘留的惡臭味,「我們這裡,連空氣都是有機的,」他笑著說。

「大自然體驗農家」主人林運枝(左)示範以泥火山鹵水加入黃豆汁熬煮成豆漿,待豆漿凝結,於木模加壓成形後,即製成泥火山豆腐(右),口感溫潤紮實,散發淡淡黃豆香氣。
為輔導農業轉型,農委會花蓮農改場相中羅山得天獨厚的地理優勢,自1994年起,就在此逐步推廣水稻、蔬菜、果樹等有機生產模式。但因有機田若緊鄰化肥田,多少都會受到農藥及除草劑的汙染,於是農改場參考德國、日本的成功案例後,2001年邀來富里鄉農會、羅山社區發展協會共同成立「有機村推動委員會」,目標是將羅山打造為「生產、生活、生態」一體,名副其實的有機村。
首先,如何讓全村35戶稻農放棄化肥、農藥,改變半世紀以來的耕種習慣,將高達63公頃的水稻田,全都轉做有機?
重要幕後推手之一溫秀春意識到化肥遺毒對土地及人體的傷害,心想再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自1998年起,他率先與當地2~3位農民改做有機耕種,成了最佳示範。其他農友看他不用辛苦地三天兩頭噴灑農藥,又想到村裡曾有農友一輩子不煙不酒,卻因長期使用農藥而罹患肝癌逝世的不幸前例,對天然健康的有機栽種也開始動心。
羅山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溫桂平笑稱,農友間的同儕壓力也是一股推動力量。不光彼此互相勸說,當時協會還以「不灑農藥,幫你除草」鼓勵農民不噴灑化學除草劑,人工除草費用則由協會買單,輔以農會保證以高於公糧價收購、農改場負擔部分檢驗費等制度,逐漸獲得農民配合,也發揮客家人的團結精神、達成共識,成立有機米產銷班。

「大自然體驗農家」主人林運枝(左)示範以泥火山鹵水加入黃豆汁熬煮成豆漿,待豆漿凝結,於木模加壓成形後,即製成泥火山豆腐(右),口感溫潤紮實,散發淡淡黃豆香氣。
然而,要通過有機驗證,得先歷經三年的過渡轉型期。除了不施用化學肥料,還得種植油菜花等綠肥作物,讓土壤恢復健康狀態;同時還要每天寫日記,紀錄產銷履歷,何時插秧、收割、作物狀態,都得一一詳列。
2004年羅山村全面回歸傳統耕作,卻因經驗不足,施用有機肥錯誤,稻穗東倒西歪躺成一片,僅剩5成產量,讓許多農民起了打退堂鼓的念頭,但還是硬著頭皮,決定再次挑戰。
此外,有機農耕也比慣行農法來得費心。在羅山村裡,寂靜的夜晚常不時傳出零星鞭炮聲,原來是農民放棄睡眠,利用鞭炮驅趕在田間吃作物的雁鴨;也因不施農藥、除草劑,得冒著烈日豔陽,投入更多時間拔除雜草。
為了讓稻子通風、不易生病長蟲,培養抵抗力,有機田秧苗間距較一般開,產量也僅有一般水稻田的6~8成。
產銷班成立1年後,2005年傳來一項振奮人心的捷報。羅山生產的稻米,通過日本127項農藥殘留檢驗,得以外銷日本,這是自32年前的台灣米農藥殘毒事件後,睽違已久再次打進日本市場,尤其對正居有機轉型期,尚未轉型完成的稻田來說,更是傲人的紀錄。
就增加農友收益來說,雖然有機米的市場價格是一般米的兩倍,但考量產量與加倍投入的時間、成本,農民實際收益並不如想像中好,安心、健康、令人自豪的稻米品質,才是支持他們一路走下去的原因。
「有機的好處,農友感受最深,」溫秀春說,以前施灑農藥、化肥的土地,土質很黏,收工時用稻草刷腳老半天還刷不乾淨,現在土質鬆軟,一離田用水稍微沖沖腳即可。

天然美景及多樣的生態環境,是羅山村發展生態旅遊的最大優勢。
稻米、金針、段木香菇、放山雞、富麗梅等五項特產,有「富里五寶」之稱,除了生長於高海拔的金針花以外,羅山一舉囊括了其中四寶。
73歲的有機果樹班班長陳火木,在5公頃大的農地上,種植有機梅、愛玉、柑橘、文旦、黃金果等果樹,已有40年經驗。
對果樹特性瞭若指掌的他說,過去栽種時,免不了會噴「年年春」等常見農藥,噴多了,連自己種的水果都不敢多吃。2003年當花蓮縣政府開始推廣對人體健康、土地友善的無毒農業時,陳火木立刻響應加入,改以菸葉水灑在葉面取代農藥驅蟲、人工除草,施有機肥,全面轉型。
果樹班16戶班員、共60公頃的園地,以梅子為主要農作,量多質佳,早年大量外銷日本。後來因有台商將種梅技術引進大陸,改良對岸的生產品質後,讓台灣青梅失去競爭優勢,日本也紛紛轉往大陸採購,導致梅子的價錢大不如前,從1990年代初期一公斤20元,到現在只剩5、6元,價格直落。
但此危機也促使果樹班成員們轉型,紛紛改做有機栽種,同時也將青梅加工做成梅酒、翠梅、紫蘇梅和茶梅等產品,在富里鄉農會與全台有機通路銷售,開創新路。
「羅山的家」民宿主人周重福,自2006年起種植非基因改造的有機黃豆、紅豆。
周重福說,即使是同一批種植的黃豆,成熟採收期也不一致,一般慣行農法會在接近成熟採收期時,噴灑落葉劑強迫豆莢成熟,再以機器一次採收去殼。他則完全以人工一株株細細挑選、分批採下,前年收成好時,四分地產了1,500斤,然而去年因天候異常、缺水,產量不到1,000斤,看天吃飯,又得加倍費工。「有機耕種是種歡喜良心的,要賺錢很難啦!」他瀟灑地說道。

