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幅十七世紀晚期的中國彩墨,畫的是福州海邊,右上角可見荷蘭商船,畫長一百公分,寬一三六公分。(荷蘭國立博物院提供)
細眼睛、兩綹鬚、尖斗笠的中國佬形象,佔據西方裝飾藝術,且被及影、視百年有餘,行之不輟,我們稱之「刻板印象」。中國工匠手下的老外又是何等樣貌?本刊編輯走訪荷蘭國立博物院,亞洲部館長魯克思博士就其館藏,為光華讀者介紹十八世紀中國工藝品中的西方人。
捲曲褐髮,加上隆鼻大眼,倒也客觀寫實,未作誇張;在衣褶飄飄的柔軟線條與墨彩下,不仔細辨認,只當是何方虯髯高士呢!
幾年前,一位西方科學家千里迢迢,到四川山中探訪傳說中的野人。他踏破鐵鞋、遍尋不著;偏當他在路邊小憩入夢時,聽到孩子們大叫「野人!野人!」科學家大喜驚起,四下一望……

魯克思館長與新近進館的「家珍」,為了這批媽祖民俗畫,他下了不少研究功夫,也期待專家指教。(鄭元慶攝)
借問野人何處有?頑童笑望遠來客
結果當然不問可知。
不只這位科學家,凡是到過中國的老外、小外,多少都有過不同程度的「野人經驗」。魯克思當年撰寫「魯班經」博士論文時,曾為訪問老木匠,在大陸、台灣都有不少下鄉經驗。有些老人家只識中土四夷,不知天外有天,一逕把他當作「新疆同胞」照看。至於大孩子的好奇促狹,無論海峽兩岸,已是見多不怪;倒是襁褓小兒乍見老外、嚎哭不止的大驚失色,令人在尷尬之餘,就只有慨嘆「少見多怪」了。
晚近猶此,兩百年前又如何呢?
魯克思指出,中國早在明清之前,工藝品中就有「外國人」的出現,像歷代職貢圖中的南蠻四夷、唐三彩中尖帽高鼻大鬍子的波斯人,都在書畫器物中佔有一席之地。至於真正的歐洲人,就要到明清之際、海運大通以後,西洋商館大量出現在沿海省份;尤其澳門一地,更被當時的人形容為「荑屋麟次,蕃鬼雜遝,儼然一外國也」,華夷接觸一多,西洋人入書入畫的機會也就大了。
在荷蘭國立博物院所藏十七世紀中國彩墨畫中,福州沿海歷歷在目,右上角正有一艘掛著荷蘭旗商船緩緩駛來。

「澳門記略」中的「男蕃」、「女蕃」造像。
男蕃著鞋戴帽,女蕃裙裾飄飄
西洋船上的西洋人,又是什麼樣呢?這在十八、九世紀的筆記小說中偶有著墨。大要言之,「蕃鬼」粗分白蕃、黑蕃兩種,前者「面微紅,而眉髮皆白」,後者「眉髮俱黑,面亦黔」;此外還有「白面紅須,鷹鼻貓眼」的「紅毛夷」——荷蘭人士也。
清人張汝霖則在他的「澳門記略」一書中,更進一步,詳加圖解。這種眼見為信,實況描述,而不加品評的作品,被魯博士歸類為「中製洋人」的第一層次。
他先在「軟轎」、「硬轎」示意圖中,畫上了橫躺乘轎的洋人,衣袂飄舉的中國畫法,乍看之下,實在難分華洋,也絕無誇張鼻眼特徵的意思。另一幅西洋夫婦特寫,異國風味的寫實衣冠,說明了他們葡萄牙籍的身分;說是不作品評,圖上「男蕃」、「女蕃」的說明,到底也傳達了作者的意見。
魯博士歸類的第二個層次,則是涉入中國傳統工藝品中的西洋事物。
「道光年間張保的一百零三張泛槎圖集,其中三張有外國人」,魯克思指出,畫家仿唐代大師李昭道的海岸圖而作,題款中大有八蠻來朝的意思。

張汝霖「澳門記略」中的轎輿圖,硬轎中有西洋人在臥。(荷蘭國立博物院提供)
媲美那西洋畫上的美人兒
還有一個館藏十八世紀乾隆時代大理石案屏,上面畫了一對洋人夫婦,捲髮高鼻,可能是荷蘭人,也可能是英國人。工匠筆下的金髮女郎,竟有弱柳扶風的中國仕女之姿。
這不由教人想起紅樓夢五十二回寶琴的描述:「……我八歲的時節,跟我父親到西海沿上買洋貨,誰知有個真真國的女孩子,才十五歲,那臉面就像那西洋畫上的美人一樣,也披著黃頭髮,……實在畫兒上也沒他那麼好看……」
魯克思據此說明當時中國人對西洋女子的看法,毋寧是相當傾慕好奇的。
大理石案屏背面題有「草衣木食輕王侯」款識,匠人的印款則是堂堂「華人」二字。

