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國內沒有野生動物保育法,也缺乏復育瀕臨絕種動物的經驗,許多國人甚至不知道什麼是生態保育。櫻花鉤吻鮭——一種只生存於大甲溪上游的野生魚類,開啟了台灣生態保育史的第一步。
可惜,在投入近億經費、十幾個單位共同進行人工繁殖、復育後,今天,不只魚的數量並未增加,在復育計畫下培養出的七個博、碩士,幾乎都對櫻花鉤吻鮭未來命運,不抱樂觀。
人非造物主,要復原一種具有百萬年以上歷史的生命,原本就不容易。但走過三千多個日子,為何學界對魚的未來感到失望?櫻花鉤吻鮭的保育又將如何繼續下去?人們又能由挽救一種生命的過程中學到什麼?
民國七十七年三月廿六日,兩百多條年輕的櫻花鉤吻鮭,身體被裝上標記,離開了人們為牠們營造的庇護所,準備回到原鄉——位在台灣中部梨山的七家灣溪。
當年還是美國愛荷華大學動物生態研究所研究生的汪靜明,用養生袋扛著平均一條花三十萬元繁殖的櫻花鉤吻鮭,走在前頭,戰戰兢兢,就怕在濕滑的石頭上滑跤,摔壞了魚兒。直到在選定的溪邊站穩,研究人員才小心翼翼放走這批貨真價實的「金」魚。

(薛繼光)
愛在他鄉的季節
根據資料記載與學界調查,民國六十年代前,櫻花鉤吻鮭原本廣佈在大甲溪上遊六條主支流裡,短短二十幾載,魚類學者卻發現,除了七家灣溪五公里範圍內的兩千條,其他地方已見不到櫻花鉤吻鮭蹤影。
鮭魚原本是冷水性、洄遊大海的魚類,日據時代,人們卻發現「副熱帶的台灣高山上有鮭魚」這種動物地理分佈學上不可思議的事,使得台灣櫻花鉤吻鮭,被認為是地質史上的重要證據,揚名國際。日人隨即將之列為天然紀念物,嚴禁在溪流兩岸三百公尺範圍內進行人為開發。
當名聞寰宇的活化石,被發現有滅種之虞,七十三年,文建會也將之列入「文化資產保存法」,等同於古蹟一樣的文化財,加以保護,同時,農委會也開始了櫻花鉤吻鮭的復育計畫。
對孤臣孽子般所剩無幾的國寶魚遺族,若再逢不可測的大自然風霜雪雨,可能就此一蹶不振。因此,除了進行溪流巡邏、給予社會大眾環境教育,人工繁殖,即成為尋回國寶魚的首要工作。不只繁殖場在七家灣溪邊蓋起來,鹿港水產試驗所的水產專家,也由海邊被邀請上山,在山澗裡選出強壯的魚兒,進行配對、繁殖。

行政機關互相牽制,使得環境改善措施無法動彈,櫻花鉤吻鮭雖美,卻有一個危險的未來。(雪霸國家公園提供)(雪霸國家公園提供)
歸鄉路迢迢
但人工繁殖,只是復育過程的一部分,要讓國寶魚重新優游自在於大甲溪流域,就必需更進一步了解魚兒減少的原因,以對症下藥。
尤其過去有關櫻花鉤吻鮭的研究,都圍繞在鮭魚怎會生長在台灣,與為魚兒正名上打轉;如今,魚兒族群的變化、生活水域裡的水質分析、魚病的探討,與鮭魚賴以維生的水生昆蟲等研究,使得中研院、台大、師大等生態學界菁英,也共聚一堂,陪伴魚兒度過族群延續的最艱困時期。
兩年後,國內第一次的鮭魚人工繁殖告一段落,比起國外,雖然孵化率較低,但仍舊有兩百五十條一歲大的鮭魚,開始了回鄉的路程。
但對歸鄉的魚兒,與兩年前上一代被帶離時,故鄉景物已非。
就像人的成長,由襁褓時期受家庭呵護、逐漸踏出學校、社會,歸屬不同的環境。對櫻花鉤吻鮭,成長過程裡,每個階段對環境的要求也不同。
第一個以國寶魚環境生態研究拿到博士學位的汪靜明解釋,鮭魚在幼年時,為避免被鳥類、其他魚類捕食,常選擇小石子多的暗處活動;颱風季節,魚需要深潭作為避難場所,才不容易被洪水沖往下游;成魚則偏愛在溪水流速較緩的淺水域產卵,如此魚卵較容易沈降,鑲嵌在石縫間。

