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古之今人？

去年六月柯江會後，中華民國國統會針對兩岸關係發表文告，行文中引用了古籍，不是至聖先師孔子的教誨，卻是出自一向被視為「消極無為」的老子。

文中提到老子書六十一章：大國對待小國謙下，可以匯聚小國，小國對大國謙下，可以見容大國。老子在此章開頭、結尾重覆強調：人類和平與否繫於大國態度，大國應謙下包容，不可自恃強大而凌越弱小。（註1）

老子活在今日，該是台灣認定兩岸和談最好的「中介人」了？

（蔡志忠／時報文化公司提供）

民主人士

老子好「打抱不平」，痛恨大欺小、強欺弱。在台大哲學系教授陳鼓應眼中，老子只不過未提出所謂的選舉制度，民主精神卻不輸當代民主人士。王邦雄在《老子的哲學》書中解釋，老子強調「聖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為心」的目的，正是太多政治人物以聖人自居，卻傷害他人而不自知，因此老子隨時要求在上位者不要擾民。

所謂治大國，若烹小鮮，切勿朝令夕改，過於多事，像煮魚時老是去翻動，魚肉都翻爛了，老百姓不勝其擾。「當代講民主，道家其實具有最好的民主風度，」王邦雄寫道。

老子書自古被誣為君王「南面之術」，但針對這些對君王說道的章節仔細讀來，還不如說彷如今天報章雜誌上的「時事評論」，看到有人對統治者錦上添花，老子說：「總統就職，與其立刻送進寶玉、汽車，還不如直接告訴他聖王之道。」（註2）

至於政治人物表現不佳，他也不客氣直接開罵：「大道很平坦，人君卻喜歡走捷徑。朝政腐敗，弄得農田荒蕪，倉庫空虛，自己還穿著華袍、佩帶寶劍，飽食珍饈，搜刮財貨，這不是強盜頭子？無道人君？」（註3）

他抗議當時極權者為維護一己之私，嚴刑峻法逼使人民走向死途，說出：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老百姓已經死都不怕了，還以死來恐嚇他們？人君代替天來提早結束老百姓的天年，就像代替木匠去砍木頭一樣，遲早要砍傷自己手！

（蔡志忠／時報文化公司提供）

女性主義？

在陳鼓應眼中，老子立說的最大用意與動機「是要緩和人類社會衝突。而人類社會衝突的根源，就在於剝削者肆意擴張一己的佔有欲」。

如此，對「大男人沙文主義」，老子一定也不以為然？

果然，台大哲學史課堂上，陳鼓應對學生開玩笑的提過多次：世界女性主義大會應該掛老子像。研究道家二十年的陳老師可非隨口說說，連學貫中西的民初思想家嚴復先生說不定都舉雙手贊成，嚴復先生就認為，「知雄守雌」是老子書的重要命脈。

如今女性主義「論述」已不再標舉「男女絕對相同」，而提出女性特質勝過好勇鬥狠的男性性格。但顯然晚了老子兩千多年。

老子早發現女性特質優於男性特質，「天門開闔，能無雌乎……」你能不能像女性善用感官心智呀？「天下之牝，牝常以靜勝牡……」牝是指雌性，他老人家嘆氣：男生心裡打什麼主意，女生看得可清楚。所以呀，要知剛守柔，學學女性特質極其靜定的一端。他也將自己心中不可言說的大「道」，比喻為萬物的母親。

在先秦一批充滿男子氣概救國救民的大丈夫之中，純任自然的老子也特別看重孩子，「你能不能像嬰孩一樣，保持天真？具有柔軟心？」

陳鼓應說，「兒」與「雌」，是老子修身學裡「兩種形式、同一指向」的最高境界。（註4）

環保先驅

雖然讓老子照片登堂入室，進入世界婦女大會，目前沒有人正式提議，不過，如果是「世界地球日」會議，說不定會有人爭相邀請他前去演說。

不論國內或國外，近年都有人努力要從道家哲學裡找尋作為今天談生態環保、或簡樸生活的哲學根據，據說因為德國綠黨的關係，這幾年德國人特別愛讀《老子》。

作家孟東籬也曾為玉山國家公園編寫《老子的生態觀》，老子儼然成為當代生態保育議題的重要引領人。

喜讀傳統經典的土壤學博士黃瑞祥發揮高度想像力說，楚文化的南方多水，因此老子善以江海的特性做比喻。「老子與莊子都是自然觀察家，」黃瑞祥說，老子如果活在今天，當然會強烈提倡生態保育，呼籲保護臭氧層，因為他反對世人過度消費、失去純樸自我，至於老子的後生──漆園吏莊子，則是自然觀察家，他會邀人去參加自然之旅了。

