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光僑教，火苗不熄

下午4時，位於仰光市唐人街附近的正友中學，約有數百名6～15歲年齡不等的學生，魚貫走入學校。

不久後，簡樸的教室傳出琅琅讀書聲：「在茫茫暮色中流過，帶來夕陽下大地的祥和，晚霞的閃耀把你染黃了，美麗的金色的淡水河......。」

另一間教室則正在進行卡拉OK教唱活動，只見一位小學三年級的小女生，拿起麥克風，台風十足地與老師對唱：「阿里山的姑娘美如水呀，阿里山的少年壯如山。」

繁簡字體交錯的仰光華文教學，處處可見兩套中文系統的密切交融。圖為孔聖廟。

「以前仰光的華文教育可蓬勃了，現在只剩下正友仍堅持使用台灣課本及正體字教學，」今年78歲的正友中學董事長高漢德感慨地說。

2000年成立的正友中學（原名正友語文商業中心），前身即為數十年前緬甸相當知名的「仰光華僑中正中學」。取名「正友」，是因為該校乃為「中正中學的畢業校友」創辦。

目前正友的學生約有八百多名，學制從幼稚園至高中部一應俱全；為與正規緬校、英語學校的上課時間區隔，華文教學只能集中在清晨、傍晚及周末。由於該校現為仰光唯一使用台灣教材的華校，除了華僑子弟外，亦是台商子女修習中文的首選。

「如果沒有正友，我還真不知道到哪裡找人來教孩子學寫正體字，」移居仰光近20年的台商曾春雲說。

曾為首都的仰光市，過去即是緬甸華文教育的重鎮，如今淪為公認的「華教沙漠」，其實與緬甸華人移民社會的發展脈絡有密切關係。

仰光華人的「緬化」程度極深，他們同樣嗜飲緬式奶茶。

早自清朝時期，緬甸即已出現華人移民，其中又分成從陸路移居「上緬甸」（緬甸中、北部）的雲南籍移民，以及由海路移居仰光等「下緬甸」（緬南地區）城市的福建、廣東籍移民。

由於緬甸自然條件極佳，物產又豐饒，生活條件遠勝清末民初的動盪中國。1891年緬甸受英國殖民統治時，全緬僑民已約有3萬7,000人；1941年日軍入侵緬甸前，更多達30萬人。

二次大戰後，中國大陸接連發生國共內戰、文化大革命等變故，帶動了一波波的移民潮，至今由大陸遷移至緬甸的華僑已超過200萬人，居住地點則以南部的仰光、中部的曼德勒（舊名瓦城），以及緬北的臘戍、密支那、東枝等商業活動發達或鄰近中緬邊境的城市為主。

不論移居何處，華人一向重視文化傳承，無不希望子女能接受華文教育，因此積極興學。早期緬甸的華文教育多以私塾及學堂形式經營，20世紀初，才出現「中華義校」、「挽華中西校」、「福建女子學校」等體制化的華文學校。

直至1948年、緬甸脫離英國獨立前，全緬華校已超過兩百所，光是首都仰光（2005年遷都內比都）即有27所。

1949年，中國大陸內戰結束，大勢底定。正如其它海外華人社區一樣，華文報紙和華校政治立場迥異，有的親中國大陸，有的親中華民國，各事其主，針鋒相對。

緬甸僑界也分為「紅華」（親大陸）及「白華」（親中華民國）兩派，其中又以仰光華校涇渭分明的路線之爭最為激烈，例如正友中學的前身「華僑中正中學」與台灣友好，其他學校則較親北京，學生彼此間的口角相爭亦時有所聞。

1962年，尼溫將軍奪取政權，緬甸開始走入近50年的軍人專政。為削弱華人與華校實力，緬甸政府在1965年兩度頒布命令，將私校全部收歸國有，華籍老師均遭解聘，僅餘緬籍教師。從此華文教育僅能以「補習班」的形式存在，學生人數也不得超過20人。

改革開放後，全球化的資本商品不斷湧入緬甸，商機嗅覺靈敏的仰光唐人街，也開始賣起憤怒鳥的周邊商品。

為了能繼續接受華文教育，大批華僑子弟只能選擇離開緬甸。

目前擔任中華民國緬甸歸僑協會理事長的趙麗屏，即畢業自仰光中正中學，她在1964年緬甸軍方執政不久、情勢漸趨緊張前輾轉來台求學。當時由於緬甸華人僅持有臨時外僑居留證（FRC），沒有緬甸國籍，因此一旦離開緬甸就不能再回去，必須獨自在台灣生活，忍受思鄉之苦。

