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左、右)去郊外的觀光農園挖地瓜,或在自家頂樓種菜養花,都市人偷得浮生半日閒,難得一嘗田園滋味。(張良綱)
自今年一月開始,政府實施公務人員隔周休二日制度,希望全面帶動民間企業跟進,一時之間,休閒成為台灣最熱門的話題之一。許多人固然熱切期盼能擁抱這段美好時光,卻也在調適中衍生了不少實際問題。

(左、右)去郊外的觀光農園挖地瓜,或在自家頂樓種菜養花,都市人偷得浮生半日閒,難得一嘗田園滋味。
最讓人意外的是,增加周末的休閒時間,原意為讓國人藉此調整作息,使生活更安詳閒適,沒想到反而引起社會不少憂慮、躁動和混亂的情緒。隔周休二日,到底能休出什麼效應?
一月十日,星期六。這是政府實施隔周休二日制度(每月第二、四周的周六全日放假)的首次假日,天公破例賞光,寒流暫停,冬陽露臉,一派風和日麗好出遊的景象。
為了這個假日,台灣社會已喧騰多時。政府主管單位如經建會、人事行政局再三研擬、推敲不算,負責休閒遊憩資源提供的相關單位如交通部觀光局、內政部營建署(管理國家公園)、文建會(負責各地文化中心)以及各地方政府等,都為消化預期的休閒人潮,設計了配套活動。至於民間業者,更是磨拳擦掌、嚴陣以待這股休閒商機。
公益團體則瞄準民眾的「愛心潛力」,準備開發更多的義工;多所大學進修推廣單位,預告將推出週末課程供社會大眾選讀;更有體育界人士樂稱:國內一直發展不出運動大國的「運動人口金字塔」,應可藉休假日增多而有成形機會。

「今天星期六,其他小朋友都放假,可是我的爸爸媽媽還是要上班,我只有一個人來安親班……」周休二日未能推行全國,有小朋友的家庭豈不是「幾家歡樂幾家愁」?(張良綱)
令人挫折的,這支「休閒概念股」開盤後,卻表現平平,各地的風景區、旅遊景點、遊樂區,不但人潮未如預期暴增,許多地方還大嘆「等無人」。全年只增加二天半假日
事後各方探討原因,可能是朝野希望立即見效的過高期望心理所致。
根據經濟建設委員會研究,周休二日的好處為:可以節省通勤時間與成本,紓解交通擁擠;雙薪家庭增多,周休二日較利於安排家庭生活,增進親子關係;增加戶外休閒、藝文、體育等活動,提昇生活品質,並帶動區域平衡發展;以週期性假日取代跳躍式放假,提昇時間的經濟利用,增進生產效率;同時推動休閒產業,刺激消費,使經濟更上層樓。
人事行政局制定的隔周休二日,是希望以漸進的方式,因應世界潮流,逐步達到周休二日、減少工時的目標。第一階段自今年初開始,實施每月第二、四周休二日,但是,為了不至於一下子大幅增加假日,影響企業產能,另外刪減了八天紀念節日的假期。
與民眾利益攸關的部份,政府機關則用輪休的方式,維持提供「五天上班,七天服務」。像外勤警察、海關、醫療、航政服務等業務,仍維持全年無休。戶政、地政、役政、監理等和民眾密切相關的業務,則仍提供五天半或六天的服務,人事局也將加強各機關勤惰查核,以確保行政效率不受影響。
然而,實際算一算,原本政府機關的國定假日有十八天,如按舊制,全年放假日為九十五天;刪減八天後,加上周休,一年的總放假日為九十九天,只增加了四天。另外,今年還預定了三個選舉日,本來就有三個星期六可以放半天假,所以加減下來,全年實際放假日僅多了二•五天,員工其實並沒佔到多少便宜。
「以一月來說,雖然有兩個星期六不用上班,可是元旦第二天的假日也取消了,」服務於公家單位的陳小姐表示,以往她都會利用元旦加上周末,長達三、四天假期和先生回南部娘家,今年反而無法成行。至於周休二日的時間,她怕太匆忙,也擔心堵車,只有留在家中打掃,為月底即將來臨的春節做準備。