成長過程,魚兒需要不一樣的棲息環境。魚卵通常被產在水流較緩的淺水域,如此較易沈降,嵌在石縫間;(右圖)稚魚則選擇暗處活動,以躲避天敵。(雪霸國家公園提供)(雪霸國家公園提供)
殘溪剩水
因此溪流除了湍流、急瀨,也需要有緩流、深潭,除了大石子矗立,也要有小鵝卵石堆疊。自然蜿蜒的河流,沖刷出深潭、淺漥,使各種形態的水域,在河道中分佈得恰如其分,就是魚兒最好的家。
隨著櫻花鉤吻鮭在溫室裡逐漸長大,七家灣溪環境卻越來越不適合魚兒居住。第二個國寶魚博士、屏東技術學院副教授戴永褆說,復育初期,他必須背氣瓶潛入深潭,才能觀察魚兒行為,逐漸的河道越來越寬、越直、越淺,魚的身影從溪面就一目了然。
雖然當地嚴禁非法垂釣,魚兒放流後,溪中魚數也曾增加,但單調的溪流無法掩護國寶魚,學界擔心的事終於到來。夏天連續幾個颱風一來,許多擔負延續族群使命的魚群,不知去向;加上缺乏產卵場等原因,逐漸的魚數減至五、六百條,原地踏步至今。
問題是,投入許多金錢,結合許多人力的復育工作,為何保不住魚兒的棲息場所——短短五公里的七家灣溪?
七十五年即監測鮭魚族群量變化,嘗試找出魚群減少因素的戴永褆說,七家灣溪櫻花鉤吻鮭的命運,其實與整個大甲溪流域開發的脈息相關。

成長過程,魚兒需要不一樣的棲息環境。魚卵通常被產在水流較緩的淺水域,如此較易沈降,嵌在石縫間;(右圖)稚魚則選擇暗處活動,以躲避天敵。(雪霸國家公園提供)(雪霸國家公園提供)
風生水起好魚來
一九四○年代,日本動物學者鹿野忠雄曾畫出台灣西部河川的剖面圖,發現多山的寶島,在標高一千五百到七百公尺的河段中,異常陡峻、湍急,比起來,大甲溪坡度卻最平緩,又位居颱風最少侵襲的中部,可以說風水特佳。
因此,千萬年前,仍處在冰封期,鮭魚可以自由上下來去台灣溪澗時,一群群年輕的鮭魚,靠著對水中化學物質的記憶,在產卵季節群起逆流而上,溯溪回台灣各個河流上游產卵。這種自然界強烈的選種方式,讓優秀、強壯的鮭魚才能回到家,維持族群的優越,但冰河退去,許多櫻花鉤吻鮭無法再回到大海,不得已成了「陸封性」鮭魚。眾溪裡,卻獨有大甲溪提供了最好的環境,讓鮭魚留下一縷香煙。
滄海桑田,今天大甲溪流域不再得天獨厚。沿大甲溪而行的中橫公路完工後,沿途山坡種起果樹,森林被砍除,從此溪流濁水滾滾,下游屢遭水患,櫻花鉤吻鮭其實是最早的受害者。因為農業活動使溪流水溫提高,三十年來,整個大甲溪流域,平均升高攝氏五度,許多溪段已不適合生活於十七度水溫的鮭魚。

