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著一臉無辜微笑、在船隻前後翻滾打轉、乘浪玩耍的海豚,彷彿海洋精靈,牽引著人們對大海無盡的憧憬……
台灣東海岸賞鯨豚的美感和喜悅令人難忘,但鏡頭轉到西岸,卻成了海豚的悲歌。
近年,一群生活在西海岸的「中華白海豚」由於沿岸過度開發以致棲地日益縮小、食物不足,族群減少到100隻以下,2008年被國際自然保育聯盟列為僅次於滅絕的「嚴重瀕危」等級。
雪上加霜的是,背負振興經濟重責大任、投資額高達新台幣4,000億元的國光石化,將於彰化縣大城鄉、芳苑鄉沿岸填海造地2,800公頃,這段海岸正是危在旦夕的白海豚南北洄游的通道和覓食棲地。雖然開發單位誓言將盡力保護白海豚,將傷害減至最低,但環保團體眼見海豚棲地節節不保,發起了「環境信託」的創舉,呼籲民眾共同認股買下彰濱海岸濕地,保存棲地的呼聲正一波波擴大。
白海豚目前的處境如何?在政府力推的重大政策和民間各界為海豚請命、國際保育關注的各方拉鋸中,究竟該如何取捨,才對海豚、 對環境,也對台灣的未來最好?
6月9日下午台北街頭暑氣蒸騰,環保署4樓會議室也人聲鼎沸,空氣中瀰漫一股燥熱之氣,這天國光石化的環評審查召開專家會議,討論「中華白海豚的影響與因應」。
會議在專家研討前,先開放各界發言,漁民代表、地方人士砲聲隆隆表示,過度保護白海豚將讓漁民無魚可撈,且阻擋開發案等於阻絕國光石化提供的數萬個就業機會,讓蕭條的大城鄉毫無翻身的希望;環保團體則紛紛呼籲,棲地一旦失守,台灣西岸的白海豚幾乎注定滅絕;中研院生物學者陳章波則希望專家須評估開發風險,國光石化建廠後萬一發現白海豚族群數量下降,是否還能關閉工廠?最引人矚目的是來自彰化的創作歌手阿達,以吉他彈唱自己創作的「白海豚之歌」,一句句「白海豚仔要找媽咪,找不到媽媽的牠哭不停,」哀愁曲調迴盪在沉靜的會議室,像是無助海豚發出的聲聲呼求。
說來諷刺,一般台灣民眾聽聞台灣沿海有「白海豚」大約是最近一兩年的事,學界研究白海豚也不過才7∼8年,遠遠落後於東海岸的瓶鼻海豚、熱帶斑海豚等多種鯨豚。才要認識和研究這種外型特殊、極可能是專屬台灣的獨立族群之際,就要面對它即將滅絕的處境,真是情何以堪?

研究台灣鯨豚20年、素有「海豚媽媽」之稱的台大生態與演化生物研究所教授周蓮香表示,全球中華白海豚分佈地點包括長江以南沿海地區、印度半島,非洲東部等,都屬沿岸水淺的海域,水深通常不超過20公尺,目前所知的有近6,000隻。
至於台灣的白海豚族群,周蓮香早在20年前做漁村普查時,即知道彰化海岸有漁民稱之為「白鯃」的白海豚(亦即金、廈漁民所稱的「媽祖魚」),也發現擱淺紀錄。過去無法有計畫地研究,是因出海調查所需經費龐大,是陸上調查的5倍以上,在農委會有限經費委託下,難以對西岸行蹤飄忽的鯨豚進行研究。
台灣出海調查白海豚始於2002年,這還是拜「外力」之賜──香港研究中華白海豚的學者希望了解台灣海峽這一邊的情況,找上在台研究鯨豚的加拿大華人、也是福爾摩沙鯨保育小組發起人王愈超,並提供經費。王愈超調查後發現苗栗、台中、彰化沿海有白海豚,但族群稀少,之後台灣環保界也募款支持其進一步調查,估計出只有99隻,情況危急,因此2007年7個環保團體共同發起「媽祖魚保育聯盟」,開始訓練志工,並呼籲社會重視白海豚的危機。
此期間政府推動的幾個大開發案和工程,如台電的彰濱火力發電廠、中油轉投資的國光石化八輕案、中科3期和4 期、大度攔河堰等,都密集分佈在白海豚的重要棲地附近(圖2),環保團體頻頻出席環保署的環評會議杯葛、抗議,引發政府重視,農委會於是寬列經費,委請周蓮香團隊加強研究。2008年後周蓮香再獲台電、國光石化等開發單位的委託調查,才對白海豚的族群和生態有較深入的認識。

