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這麼一個說法,有人問:「目前在哪裡可以找到最多的阿美族人?」得到的答案不是花蓮光復、瑞穗等部落,而是汐止樟樹灣一帶的「山光社區」。
這說法或許有待考證,但打開阿美族的都市遷移史,由阿美族人自行籌劃而形成的汐止「山光社區」,永遠是不會被遺忘的一頁。
阿美族居民曾佔社區人口的七成以上;近兩年來,這比例卻不斷稀釋中,原因出在哪裡?這對阿美族的文化存續,又產生什麼樣的影響?
走進「山光社區」,舉目所及皆是興建中與甫峻工的高樓,若非經當地人指引,這四排由兩層樓加蓋的「平房」,極易流失在四周的高樓叢林與滾滾風沙中。
十五年前,汐止樟樹二路一帶,滿是一片綠意與田野香。遠離部落至都市發展的阿美族人,在那兒建立起族裔色彩鮮明的阿美族聚居社區。在遍地稻田中,「山光社區」的兩層樓建築顯得格外醒目。
十五年後的今天,附近高樓環伺,幾乎要淹沒了這座由許多阿美族人胼手胝足所建立的家園。
曾對「山光社區」做過研究的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研究員許木柱,在看到社區外在環境的改變後,不禁慨嘆:「『山光』快要垮了!」
他擔心,「山光社區」阿美族居民的經濟能力有限,周遭高樓頻建,大量漢人遷入後,阿美族在當地絕對多數的優勢將逐漸減弱;再加上「山光社區」每戶僅廿坪左右,第二代成家後,勢必因不敷居住而遷出社區,將形成對文化存續的威脅。

平日壓在箱底的傳統阿美族服飾,只有在一年一度的豐年祭及運動大會才派得上用場。(邱瑞金)
聚居形態其來有自
基於這樣的擔心,我們走訪當地,卻發現社區阿美族居民與領袖有著令人意外的樂觀。原因是「山光社區」原有的四排建築已有一排拆遷改建為十二層的高樓,部分族人在高樓完工後還會重返社區。而附近新蓋大樓中,亦有多戶自外地遷入的阿美族;況且阿美族人在部落的團結與集體主義特質,不因轉戰了奮鬥空間而有所淡化。或許這樣大型聚居社區本身就是最好的證明。
台灣九族中,為何只有阿美族得以形成大型聚居社區呢?
許木柱指出,一則阿美族人口佔山地住民總數將近四成,而人口分佈從花蓮到恆春,皆位在海拔五百公尺以下的部落,較接近平地,漢化程度較深,當都市勞動人口需求不足時,首先吸收的即是平地山胞。
再則阿美族同一年齡階層的未婚男子,在傳統部落中,必須集體工作,諸如蓋「集會所」(taluan,現名為活動中心),集體被處罰,甚至吃、玩在一起,也一起睡在集會所裡。且若不到會所去,會被同伴譏笑說,「長大了還和媽媽一起睡」。
年齡階層組織的運作,培育了阿美族人休戚與共的凝聚力。當某人到都市謀得工作,便會告知同一年齡階層的同伴,一起到都市就業。這樣一個帶一個,再加上原居地工作機會與工資所得難以維生,締造了阿美族移居都市的熱潮。來到異鄉的阿美族,選擇聚居生活,集體工作、集體玩耍,對他們而言,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自高樓俯瞰「山光社區」,低矮的房舍與周遭興建中的高樓形成對比。社區裏停放著多輛計程車,是居民們賴以維生的工具。(邱瑞金)
勞力工作佔多數
「山光社區」的居民大多從事營造業與製造業,比例高達卅五%以上,其中又以建築工地的板模工人、鷹架木工、水泥工與工廠工人最多。