「雜草也是寶」,有機果樹班班長陳火木說,雜草可保持水份,不使土壤流失,腐敗後成為富含養分的有機肥。
羅山因地處歐亞大陸板塊和菲律賓板塊的交界斷層地帶,地底的火山熔岩,隨著沼氣不斷從噴口以泥漿的方式冒出,全村的泥火山噴口相加,大大小小約100多處,大至長寬各約1公尺,小的只有針孔大小,都會不斷冒出泡泡。
羅山泥火山也是罕見的泥火同源奇觀,村民稱之為「鹽坪」,因為噴發的泥漿為弱鹼性,含有鹽類且透水性不佳,所以一般植物無法生長。但是卻意外地出現了只有在海邊和沼澤地才有的鹽分植物,其中最特殊者為國寶級的保育植物──鳳尾蕨科的鬯蕨,全台灣只有花蓮羅山、台東關山和屏東佳樂水才看得到。
拜天然地景之賜,泥火山豆腐也是羅山最具特色的美食。這項曾失傳40年的手藝,是因日治時代物資缺乏,於是居民以靜置過濾後的泥火山鹵水代替石膏凝結製成豆腐,當地的「生態驛站」、「大自然體驗農家」等民宿,以此為招牌旅遊行程,讓遊客親自體驗從黃豆磨成水狀、傳統柴火熬煮、親手榨出豆漿、加入鹵水凝結,以及最後壓模成型的過程。雖然外觀純素古樸,但口感溫潤紮實,散發淡淡黃豆香氣,很受歡迎。

為了讓稻子通風、不易生病長蟲,有機田秧苗間距較一般慣行農法來得寬。
除了好山好水,「好人情」更是羅山魅力獨具之處。
64年次的張綦桓和冷孟臻夫婦,2009年辭去在台北令人稱羨的捷運駕駛、旅遊企畫工作,帶著6歲女兒落腳於此,開起「月荷塘」民宿。
冷孟臻說,他們夫妻倆原本就夢想過著有機、健康、親近土地的生活,也曾於2007年參加農委會培訓農業技術人才的「漂鳥營」,卻因忙於事業,只能暫時擱下離開都市的念頭,直到有一天,兩人在等待看病的空檔,對坐在醫院裡的咖啡店喝咖啡,不禁感嘆,到底人生該追求什麼?
她想起之前來羅山玩的經驗:「那天下午我們帶著女兒,一家三口手牽手在田埂散步,聞到泥土和稻米的味道,陽光很暖和,感覺好幸福。」於是當下決定移居羅山,重新開始學習當個新手農夫。
張氏夫妻的好友、曾跑遍全台體驗農村生活,出版《棄業日記》的作家買買氏說,「他們一家簡直都把羅山村裡的阿公阿嬤當作偶像來崇拜,沒事就跑去請教種田技術,或是拜託老人家說村子的故事,甚至還帶著攝影機去紀錄如何做手工斗笠、木屐。」
村民溫暖的鄰里互動,熱情包圍這對新住民,冷孟臻常一起床,就發現家門口莫名其妙地擺了好幾把現採青菜,鄰居們還會自動走進菜園幫忙拔草、澆水,有時候他們不過是帶著孩子在村裡散步,最後卻被鄰居拉回家吃晚餐,餵飽飽後再提著蘿蔔乾、福菜回家,「這是屬於鄉下的『奢侈』幸福。」她笑說。

「雞鳴園」遵循客家古法,以大鍋炒製的傳統炒米香,遊客可親自體驗。
買買氏也回憶,當她初次造訪羅山,看見一整片稻海在山谷中隨風翻起金黃稻浪的磅礡美景時,不由得倒吸一口氣。站在高處,搖曳的稻桿就像一根根柔軟的細毛,在山脈間,織出一張超大的金色地毯,默默地餵飽了台灣人好幾個世代,而乍看樸實低調卻韻味十足的羅山村,更被她譽為「全台灣最適合long stay的地方」。
羅山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溫桂平說,目前羅山一年約可吸引6萬名遊客造訪,有十多家「體驗農家」提供食宿及手作品嚐美食活動。除了最著名的泥火山豆腐,還有桂竹削筷、炒米香、洗愛玉、月桃葉包粽、艾草粿等美食。
自然景觀資源豐富的羅山,境內有高山、丘陵、梯田、流水、瀑布、斷層池(羅山大魚池)、溫泉等多樣化景觀,因後火山活動所形成的泥火山及惡地等特殊地質景觀,皆是國內少見的地理奇景。
隨著有機村成立,過去一度消失殆盡的稻田生態鏈也已逐漸復原。溫桂平打趣說道,每到夜晚,田間必定傳來高分貝的「蛙鳴交響曲」,有時還會讓遊客夜不成眠。這些珍貴的自然資源及多樣的生態環境,是羅山村的無價瑰寶,未來計畫推動羅山有機村的生態旅遊,讓來訪遊客也能悠遊閒逛於翠綠山林中,體驗奢侈的鄉村幸福。這個台灣第一個頗具規模的有機農業村,將淳樸傳統農村打造成的休閒旅遊勝地,既保有自有特色,更讓人們得以一圓世外桃源的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