「好在我的父母和兄弟後來也申請來台，很多同學都在1980年代中期、軍政府放寬規定後，才有機會返鄉探視家人，」趙麗屏說。

原已受到軍政府強力箝制的緬甸華教，更在1967年時，遭遇幾近窒息的一擊。

當時中國大陸爆發文化大革命，緬甸僑界、特別是嚴重左傾的仰光亦深受影響，眾多學生不顧禁令佩帶毛澤東的像章到校，觸動了軍政府的敏感神經，於是在同年6月26日，仰光爆發了大規模攻擊華人的「排華事件」──只要穿褲子（緬甸人多穿傳統服飾紗籠）及皮膚較白者，一律受到暴徒襲擊，僑民死傷無數，生命財產也備受威脅，盛極一時的仰光華校則全數被關閉。

「6.26排華事件」是緬甸華人史上最沈重的一頁，反華浪潮持續數月之久，華僑只好再次移民，估計當時移居台灣者即多達10萬人，多居住在新北市中和及桃園等地；移居澳門者約有2萬多人；其他則散布在大陸、香港、美國及澳洲等地。

至於留在緬甸生活的人，也轉趨低調，尤其是身處風暴中心的仰光僑民，為求安身立命，只好刻意「緬化」──不說華語、不習中文、改取緬甸名字、改穿紗籠等，在地化的程度日益加深。

但即使環境如此艱困，華教的火苗卻未曾停歇。在風聲鶴唳的下緬甸地區，仍有不少熱心的老僑，私下在家教授華文；曾是仰光華校指標的中正中學，則採化整為零的作法，由數名熱心教育的老師分散經營「中正中學補習班」，勉力將中正中學的招牌傳承下來。

遠離政治重心的上緬甸地區，則以宗教學校、民族學校（果敢族、佤族）的名義與方式繼續興學，對外宣稱講授佛經、孔學經典或少數民族的語文，實際上也教授華文。

我國僑委會則長期提供這些學校教材與升學管道的奧援，因此當地僑民非常親近台灣，緬甸也是我國前5大的僑生來源地之一。僑委會統計，100學年度在台留學的緬甸僑生，即達543人。

1988年，尼溫政權瓦解，緬甸政策轉趨寬鬆，再加上中國大陸與緬甸的關係改善，邊境貿易頻繁，華語人才需求日增，曾經深陷低谷的華文教育也逐漸復甦。上緬甸的華校越辦越多、規模也漸趨龐大。

根據我國僑委會的最新統計，目前曼德勒以北的華校已達196所，學生人數則多達9萬人。「現在我們每年到緬甸招生時，還得分設曼德勒、臘戍、東枝、密支那等4個考區以因應需求，」僑委會副委員長任弘笑說。

長期處於「冬眠」狀態的仰光華教，亦在1990年後漸有起色，陸續成立「東方語言與商業中心」、「福星學苑」、「九龍堂天后華文學校」、「舜帝廟華文學校」等華教機構；這幾所華校皆與中國大陸互動熱絡，師資均由大陸培訓，並使用簡體字教學。

而原本就希望重新擦亮中正中學招牌的一群老校友，也抓緊時機、募款成立正友中學；由於他們與台灣的特殊情感，也成為仰光唯一使用台灣教材的華校。

正友中學董事長高漢德表示，現在兩岸關係緩和，正友堅持正體字教學，無非提供給華僑子弟一個親近「正統中華文化」的機會。

不過，高漢德也坦言，中國大陸近幾年積極拓展海外華教市場，台灣需要更加把勁。

例如，正友目前使用的南一版教材，都是派人親赴台灣採購，再影印給學生使用；而大陸方面，已多次表示願意提供免費教材，甚至還捐贈了二十多部電腦及派遣實習老師協助教學，「來自台灣的奧援相對偏少，」他說。

所幸，台灣民間仍有不少熱心人士主動協助，例如甫自新北市鶯歌國中退休的校長池勝源，即在中華民國緬甸歸僑協會的引薦下，2012年8月遠赴仰光擔任正友中學的校長。

目前以校為家的池勝源說，來到正友中學後，才發現學校雖有辦學熱忱，卻缺乏師資訓練、教學方法與行政管理的支援。他認為自己或許能盡一點棉薄之力，所以願意投入仰光的華文教育。

面對海外華文教育的「簡」、「繁」之爭，曾在台灣留學、目前是東元冷氣代理商的仰光僑民何廷貴表示，像他們這些從小念台灣教科書，甚至還曾來台留學的僑生，終其一生都對台灣懷抱著深厚情感；回到母國後，仍會持續關心台灣，提供必要的援助，這才是最有價值的海外資產。

走出低谷、邁向百花齊放的緬甸華教，正昂然迎向新局，不管未來情勢如何變化，他們都有勇氣與策略因應。因為語言、文字就是華人的根本，文化火苗的傳承將永不止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