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一片荒蕪,而今稻香滿溢,國際農業合作是原料、技術、勞力、友誼等人類文明成果。(卜華志)
在國際合作、人道救援工作越來越重要的九○年代末期,不少人好奇,七○年代大家耳熟能詳的中華民國農耕隊,現在到底怎麼樣了?
答案是:今天仍有三百八十三位海外技術合作團團員,在非洲、中南美、加勒比海、亞太及西亞等地區,將荒漠變良田,使稻米增產,解決糧食不足的困境;流放人工繁殖的蝦苗回到大海;復育瀕臨絕種的蘭花,植回國家公園……。農耕隊並未消失,不過是換了個名字,在許多不為人知的角落,一直默默在工作著。
「全球約有四分之一的人口,生活在極度貧窮的狀態。婦孺及老年人的處境往往比其他人更惡劣,全球營養不良的兒童合計約一億六千萬。」聯合國開發計劃署於一九九七年年度報告中指出。
今天許多低度開發中國家都為人口急速成長、糧食不足問題而傷透腦筋。聯合國估計現在全球有五十八億人口,估計到西元二○三○年,全球將再添三十億人口。為此,國際糧農組織去年十一月在羅馬召開世界糧食高峰會,商討如何解決世界糧食危機。
就在世界糧食高峰會召開之時,中華民國行政院農委會在全球發行的前鋒論壇報刊登廣告,向世界各國表示願意提供農技協助。事實上,從民國四十八年至今,我國已累積一萬兩千人次的技術人員,先後與六十八個國家合作,提供農、漁、畜牧、手工藝、醫療等技術,以期共同改善當地人民的生活水準。

中華民國駐外技術團隊分佈圖〔圖表〕。(卜華志)
綠色革命
早在六○年代,印度、巴基斯坦等南亞國家,因連年的不良氣候,小麥及稻米歉收,發生了本世紀最嚴重的缺糧與飢荒,因而向國際發出緊急救援的呼聲,美國立即運送了數百萬噸的小麥抵達災區。但救急之後,需有治本之道,因地窄人稠而發展稻米精耕的台灣,就發揮了極大功能,促成一場綠色革命。
綠色革命糧食增產的關鍵在於新品種的培育。現任海外技術合作委員會特約顧問的張德慈博士,當時獨步全球,推出耐肥豐產的「台中在來一號」矮生稻種。過去,稻米生產著重於高株品種,對不起眼的矮種不予重視。張德慈卻發現矮種雖然不起眼,但卻有耐肥的特異功能;也就是施肥之後,產量既可增加三倍,又不致讓稻草過高而傾倒,肥料的效益全在稻穗上。於是緊急運送了六百噸的稻種至印度,及時救荒。
全世界有超過三分之一人口以稻米為主食,張德慈以台灣矮生種稻米的經驗,參與「國際稻米研究所」稻種改良,育出耐肥、高產又早熟「IR8」矮生品種,在熱帶可達每公頃十公噸半的高產記錄,在非洲產量較當地改良種高百分之三十,至今名列前茅,成為全球水稻革命的主將,挽救了六○年代的飢荒。張德慈表示,全球矮生種面積現佔七千萬餘公頃,其中五千萬公頃均含有我國矮生種的基因。
無獨有偶,在加勒比海的多明尼加,由於土壤氣候不同於中南美洲國家,不適合稻米引種。於是農技團,經過十年的雜交育種及試驗,成功育出「乎馬」水稻。使得多明尼加的水稻由原本一公頃一.五噸,增為五.一噸,單位面積產量達世界第八。多明尼加也自稻米進口成為稻米出口的稻香王國。

四十七個團隊在三十三個國家的農技、漁技及工藝技術合作,皆已開花又結果。
外交之外
國際上,經濟援助與農技合作始於二次大戰之後,西方國家率先成立「世界復興及開發銀行」,對開發中國家進行援助。我國亦曾在六○年代接受美國約十五億美元援助,項目包括麵粉、黃豆、奶粉等等。許多中年人,至今仍有深刻印象,孩提時候,穿著蜻蜓牌麵粉袋縫製的衣褲;喝著美援脫脂奶粉的日子,這對台灣早期的經濟穩定與開發助益良多。而在接受美援的同時,我們也派出農耕隊,前往當時最需農技合作的非洲國家,包括奈及利亞、幾內亞、衣索比亞、索馬利亞、喀邁隆、查德、尼日等等。
二次大戰結束,殖民地紛紛要求獨立,一九六○年在非洲就有十七個國家先後獨立,因應這些新興邦交國的需要,外交部訂出「先鋒案」,開始「外交下鄉,農業出洋」的合作計劃,以農技為先鋒,在六○年代後期保持了邦交國在聯合國內百分之百的支持。儘管海外技術團隊因外交而出發,然而,技術團隊與駐地國百姓之間情誼,卻超越多變的政治局勢。