部分改建中的「山光社區」,即是由當地的阿美族居民承包興建工程。由自己族人建設家園,工程品質讓他們格外放心,原有住宅的屋頂漏水、油漆脫落等問題也能改善。
除了建築工作外,亦有不少居民以開計程車謀生。在我們前後三次探訪當地,不論是早晨或午後、晴朗或陰雨,都可看到十餘輛計程車停放在社區的角落。
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副研究員傅仰止對都市山胞的研究發現,阿美族在遠離部落後,除了希望退休後能在老家安享晚年外,大多抱持定居都市的心態,這直接影響他們在都市投資、購屋置產的意願。

社區裏的阿美族居民,多從事勞力工作。部分改建中的「山光社區」,將是社區成員的心血結晶。(邱瑞金)
儲蓄互助社是經濟支持
據一位社區創始人回憶,社區成立之初,透過教會體制所設立的「玉成儲蓄互助社」,在資金借貸上,對當時經濟能力並不寬裕的阿美族而言,發揮了雪中送炭的功能。當時,互助社的社員在「山光」購屋的有六十多戶。
也因為互助社社員貸款無須抵押品,並鼓勵社員儲蓄,自六十五年創辦以來,已有七百多位社員,其中逾四成的社員來自「山光社區」附近。而玉成儲蓄互助社的總放款金額,高達一億八千萬元。
因此,即使玉成儲蓄互助社的薪資微薄,互助社堸艉@的阿美族專職工作人員黃惠美依然甘之如飴,因為「在第一線看到社員的需求得到協助的喜悅,很難形容的」。
周日午後,高來義夫婦作完禮拜,為兒子的婚事至互助社辦理十萬元貸款,和黃惠美以國語穿插著阿美族語溝通,有說有笑,這樣的氣氛讓他們覺得「很親切」。

台北居大不易,先生在桃園工廠上班,張太太還得接些家庭裁縫代工,才能平衡收支。(邱瑞金)
聚居生活有好有壞
像「山光社區」這樣的聚居方式,對部分較無能力在大社會謀生的阿美族而言,確實提供了社會支持與庇護的溫床。社區教會即是一例。
信仰對阿美族居民的影響力,在走進他們家時,便可立即感受那分強烈。和宗教有關的符號,如: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聖母瑪莉亞的海報與雕塑品,總是放在最醒目的地方。
阿美族人嚴玉妹指出,教會對山地住民選擇居住地的吸引力最大。附近的基督教會及天主教堂,是族人每週傾吐心情與祈願的地方。一聲聲阿美族語的祈禱與讚美神的樂音拂過耳際,撇開語言的隔閡,看著信徒的專注,很難不被他們的虔誠感動。
從社區天主教堂牆上的信徒奉獻名冊,都可看出信徒對教堂的向心力;尤其是他們的收入並不優渥。
這樣的聚居生活形態,除了提供族人心理的慰藉,與雞犬相聞式的便利(大人不在家僅留下孩童,而由鄰居供給餐點),也發揮無形的規範與社會控制作用。
例如某戶先生晚歸,夫妻爭執的內容,可能在第二天就隨著耳語,傳遍社區。都市環境所提供的「匿名性」與隱私權,在「山光社區」這樣的情境下,幾乎蕩然無存。傅仰止認為,「這與部落中,因大家都認識所產生的規範效果極為類似。」

雙十佳節,陽光普照,抱著心愛的狗狗和新買的玩具,和媽咪騎著腳踏車在社區裏兜風,好不快活。(邱瑞金)
族群相處大致和諧
社區內原有約七百八十五戶居民,漢人僅佔三十%。日後因高樓完工後的遷入人潮,漢人比例將逐年上升。大體說來,社區內的漢人,不論是閩南、客家或外省人,和阿美族鄰居多能和平共處。
當我們向頭目江朝榮提出希望走訪社區中的漢人家庭時,他欣然允諾,並且相當「科學」地以自家為中心,做約略的「等距抽樣」。