農業上山,遭殃的不只是國寶魚,更大的受害者其實是人。(張良綱攝)(張良綱攝)
原住魚
六○年代,隨著大台中的發展,大甲溪流域建起多座水庫,溪流變成湖泊,對環境要求嚴苛的鮭魚無法適應過於靜態、缺乏生命力的水域。而沿岸農業開發,破壞水土,造成崩塌,大量沙石被帶至水庫,水庫管理單位四處築起攔砂壩,整個大甲溪如同消化不良,攔砂壩往往三、五年就淤滿砂石,失去攔砂功能,造成溪床變淺、水流變緩。
過去鮭魚利用不同地形,衍化出可以適應自然災害的方法,如今缺乏深潭可躲,大雨來,被沖往下游,面對十幾公尺高的攔砂壩,再壯碩的魚兒也不可能如跳高選手,只能留在炎熱的下游,活活熱死。
而原本被自然環境阻絕、族群缺乏交流的陸封性台灣鮭魚,生活範圍被攔砂壩截斷,基因交換機會更窄,近親交配嚴重。過去魚兒會以打架來爭取交配機會,現在大概連「吵嘴」都不需要了。缺乏競爭,鮭魚生機衰竭,族群奄奄一息,對外來病疫,毫無招架之力,就像一群對現代文明毫無抵抗力的「原住魚」。

攔砂壩雖是櫻花鉤吻鮭的最大殺手,卻不能粗暴的拆掉它,否則可能對魚兒造成二次傷害。
預知死亡紀事
重重因素,環環相扣,使得鮭魚終於衰退到只剩七家灣溪裡的一小撮。但惡化的環境其實也逐漸蔓延到許多人寄以厚望的七家灣溪。就像預知死亡紀事,復育人員眼睜睜看著自己救的,其實是一群沒有未來的生命。
「學界其實很清楚,人工繁殖只是治標工作」,已經轉而研究台灣特有魚類高身奕蔽熔纗a川說,學術研究只要努力就有成績,但國寶魚命運牽涉的卻是許多行政單位配合的問題。
由於復育計畫進行前,七家灣溪流域已有主管森林的林務局、管理水庫的德基水庫管理委員會、推廣高山農業的退輔會等等單位,林林總總,復育工作也因為行政單位互相牽制,顯得礙手礙腳,錯綜複雜。
台大動物系早證實蓋在七家灣溪邊、可以容納二百人的林務局武陵賓館,源源流出汙水,每逢旱季,由於缺乏溪水稀釋,嚴重影響七家灣溪水質,但十年來,武陵賓館仍未完成污水處理管線設施。