清除炸開的岩石,建設灌溉水渠。駐非洲布吉納法索的農技團繼聞名國際的姑河墾區之後,又開墾了工程更艱鉅的巴格雷墾區。(海外會提供)
珍藏姑河三十年
年近七十、曾經參與姑河墾區工作的老農耕隊員章含精回憶:非洲中部布吉納法索的姑河流域,三十多年前原為一片荒漠,放眼所見都是灌木和成群的猴子,今天呈現眼前卻是一千兩百多公頃的水稻,除了田間耕種農人的膚色不同,黃金稻浪一如南台灣的農村景致。當年,多達五十八人、歷年來第三大規模的農耕隊,開挖了十多公里的灌溉水渠,以三年的時間化荒漠為良田,使得接受安置的一千多戶農民得以安家立業。這個案子還曾經讀者文摘專文的報導,引起國際注意。一九七三年,中、布斷交,然而千頃的稻田不曾停止結穗。
三年前,布國與我們恢復邦交,當考察團重回三十年前的姑河墾區,五百多位農民又唱又跳、夾道歡迎。「最令人感動的是,一位農民還送來一張他珍藏三十年的退色圖紙,那是當年開墾姑河的設計藍圖,」參加考察的海外會執行秘書謝順景說,難掩心中的激動。
如今新一代的技術團隊正在布國開發工程更艱難的巴格雷墾區,「除了要頂著四、五十度的高溫工作,炸開六立方公尺的硬岩,百分之九十的團員受過瘧疾與痢疾的侵擾,真的是非常辛苦。但面對當地農民的需要,又不得不全力以赴,」在巴格雷領導工程兩年的團長劉春雄表示。
人與人的工作
尼加拉瓜駐華大使史達肯,在六月中旬「海外會三十六年回顧展」上致詞,他覺得經濟援助與農技合作之不同在於「技術合作是人對人的工作」。
在開發中國家,國際技術合作單位往往多達十多個,但大多數是依駐地國的需要,直接撥款,或著重規劃的顧問性質,像我國這樣派駐眾多技師,與農民面對面,直接示範推廣的並不多。
在非洲幾內亞比索的達拉墾區,雖有過歐洲國家的援助,以機械大規模開發過,但是稻米生產並不成功。之後,農技團技師吳生松跟著幾內亞比索農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以台灣小農精耕方式耕作,使幾國稻米產量達過去的十五倍,達拉的農民因而將達拉墾區命名為「吳村」。同樣的故事比比皆是,西非甘比亞有農耕隊隊長栗達的銅像,在瓜地馬拉的阿固重建區有一條叫「中華民國」的道路,在農技團移交退出後,都還靜靜地紀念著技術團隊昔日的汗水。

擁有五國國家科學院士榮銜的張德慈博士,以我國的矮生稻種引發綠色革命,挽救了六○年代的糧食危機。
農耕隊到農技團
隨著友邦國家經濟發展,技術團隊的合作項目越來越多,除了糧食蔬菜的農業,更包括養豬、養雞的畜牧業,水產養殖、漁撈技術的漁業,還有手工藝的竹編、木雕,防洪的水利工程等等。而在不同的區域,也有不同性質的技術合作。謝順景分析,在非洲和南太平洋地區以糧食增產為主;在東南亞則是結合企業投資農產加工,整體帶動農業水準的「農企業發展」;至於為數最多的中南美洲、加勒比海國家,則以高經濟價值或具外銷潛力作物為開發重點。
例如:農技團在宏都拉斯的苦瓜、絲瓜、葫蘆等東方蔬菜,目前是銷往美國邁阿密的新興寵兒;尼加拉瓜的種豬繁殖場不僅振興尼國的養豬事業,也提供了尼國畜牧系學生,完成多份論文。薩爾瓦多農技團高技術的蝦苗人工孵化,每年育成一千多萬尾蝦苗,大量減低漁民對天然蝦苗的過度捕撈。哥斯大黎加農技團輔導的紅寶石無籽葡萄栽培,已經可在當地超級市場購得,並被記入哥國中學課本之中。哥國五種名列華盛頓公約組織的稀有蘭花,皆已復育成功,陸續種回國家公園之中。
台商的先遣部隊
技術合作的推展也並非無往不利,最大的瓶頸在於合作國家的經費有限。例如在巴拉圭的豬瘟血清製造,二十年前農技團在巴國亞松森大學設立疫苗製造室,技術移轉也已成熟,生產的疫苗解除了巴國的豬瘟流行,並曾緊急供應十二萬劑疫苗供鄰國巴西防疫。農技團幾番想將工作移交,但是儘管已有設備、技術人員,亞松森大學卻無自力生產的資本。至於一般合作對象的小農、漁夫在學得技術之後,往往也因為沒有財力購買物料設備,使得技術移交之後,輔導農戶又回到原點的也大有人在。
近來,在農漁技術團隊的開路下,不少台商也開始前往中美洲從事農漁事業投資,尼加拉瓜的千坪養蝦場已在動工,薩爾瓦多的鮪魚捕撈正在研究;而台糖看上哥斯大黎加年溫差低於日夜溫差的優良天然環境,赴哥國開設蝴蝶蘭繁殖場計劃亦已進入最後考慮階段中。
如此一來,技術團隊成了台商與友邦的大媒人,一方面提供台商投資所需的經驗與資訊;相對地,藉著台商大規模的投資,也提供合作國家更多就業人口及技術提升,擴充了技術合作的層面,真可謂兩相得利了。
兩地開花,處處結實
海外技術團隊除服務了台商投資,其實也一樣在為台灣自己「存本錢」。農技開發的根本資源在於豐富的種源,我們今天吃的芭樂、芒果、洋菇、蘆筍等,大多來自外來品種的雜交而成。
多年來,技術團隊總共引回了七百五十五項品種。包括貝里斯的黑色蘭花、哥斯大黎加的無籽紅寶石葡萄都已引進國內試種;而市面上,我們所吃到外表豔紅的火龍果則是來自尼加拉瓜。原本開在異鄉的花朵,如今則是兩地結實纍纍了。
(附註:海外會已於七月一日併入國際合作發展基金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