案屏反面「草衣木食輕王侯」題款。(荷蘭國立博物院提供)
漆屏風洋人出獵,終老故國
「這些東西並不是當時專以洋人為對象的外銷貨,而是在中國內銷的產品,所以可以看到比較真實的意見」,魯克思形容,「這位匠人似乎在說:草衣木食,目中無人,我可不喜歡外國人!」
另有一座展覽中的漆屏風,是十八世紀內銷的中國貨,青綠山水之間,細看裝飾的是荷人出獵勝景。圖中荷蘭人高鼻大眼,髮捲帽高,線條相當誇張,說是受了日本畫風影響;也有可能是日本設計,山東製造的產品。除了出獵的荷蘭人,畫中還有膚色較深的印度小廝一旁伺候。
屏風高三米二,寬六米廿四,製作非常精緻。魯克思表示這類的屏風在歐洲有好幾個,其中又以丹麥哥本哈根博物館的最精采,畫中還有大象、樂隊、老虎、駱駝……並題名「荷蘭朝貢圖」,「不過還是我們的漂亮一點」,他笑道。
無論如何,屏風在廿世紀初年迢迢來到歐洲,也說不清究竟是離鄉背井,或是葉落歸根了。

十八世紀大理石彩畫案屏,長十六公分,寬九公分。(荷蘭國立博物院提供)
落花流水紅毛蕃
魯博士歸類的第三個層次,是出現在歷史事件中的西洋人。在一批新近入館的七幅中國民俗畫裡,有兩幅出現有荷蘭人的畫面。只是,這回沒有了騎馬打獵、小廝伺候的風光。畫中荷蘭人在戰船上倉皇落水的窘態,顯然與國姓爺趕走紅毛蕃的故事有關。
去年,博物院向一位早年曾出使中國的荷蘭外交官G.J.Disseuelt買下一批中國書畫收藏,而這一組由於與荷蘭歷史有關,就順帶送給了博物院。
「這幾幅畫很像皇帝南巡圖或戰功圖之類的風格,只是粗一點。畫中有宋、明、清代不同故事,不過都與媽祖有關,很美,很自然,可能是民間廟裡的大幅壁畫」,魯博士表示,畫的來源不明,作者未詳,七幅畫看似出自同一人之手,但也有粗細之別,有可能是師傅與徒兒的合作成品。
再由縱向摺痕來推敲,原畫可能是手捲非立軸,或許畫面之間原有題跋,也可能本來就分別裝裱;至於畫中故事,他指其中一幅說:「要不是他,我大概想不出這批畫的來龍去脈。」

十八世紀早期中國漆屏風,長三二○公分,寬六二四公分,一九六○年來到歐洲。(荷蘭國立博物院提供)
西洋鏡?想像畫?
他指的是畫中一位穿清朝官服、端坐在一口小井前的將軍。
「我在天妃顯聖錄裡找到了這個『湧泉給師』的典故」,魯克思表示,端坐中央的將軍是清代名將施琅。根據台灣文獻叢刊「天妃顯聖錄」的記載,靖海將軍施琅在康熙廿一年十月奉命征勦,往撫台灣,在湄洲附近小島駐紮時,適逢乾旱,只有天妃宮前小井一口,但水鹹味苦,不足軍需,他於是向媽祖祈求,果然甘泉湧溢,取用不竭。
另一幅則是媽祖「託夢護舟」的事蹟,是施琅隨將林昇夢見天降神兵,助其降敵的故事。畫中有西洋建築,可能是澳門商館,也可能是台灣紅毛城。
至於畫中的荷蘭人,魯博士表示,畫家恐怕是沒有真正見過外國人,而是依著刻本描摹的,尤其西洋船和武器、樂器,想像畫的成份居多。
這批畫的疑點仍多,他將在七月份到台北故宮博物院參加研討會時就教專家。

「鷹鼻貓眼」的誇張畫法,說是受了日本畫風的影響。(漆屏風細部)(鄭元慶攝)
洋人進軍封神榜
洋人入畫的最後一個層次,是堂堂進入「封神榜」——扮鬼弄神起來。
一九八七年博物院新購一幅中國彩墨畫,畫中一位西服捲髮的外籍先生橫榻歇息,前有紅髮小兒捧桃伺候。此畫原也是一位荷蘭外交官一九六一年在北平琉璃廠買的,八五年秋在荷蘭首度亮相時,展覽說明上寫的是「Three Westerners(三個西洋人)」八七年轉入國立博物院亞洲部收藏後,漢學博士出身的新主人魯克思每覺「面善」,卻想不出原因。
直到後來看到明代朱見深的鍾馗像,才恍然大悟,拍案叫絕。君不見這位虯髯先生與兩位小洋人,除了西服金髮洋面孔,他們的姿勢、畫中部局,與蝙蝠(福)、如意、桃子、佩劍等裝飾,與中國傳統鍾馗畫完全符合,可不是個相貌特別和氣的洋鍾馗呢!