不需要以魚的多寡來看復育的成敗,過程中附帶的環境教育功能更重要。圖為雪霸國家公園解說員廖滿英為遊客解說國寶魚面臨的生存危機。(薛繼光)
農業上山,魚兒「下山」
七家灣溪畔的武陵農場,則由於廣種高山蔬菜、果園,坡地濫墾嚴重,水庫壽命減短,早令社會大眾詬病,但退輔會經營的農場,因為牽涉榮民安置,問題一直難以解決而尾大不掉。農委會將七家灣溪劃入生態保護區後,規定附近三十公尺範圍內不應再從事農業生產,退輔會卻希望能有一筆龐大的轉業金來解決問題。
即使是台灣有史以來最昂貴的保育計畫,比起其他建設,保育經費其實仍然杯水車薪,加上各單位間的本位主義,櫻花鉤吻鮭的計畫,也註定一開始只能治標多於治本。
日據時代規定,國寶魚生活的溪流兩岸需要有三百公尺緩衝帶,就是要化解各種人為污染,但今天果園、農田離溪邊卻不到十公尺。
如今七家灣溪兩岸農田整地,只見泥沙不斷沖入溪流,河流充滿細砂,河床透氧率降低,加上來自農場的化肥滲入溪水,造成營養過度,鵝卵石上孳生綠藻,鮭魚產卵率與孵化率也越來越低。
學界無力可回天
一九八五年之後,中華民國歷史上第一個花費最高昂的保育計畫,提供了七個博、碩士,二十幾篇論文的材料,生物學基礎資料逐漸建立,可惜對環境持續的變化,卻起不了作用。
「這樣的過程,讓我知道自己無法力挽狂瀾,也因此說魚的命運,我差不多已經看到」,戴永褆說,由十年前沒有人知道什麼是保育,到今天抓魚就得坐牢,他已經覺得謝天謝地,不敢再要求太多。
櫻花鉤吻鮭的問題,其實是整個土地資源利用缺乏效率的問題。雖然每個在七家灣溪的事業單位都有自己要達成利用資源的單一目標,但地形陡峻的大甲溪上游,資源的經營管理,原本就不該太多元化,因為它不是經濟生產價值最高的地方,如果要在此發展農業、觀光、發電,什麼都要兼顧,國寶魚也只有被犧牲掉了。
雪霸國家公園保育課長吳祥堅也由另一個觀點來看大甲溪的開發,「就算沒有魚,大甲溪上游的開發,一樣需要叫停了,因為大甲溪供養的是兩百萬人口的大台中。」保護溪流,保護魚兒,其實最終受惠的是人們。
我的生命,有你的靈魂
在藍天綠地之間流過的大甲溪,是大台中的水源地,「此地有山、有水、有魚,台中居民飲用的水由國寶魚故鄉奔流而來,每個台中居民的生命中,都有櫻花鉤吻鮭的靈魂」,如今是師大環境教育研究所副教授的汪靜明說,如果大甲溪上游,連幾條魚都無法生存,代表的是我們生活品質的低落。
因為櫻花鉤吻鮭就跟我們呼吸的空氣、飲用的水一般,是人們生活的指標,牠健康地存在,人的生活品質才可能提升。今天台灣已花幾十億、百億整治許多河川中下游,若保不住櫻花鉤吻鮭,有一天,河川整治恐怕也得上山了。
今日國寶魚,明日就輪到其他野生動物,讓本土的國寶魚在我們這一代手上消失,拯救犀牛、大象或其他野生動物,也就是作秀了。台灣本土動物也將如骨牌效應,紛紛倒下。
「走過學習階段的第一個十年,接下來,已不是國寶魚理論的探討,而是生死就繫在這一朝。」既悲觀、又樂觀的汪靜明說,百萬年來國寶魚歷經多少災難,都可以存活下來,今天牠不可能完全沒有機會,但這幾年就是牠繼危存亡的關鍵,七家灣溪要再度成為鮭魚的源頭活水,只有全力解決高山開發的問題。
今日國寶魚,明日是誰?
面對國寶魚的「加護病房期」,也只有大家沈住氣,縮小干擾到一個程度,保護成功,再來談其他發展。
仍不氣餒的汪靜明以為,如果退輔會真的需要經費,才能停種高山蔬菜,我們當然應該為國寶魚再多花一些錢,「台灣值得傲人的是什麼?觀光客來台要看的是什麼?是全世界稀有的櫻花鉤吻鮭,牠的價值無可置疑。」
但他也知道,櫻花鉤吻鮭要起死回生太困難,恐怕只有非常手段,許多人為之請命,或透過政策、協商,才可能改變溪流兩岸的生產型態。
如今,復育計畫已走入第二個十年。櫻花鉤吻鮭也成為內政部成立台灣第五個國家公園(雪霸國家公園)的主因和工作重點。
成立以保育、環境教育為目標的國家公園,就是希望在國家公園主導下,整個大甲溪的資源管理能單純化,以保育物種為優先考量,讓大甲溪的心跳、脈動能逐漸恢復。
櫻花鉤吻鮭的復育,對我國生態保育工作,是個重大里程碑,整個過程,社會大眾、行政單位、生態界也都在學習永續經營的道理,了解如何拯救一個做最後掙扎、面臨危機的生命。
「雖然牠們居住在台灣的時間比我們都早,但牠們在這塊土地上,能否活得比我們久呢?」汪靜明問自己,也問這塊土地上的所有人。
而人們有沒有能力解決自己製造出來的問題,也許是櫻花鉤吻鮭給我們的最好試煉。
〔圖片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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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育十年,學術界累積了豐富的國寶魚環境生態知識,國寶魚的棲息環境卻不斷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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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政機關互相牽制,使得環境改善措施無法動彈,櫻花鉤吻鮭雖美,卻有一個危險的未來。(雪霸國家公園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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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長過程,魚兒需要不一樣的棲息環境。魚卵通常被產在水流較緩的淺水域,如此較易沈降,嵌在石縫間;(右圖)稚魚則選擇暗處活動,以躲避天敵。(雪霸國家公園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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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業上山,遭殃的不只是國寶魚,更大的受害者其實是人。(張良綱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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攔砂壩雖是櫻花鉤吻鮭的最大殺手,卻不能粗暴的拆掉它,否則可能對魚兒造成二次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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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要以魚的多寡來看復育的成敗,過程中附帶的環境教育功能更重要。圖為雪霸國家公園解說員廖滿英為遊客解說國寶魚面臨的生存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