1.台灣西岸中華白海豚分佈範圍及發現頻率
不同於多數海豚的灰、黑色外觀,中華白海豚的成熟個體呈現乳白色或粉紅色,帶有斑點,背鰭下方駝起像似駱駝,特殊外型在海豚家族中獨樹一幟。
根據周蓮香累積4年的調查,台灣白海豚分佈於西岸海域,北自苗栗縣龍鳳漁港,南到台南縣的將軍漁港,活動水域的水深平均僅7.6 公尺、離岸邊不到3 公里,並呈狹長帶狀均勻分布,南北活動範圍橫跨二百多公里,覓食、社交等活動的「熱區」有2處,一是在苗栗南段到北彰化,二是從雲林到雲嘉交界的外傘頂洲(圖1)。
「我們根據最近每年70趟次調查、累積四萬多張照片,藉『辨識法』估計出目前西岸白海豚的數量約84∼86隻。」
周蓮香解釋,不同於大族群調查採用「穿越線調查」(全球最大聚集地珠江口約2,600隻,即採用此法),國際上對小族群海豚的調查採用目擊法,也就是一旦看到海豚就加以拍照,並紀錄其地點、時間、行為模式等,然後一一以照片辨識,並分析出在不同區域時的行為狀態。
周蓮香在比對全台灣的白海豚目擊率(每100公里出現3 群次)和彰化沿岸的目擊率(每100公里0.46群次),並分析彰化沿岸行為紀錄後指出,白海豚在此的活動以路過式的「移動」為主,國光石化基地附近海域甚至只見到一次海豚覓食。
「據這兩年的調查,大部分海豚固定棲息在南北兩端的『熱區』中,只有30%、約25隻白海豚會南北移動,而彰化南段沿海即是重要的『過境廊道』。」周蓮香指出,會洄游的海豚多屬青壯年,推測其目的可能和繁殖有關(國外曾有研究指出,白海豚約3年生一次,一次生一胎)。
對於彰化海岸南段(國光預定地)只是過境而非覓食棲地的結論,長期觀察彰化海岸生態的彰化環保聯盟理事長蔡嘉陽認為很值得商榷,他表示這段潮間帶寬達6公里,每天漲潮時白海豚很可能會隨潮水追逐魚群進入淺灘覓食,這時在離岸6、7公里外的船上調查是看不到的,而且濁水溪口有豐富的營養鹽,理應是白海豚的大餐廳,究竟濁水溪口是不是白海豚的覓食棲地,需有更多科學證據才能證實。

3.國光石化預定地
姑且不論國光石化預定地是否是白海豚覓食棲地的爭議,問題是,依據白海豚移動軌跡畫出的路線,正好就與該廠區的西緣重疊(圖3)。偌大工業區橫亙在白海豚南北洄游路上,白海豚若因此被分隔無法交流,是否會加速走向滅絕?
對此關鍵,周蓮香團隊的博士後研究員黃祥麟以「族群動態模擬」帶入海豚壽命、繁殖頻率、環境污染、自然律動等條件後估算出,若這種分割為永久性的,白海豚將在13~75年內滅絕,若分割為暫時性的,15年後族群將可能減少6~50%。周蓮香依據預防原則,建議7年為最長的分隔年限,也就是說,施工導致的暫時分隔絕不可超過7年。
目前國光石化環評未過,海上施工第一期預計4年完成,第二期將視市場狀況決定是否動工。但可確定的是,工業區的數千公頃填海造陸工程,將大幅擾動海底生態,魚源已愈來愈少的海豚將面臨更嚴峻的覓食難題;而工業港的闢建,對以聲納來定位和溝通、對噪音極端敏感的海豚來說,能否承受重機具24小時轟隆趕工,挖深海床、闢建航道與築堤時的打樁震動及噪音干擾?情況恐怕不樂觀。
對此,周蓮香認為可以「人工放流魚種」提供白海豚食物,來彌補棲地破壞導致的魚源損失。至於噪音問題,台大海洋工程學系教授陳琪芳估計,工業港施工期在特定範圍內的打樁噪音將影響海豚聽力,營運時期的船舶進出等噪音可能降低白海豚發聲溝通的距離,迫使牠們花費更多能量覓食或找尋同伴。因此施工時需在現場進行水下錄音,長期監測海豚的出沒狀況,若有過大噪音,或有白海豚出現在受影響區域內時,將採取停工或暫停船隻出入等減緩措施。