事實上，中國儒、道都崇尚簡樸，提倡與自然合一，先秦諸子所處的環境，污染、公害、掠奪自然資源、保護稀有生物的急迫性可能都不如今天，在他們的書中之所以可以找到與今天保育相對應的語言，除中國人「推天道以明人事」的特質，基本上，所謂純任自然，所謂簡樸自持，甚至愛護動物、不製造垃圾，不過都是作為人基本應有的態度與原則罷了，因此，回歸人性，也就有環保概念了。

「和光同塵」

不過，老先生的許多想法確實與現代人「相契」，來到現代，他可能也會學時下年輕人說：「活出自我」！

也是老子「知音」的師大教授傅武光說，一言以蔽之，老子思想就是解放思想。

從政治的解放到精神的解放，他要一一解開各種權威對人的束縛，「老子與莊子是當時的異議份子，」年輕時也曾是「異議份子」的陳鼓應心有戚戚。

天生異像，長著一對大耳的老先生，兩千五百年前就搞「解放」，又自成一套特有的哲學思維，其人到底如何？

漢代司馬遷說他是「隱君子」，今人馮友蘭在《中國哲學史》裡也強調他是隱者。雖然隱士的生命型態在中國不輸給立大功業者，但陳鼓應認為，老子是隱士之說一誤千百年，已成了學界創造性的誤解。許多心在功利卻不得者，也要冒其名，稱「我與老莊一般逍遙自化！」其實老子身為柱下吏，等於當今國史館或國家圖書館館長，也有說是今天的監察委員，專門糾舉政府官員，當然，包括君王。

雖然坊間說他晚年出函谷關，遇關尹，留下五千言，像個隱者灑脫而去，但老子可是做到晚年才退休，非不得志落荒而逃，才說道隱無名。

相較於孔子在《論語》中描述自己：其為人也，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爾。老子說自己：「我有三寶，一曰慈，二曰儉，三曰不敢為天下先。」先秦諸子與顏回一般過著簡樸生活的，老子也是一個。

雖然老子被歸類異議份子，卻期許自己待人慈善，而非鋒芒畢露，稜角崢嶸，他說和光同塵、不敢為天下先，又說「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自己精神層次提高，但不因此就標新立異，與人格格不入，想來他也會希望後人不要讀了《道德經》就自以為是，「視野提高，精神超越後，不要就認為自己與眾不同，」陳鼓應對學生說。

多言數窮，不如守中

至於老先生如果發現自己的《道德經》被翻譯成八抴X國文字，紐約時報曾標舉他為世界文學之首，對這許多外界的推崇，他會說什麼呢？

老子五千言，一開始就說「道可道，非常道」，道無法以語言盡述其貌，可以說的也就不是道了。「老子可說是中國第一個勘破語言有限性的人，」清大教授林安梧說，老子深懂無限深情意，盡在不言中。

雖然老人家還是勉強說了被認為「很透、很棒」的五千字，但仍重複強調，知識語言往往最僵化，限制人理解人情世相。

所以囉，如果他知道美國人推崇他為「文學家」；而傳授《老子》的老師們，又個個違背他的心意，每個人講起他的思想，全都口若懸河，滔滔不絕，還有人一講十年！如今還有人要說他是民主人士、環保先驅、推崇女性主義，他大概要像電影裡的道士喃喃唸道：「道道道！胡說八道！」了。

（註1）故大邦以下小邦，則取小邦；小邦以下大邦，則取大邦。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大邦不過欲兼畜人，小邦不過欲入事人。夫兩者各得所欲，大者宜為下。

（註2）故立天子，置三公，雖有拱璧以先駟馬，不如坐進此道。

（註3）大道甚夷，而人好徑。朝甚除，田甚蕪，倉甚虛；服文綵，帶利劍，厭飲食，財貨有餘；是謂盜夸。非道也哉！

（註4）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谿。為天下谿，常德不離，復歸於嬰兒。

p.93

代替木匠砍斷木頭，很少有不砍傷自己的手的。

p.95

含「德」深厚的人，就像天真無邪的嬰兒一樣。

p.96

雌柔常常以靜定而勝於雄強，因為靜定而又能處下的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