住在頭目家對門的梁坤木,是來自苗栗的客家人,搬來「山光」之前,並不知道這裡「有很多『山地人』」。他說:「當初因為語言隔閡而有界限,但相處久了,就不會了。」
江太太在社區內經營一家雜貨店,在搬進社區之前,就知道「山光」內的族群特徵,「什麼人都可以相處,何必去排除他呢?」,這正是她的待人之道。說起生活習慣上的差異,她也立即反應:「他們在聚會時,一喝酒便唱歌跳舞,這房子結構又不好,難免產生干擾」,她隨即反問頭目:「有沒有人跟你這麼說?」

生長在台北的陳家兄弟,一放學,就跟媽媽撒嬌:「我想玩電動玩具。」他們的生活,和一般都市孩子沒什麼兩樣。(邱瑞金)
漢人的「反歧視」情結
但根據傅仰止所作的田野觀察中,還是漢人跟漢人、阿美族人與阿美族人比較接近,生活習慣的差異,或多或少會影響彼此的來往。
例如立冬時,漢人家庭家家戶戶談補冬的事,阿美族家庭則不明顯;而有位阿美族居民常上山採野菜回社區賣,會買來吃的也都只有阿美族。我們就曾遇到賣菜的阿美族人,那菜從外觀上看來與豆苗有幾分相似,但卻是道道地地的苦瓜葉,要怎麼吃它,漢人家庭主婦可能不知道。
除了生活習慣上的差異外,傅仰止的研究亦發現,社區內仍存在族群間的緊張。就有位漢人表示:「住在這種地方,我們都成了少數民族。所有的活動,名字上看來都是社區活動,可是其實都是為山胞舉行的。去旅行,他們山胞只要兩百塊錢,我們去就要一千兩百元。」
換言之,身為社區內的「少數民族」,漢人反而覺得自己被「歧視」。
豐年祭是「唱歌、跳舞、喝酒」?
社區生活雖讓第一代的阿美族重現了家鄉生活,卻無法對第二代產生同樣的影響力。這個沒有圍籬的阿美族社區,早就關不住第二代的都市之夢了。
只要稍加留意,不難發現參與教會活動的阿美族人,絕大多數是移民第一代。在教堂擔任司琴的胡芳美,十數年如一日,每週日早晨固定把時間奉獻給主,但她也不諱言,自己的子女從不進教堂。
「孩子們說『我去了有什麼意思?只是看到你們在那裡站起來、唱歌、坐下來、跪下,阿美族話我又聽不懂!』」她無奈地說。
胡芳美亦曾在樟樹國小擔任山地性社團的指導老師,在她的觀察中,阿美族文化在都市移民第二代,確實產生相當程度的斷層。她曾問過學童「豐年祭是什麼?」,得到的答案是「唱歌、跳舞、喝酒」,而所有慶典儀式背後的文化意涵,小阿美族們統統不明白。
都市豐年祭的危機
豐年祭對阿美族而言,是一年一度的大事。依各部落習俗而達一至兩週的活動,在都市的情境下,只有濃縮在一到兩天舉行。
在傳統習俗中,豐年祭前夕由最低年齡階層的成員,在凌晨三到五點挨家挨戶地「報信息」,告訴族人豐年祭即將登場的儀式。到了都市後,轉變成由卅五到四十歲的年齡階層成員,到汐止鎮公所請鎮長蒞臨參與。
往年「山光社區」獨立主辦社區內的都市豐年祭盛會,但今年卻邀請附近的北峰社區、六堵新茂社區的族人共同參與。原因在於「山光社區」內因地方選舉支持不同候選人的選舉恩怨,與來自不同部落的族人對自己習俗的堅持(如每一部落的參與成年禮成員之資格由十六自廿歲不等、各年齡階層間隔由三至五歲不等、及傳統服飾的差異……),導致今年的參加人數不足,只好邀其他社區一同參加。
這景象看在年年參與「山光社區」都市豐年祭的陳金龍眼裡,只能傷感地說:「不倫不類、看了很傷心。」
小阿美族的故鄉情