荷人打獵,前有印度小廝伺候。(漆屏風細部)(鄭元慶攝)
俺本鍾大人,洋相戲世人
「洋鍾馗」作者張汝霖與前述澳門記略作者同時代同名,但不確定是否為同一人。根據落款,此畫成於乾隆戊午年,也就是一七三八年,但服飾卻是十七世紀歐洲時尚。魯克思表示,畫家顯然是中西合併,照著鍾馗民俗畫的規矩,和早期荷蘭版畫冊描摹的。
至於畫家因何突發奇想,畫出一個「洋鬼子」來,他表示,在十八世紀,尤其乾隆時代,宮中相當時興西洋風味;而沿海諸省在大量產銷貿易瓷以供歐洲市場,當也受其影響。去年倫敦蘇富比拍賣中,也出現過一幅「洋三星」——福祿壽三星外加小貝比,一律入籍西洋矣。「也許是這些神的形象比較具親和力,所以可開點小玩笑罷!」他說。
「洋鍾馗」明年將在館中再度露面,展出時,「三個西洋人」的混沌舊稱,將重新正名。當然,鍾馗現身的故事,也使得這幅畫更富趣味。

這是七幅媽祖故事之一,國姓爺勇戰紅毛蕃。左上方可見天兵天將助我殲敵。(細部見右圖)(荷蘭國立博物院提供)
我們沒有搶來的中國寶貝
位於阿姆斯特丹的荷蘭國立博物院,建館於一八○○年代,是歐洲屬一屬二的知名博物館;但東方收藏比起其赫赫有名的西畫館藏,或某些歐洲博物館的中國文物,就顯得相當薄弱了,魯克思玩笑地說:「我們的亞洲收藏都是正正當當買來的,沒有在中國搶的。」
國立博物院的中國收藏主要分兩大部分,一是明清貿易瓷,由於當年中荷貿易量相當大,收藏豐富多樣,也包括了一九七六年發現的十七世紀初、荷蘭東印度公司沉船中的萬曆青花瓷器;其次就是近代搜購的商周青銅器,唐宋佛雕、漆器,和少量的書畫,總數量約在二千五百件左右。
魯克思強調館中沒有清末劫後遺珍,藏品多由廿、卅年代歐洲拍賣場購得。他們有嚴格的規定,不買任何可能是由中國走私外流的文物,凡是流出時間太近,無論貨色多美,絕不作考慮。「這其實是很難的,看到有些博物館買,心裡難免有掙扎」,魯博士表示,「不過到目前為止,歐洲的大博物館多還堅持這個原則,畢竟多一些人堅持,就少鼓勵文物走私。」

天妃託夢護舟圖,長五四公分,寬八六公分。(荷蘭國立博物院提供)
興趣挺大,知識很少
作為這樣一個歐洲博物館的中國文物守門人,要為館中文物包裝推銷,傳達豐富的文化訊息給觀眾,經常煞費心思。
「一般荷蘭人對中國藝術的興趣很大,可惜了解非常有限,知識更少;少數比較了解的,也多限於瓷器」,魯克思指出,觀眾有興趣的展品,反而是一些「不算正統」的珍玩工藝。而「洋鍾馗」之類有個故事可說的展品,或在作品中可以看到歐洲人,甚至荷蘭人現身其中,就更容易引人入勝了。
至於籌辦大型展覽以引起更多注意,在館藏並不豐盛的情況下,多得藉助「借展」。荷蘭中國文物愛好者組織了一個俱樂部,他們經常慷慨借展,也以藏品能進入國家博物院展出為傲。明年冬天,博物院將推出籌辦經年的「中國指頭畫大展」,除了館藏的清代高其佩等名家指畫,展品將來自歐美各大博物院、美術館。

天妃湧泉給師圖,中坐者為靖海將軍侯施琅。(荷蘭國立博物院提供)
向畫中老外道久違
七月份,魯克思博士將到台北,在故宮博物院慶祝建國八十年國際研討會中,報告他的指頭畫研究。他邀請國人在九二年經過「歐洲大門口」——阿姆斯特丹時,別錯過了荷蘭國立博物院,千萬要記得來看原本散藏海外的指畫大展。當然,也別忘了向那些「生」於中國,卻流離多年、終老荷蘭的畫中老外,道聲久違啦。

「三個西洋人」在考證之下成了「三個洋鬼子」?畫長一二二公分,寬一○一公分。(荷蘭國立博物院提供)

這是明成化年間朱見深的「正宗」鍾馗。(荷蘭國立博物院提供)

這是去年倫敦蘇富比拍賣中出現的十八世紀「洋三星」,作者未詳。(荷蘭國立博物院提供)

這是清人高其佩的指頭畫,長二七公分,寬三三公分,荷蘭國立博物館一九九二重頭戲「中國指畫大展」,目前已有英法德美等國家美術館慨借藏品。魯克思館長希望光華讀者中,若有指畫收藏的博物館或私人收藏,也能共襄盛舉。(荷蘭國立博物院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