白海豚就生活在工廠和煙囪林立的西部沿岸3 公里內水域。圖中矗立在岸邊的4 根巨大煙囪是台中火力發電廠,隔壁則是中龍鋼鐵、台中港工業區、石化專區等。
就算白海豚能熬得過海上施工期的噪音與擾動,港區建成後的新難題──水深──更是棘手,因為對習慣在深度10公尺以內海域嬉遊的台灣白海豚來說,挖深航道後的水深,將構成另一道難以跨越的阻絕障礙。
對此,國光石化總經理曹明信心滿滿表示,據研究,中華白海豚活動水深的「上限」可達32公尺,國光工業區和工業港位在彰化縣大城鄉,北有台中港、南有麥寮港,兩個港口的堤頭(堤防最前端)水深分別為28.5公尺、24公尺,白海豚都可以游過,國光工業港的堤頭才17公尺深,怎會阻斷白海豚?
周蓮香不諱言,國光工業港雖不至於「完全阻斷」海豚南北交流,但港口堤頭17公尺水深、航道27公尺的深度,已逼臨白海豚活動水深的上限,加上船舶來往的干擾,白海豚需要花更多能量才能游過這段海域。

從濁水溪到芳苑二林溪口的泥灘地,是台灣最後一片天然海岸,孕育豐富的蜉蝣生物,是成千上萬的招潮蟹、過境候鳥及白海豚的重要棲地,極可能被填海造地做石化工業區。
為了減輕工業區和工業港干擾的衝擊,周蓮香提出以「行為訓練」和「食物誘導設施」來引導海豚穿越彰化海域的對策,「這是萬一國光石化真的非建不可,我們可想到的唯一辦法。」
周蓮香解釋,所謂行為訓練,是由一條船先在海豚出沒最頻繁的熱區,以播放特別水底聲響並撒放魚餌誘食的方式吸引海豚注意,使海豚習慣聞聲前來;由於目前研究團隊對每隻海豚的動線和行蹤已有相當掌握,等確定海豚對此「海豚之友船」有反應後,船隻再逐漸移動到水深較深的彰化海岸,以此誘導通過。
如果誘導措施不可行,第二步是在南北兩座堤頭附近設置內有餌料的「集魚器」,先吸引魚兒群聚,魚兒碰觸時會發出聲響,間接吸引海豚去吃魚。由於堤頭間寬達800公尺的水域正是深度最深的「考驗區」,若海豚能習慣在此區逗留覓食,則牠們鼓勁游過深水區的機會是很大的。至於「訓練」要何時開始?需時多久?周蓮香表示,這種訓練可能需時數年,因此「越早越好」;國光董事長陳寶郎也承諾,會訓練到海豚「學會」為止。
對此以人為方式訓練海豚「繞行」工業區或「勇渡」深水區的構想,由於全世界全無先例,因此遭到環保人士強烈質疑。
香港長期研究中華白海豚的學者洪家耀即表示,在自然環境下是不可能訓練野生海豚游過特定水道的。以赤蠟角機場為例,機場和大嶼山之間有條一公里寬的水道,機場建造前,那裡曾是白海豚往返洄游之處,填海後,研究人員橫越這條水道近百次,卻再也沒有目擊到海豚。
面對各界的冷潮熱諷,周蓮香說,她的提案固屬實驗性質,不保證成功,但也不是毫無根據地無的放矢。除了她自己主修動物行為,還特別舉辦國際討論會,確定具有可能性後才提出的,雖然還有許多細節需進一步討論,但環保人士不應為了反對國光,就輕率否定專業者的判斷。