而這文化斷層也發生在年輕男子不願參與傳統年齡階層的組織。胡老師指出:「社區內原延續部落習俗,每五年產生一組新的年齡階層。成員肩負守望相助的義務,並在阿美族活動中各司其職,但自五年前招收了一年齡階層後,卻一直招不到成員,現在年輕人不太願意,可能因為他們對我們的文化不是很瞭解,沒有認同。」
致力於收集與整理阿美族語字典資料的陳金龍,亦是台北市山胞發展協會常務監事,對這方面即深有所感。
原本希望寒暑假時帶著子女回部落和爺爺奶奶多學些阿美族語,但回去後,卻反而變成爺爺奶奶比手劃腳地向小孫子學國語。且在回部落前,還要和子女們談條件——孩子們喜歡搭飛機,這就成了說服他們回部落最好的誘餌。
即使如此,回到老家後,小阿美族大概只有半天的安之若素,之後,就吵著問媽媽:「什麼時候回家?」,因為他們記掛著家裡的任天堂遊樂器。
而陳金龍雖對阿美族語的文化傳承有「捨我其誰」的使命感,但還是希望孩子們能早些和大社會的人們溝通。儘管夫妻間的慣用語言是阿美語,但孩子們對母語依舊是「鴨子聽雷」,不懂就是不懂。為此陳金龍不只一次的跟孩子們說:「爸爸在編阿美族語字典,如果連你們都不會說,這樣以後字典會賣不出去。」但孩子們卻依然故我,因為「阿美族話在學校又沒有用」。
現就讀於稻江護家夜間部的溫麗花,在移居都市的阿美族第二代而言,是較認同母文化的一位。黝黑的膚色、清亮的眼眸與深刻的輪廓,都印證人們對阿美族族群特徵的印象。雖不會講流利的母語,她卻「很喜歡聽」。生長在都市,只有在寒暑假和豐年祭時才有機會回鄉下外婆家。就像一般渴望回歸田園的都市人,返鄉令她有「度假」的輕鬆心情。而族人們在「山光」聚居,也讓她有相互照應的親切感。
為文化存續找個家
面對文化斷層的隱憂,台北縣議員林文治,與台北縣汐止鎮「都市山胞生活改進協進會」主席林明春表示,當前正積極爭取在社區附近蓋一座屬於阿美族人專用的文化中心。一方面肩負教育小阿美族明白傳統文化的可貴;再則提供阿美族居民育樂、休閒與籌辦活動的場所,為文化存續找一個家。只是,這個「家」能不能讓成員再凝聚,還不可知。
在我們與當地族人用餐之際,一位中年男子進門後和在座族人寒暄起來。經由介紹,方知他是住在「山光」附近的少數泰雅族居民陳進興,他拍著阿美族頭目江朝榮的肩跟我們說:「這是我們的大頭目。」陳進興在席間匆匆扒了兩口飯,就趕赴下午的工作。原在山地部落中少有往來的阿美族與泰雅族,此刻卻像哥兒們般地把酒言歡。這一幕,或許彼此都是「人在異鄉為異客」,而相互照應的人之常情吧!
〔圖片說明〕
P.18
平日壓在箱底的傳統阿美族服飾,只有在一年一度的豐年祭及運動大會才派得上用場。
P.19
自高樓俯瞰「山光社區」,低矮的房舍與周遭興建中的高樓形成對比。社區裡停放著多輛計程車,是居民們賴以維生的工具。
P.20
社區裡的阿美族居民,多從事勞力工作。部分改建中的「山光社區」,將是社區成員的心血結晶。
P.21
台北居大不易,先生在桃園工廠上班,張太太還得接些家庭裁縫代工,才能平衡收支。
P.22
雙十佳節,陽光普照,抱著心愛的狗狗和新買的玩具,和媽咪騎著腳踏車在社區裡兜風,好不快活。
P.23
生長在台北的陳家兄弟,一放學,就跟媽媽撒嬌:「我想玩電動玩具。」他們的生活,和一般都市孩子沒什麼兩樣。
P.24
樟樹教會是社區居民的信仰中心之一。甫進門的這面大鏡子,像是提醒教徒,不忘時時反省自己。
P.26
管你是小漢人還是小阿美族,能玩在一起的,就是好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