生活在台灣西海岸的中華白海豚目前族群不到100隻,被國際保育聯盟列為「嚴重瀕危」等級。
白海豚爭議的另一焦點,在於近年族群是否已在逐年減少中?目前族群分隔南北的狀態,是否就是長年以來中部海岸工業區林立所導致的惡果?
由於學界近5年才對白海豚有較詳盡的調查,無從比對分析族群量是否逐年減少;而早期麥寮(1991年動工)、彰濱(1979開工後停擺,1992復工)、台中港工業區(1990年代)開發時也未做相關調查,但綜合國外研究和其他數據比對下,保育界一般認為目前族群數量理應比以前「少了很多」。
以「漁業」對台灣白海豚的影響來說,族群中有高達1/3的個體身上有傷痕,顯示海豚遭魚網纏勒或船隻螺旋槳打傷的情況相當嚴重;香港的研究也顯示,珠江口8.9%的白海豚身上有明顯疤痕。此外,漁業過度捕撈,使白海豚愛吃的小型魚、蝦及烏賊不斷減少,白海豚被迫擴大覓食範圍、耗費更多體力找尋食物,存活率因而降低。
在環境汙染方面,鯨豚學者Parson的研究指出,由於工業廢水的排放,導致生活於香港水域的中華白海豚體內DDT、汞等重金屬的含量過高,足以影響身體健康和族群繁衍;對照台灣數據,台塑麥寮六輕廠區興建完成後,雲林沿海漁業人口從1990年的3萬8,000人陡降到1992年的4,000人(減少9成),目前更僅剩2,700人,工業污染恐難辭其咎。
記者走訪彰化芳苑、線西等漁村時,聽到不少第一線養殖業者表示,台塑六輕設廠後,「文蛤長不大」、「牡蠣殼變黑了」、「魚獲量越來越少、魚也越來越小」,對國光石化再來污染,養殖業者難掩憂心:「我們穩死的!」
中山大學海洋科學院教授陳孟仙警告,由於海洋的稀釋力強、變化細微難以察覺,等人類感受到變化時,問題已經非常嚴重。台灣的工業區污水排放,業者雖都自稱「絕對」符合標準,但持續20~30年來累積的污染想必相當可觀。

2.台灣西海岸工業區和重大開發案
綜合目前學界的研究,威脅白海豚族群的5 大因子,分別是棲地破壞、環境污染、噪音干擾、食物來源不足和漁業衝擊,但影響程度如何?目前研究和數據都還無法確認。
此外,白海豚基本的生態資料如食性、繁殖率等都缺乏本土性研究,台灣白海豚究竟與大陸沿岸品種是否一致?有無交流?也尚無定論。海洋學術界和保育界都認為,在種種資訊仍高度不確定下,倉促做出開發與否的決定,風險實在太大。
「保護白海豚,設立海洋保護區應是最終的手段。」這是白海豚爭議中,絕大多數人的共識。
周蓮香表示,台灣白海豚族群量目前處於一個翻轉關鍵點,也就是說,保育做的好,數量可能會往上增加,若什麼都不做則可能繼續往下掉,而設立保護區即可避開絕大多數的危險因子,進而保全整個棲地的生態多樣性。
台大生態學與演化生物研究所主任李培芬和中研院研究員陳昭倫都呼籲,白海豚已列入國際保育聯盟「嚴重瀕危」等級,政府對此議題必須審慎處理,否則恐引發國際制裁;若像生活於中國長江的「白鱀豚」般走向滅絕,將變成保育教科書的負面教材。

白海豚乳白色或粉紅色的外型,十分「有型」,背部中央駝起,所以學名為「印太洋駝海豚」,模樣惹人愛憐。圖下的深灰色個體為幼豚。
事實上,近年政府相關部門對白海豚議題已經動起來,包括農委會正研擬「白海豚野生動物重要棲息環境」措施,希望在明年初公告;漁業署將嚴格執行「沿岸3海浬禁止底拖網漁撈」並評估劃設「漁業資源保育區」或「禁漁區」;而不同部會涉及環境與經濟開發衝突的部分,則由行政院「永續會」負責進行跨部會協調。
其實不只國光石化,包括麥寮台塑六輕、台電的台中火力發電廠等,未來都有擴建計畫,加上中科園區各光電大廠的廢水排放等,在在都可能成為白海豚的「終結殺手」,周蓮香建議政府應以更高的「國土規劃」視野籌謀海洋保育,將全台海洋資源調查清楚,依等級規劃出一線、二線的保護順序,而不是開發前才倉促撥款調查,徒生爭議。
位居食物鏈最頂端的鯨豚,是海洋生態健康與否的指標,目前僅存八十幾隻的白海豚,則清楚標示著台灣西海岸海洋生態的景況。台灣小小海島,究竟有沒有本錢發展高污染、高碳排、高耗水的石化業,並因此犧牲美麗的白海豚、犧牲西海岸最後一片廣袤優美的潮間帶?其實是一個價值的選擇,值得深思。

芳苑鄉養殖文蛤的吳主誠表示,台塑六輕設廠後海水受污染,文蛤都長不大,原本一年可收成,現在要養一年10個月,因此當地漁民都很反對國光石化。他手上拿來比對的文蛤,大小立判。

白海豚爭議其實凸顯長年以來台灣海洋保育的困窘與缺欠,學者呼籲應以「國土規劃」的視野籌謀海洋資源的保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