即使自己也休假,多數的家長還是希望學校或社會團體能提供協助,幫孩子安排兼具休閒與知性的周末活動。(張良綱)
另一方面,台灣也早有許多民營企業已經實施周休二日制度,根據經建會統計,我國三十人以上企業完全周休二日,及部份周休二日所佔的比例,由八十年的百分之十•二,增至八十五年的百分之十七。這也是隔周休二日並未帶來預期效益的原因之一。周六父母焦慮症
反而有些問題立即顯現。學校實施周休二日後,當父母都在沒有實施周休二日的私營機構,就可能面臨孩子沒人照顧的問題。金車教育基金會今年初即針對此問題,對台北縣市和台中、高雄兩市等地國小學生和家長各兩千多名進行抽樣問卷調查,結果顯示:父母今年周六都不上班的平均比例只有一成四;父母有一方必須上班的比例約五成;有近四成的父母兩人都必須上班、無法照顧子女,讓他們感到煩惱,擔心會釀成「父母周六焦慮症」。
此一結果也呈現城鄉差距及社會資源分布不均的現象。基層勞工和服務業就業人口比例高的台北縣,就有高達約五成父母雙方都仍要上班,比北市高了兩成。越往托兒、青少年休閒資源和福利較少的中、南部,家長對如何安排孩子的周末假期的煩惱也越明顯。
調查顯示,高達九成以上的家長,寄望學校在周末能開放更多空間、安排活動讓學生參加。如果學校在休假的周末為學生安排休閒活動,八成二以上的家長表示將會讓孩子參加。另外,有五成五的家長希望學校利用周六,多辦親子活動。問題是,當學校開放周末活動,老師、職員的「周休二日」也就得大打折扣了!
至於學生對周末的期望如何呢?據調查統計,只有不到一成的學生,希望隔周休二日的周末參加才藝班,高達五成的學生希望和父母一起走出戶外,一成六學生表示將待在家裡,一成九學生表示「不知道」。至於周末如果是到學校,絕大多數學生都希望安排「活動化課程」,也就是不要上一般課程,最希望學校安排球類活動、其次是家政、美術、文藝、語文等類。

國內公益活動風氣日益興盛,利用閒暇從事義務工作,助人又益己。(張良綱)
這樣的調查結果,似乎顯示,父母希望學校多辦活動,而孩子卻希望能和爸媽在一起,看來,父母和子女間對周末哪裡去,還得多溝通。周五狂歡夜?
除此之外,更多人開始擔憂,當休閒人潮集中在周末時,國內的休閒設備、交通狀況、國民所得及文化活動等等是否足以應付所需等問題。
譬如,休閒文化低俗、休閒資源供應不足,搓麻將、賭博會增加;周五之夜也可能成為酒後鬧事及青少年犯罪的高峰;更有人憂心的說:「會不會周末大塞車提早在周五晚上引爆,哪兒也去不了?」
這些問題果然在長達一星期的春節假期浮現了,當期待數月的「周末休閒股」終於上市,各地的休閒空間如旅遊路線、遊樂區、博物館出現大量人潮,可是,也帶來交通壅塞、環境破壞、民眾趁興而去、敗興而歸等怒嘆。
以台北都會區來說,「竟日只見業者大肆為其所擁有的休閒設施促銷宣傳,從公家的各項知性套裝旅遊,到民營的驚奇眩目的主題式機械樂園、新開張的大型百貨公司,甚或移植自好萊塢的華納威秀影城等,在強勢的媒體包裝下,帶來歷年假日休閒人潮的最高峰,」一位媒體工作者觀察發現。
今年的塞車,卻也是台北歷年來最嚴重的,舉例來說,從年初二開始,通往新開放的士林官邸的新生南北路高架橋,每天下午都動彈不得。

星期日固定上教堂做禮拜的虔誠基督徒,對周休二日可能受惠感特別深,因為一星期中,終於有一日能完全休息。(張良綱)
去年開張的高雄科學工藝博物館,原本在開幕時已經歷過一次人潮與民眾破壞展品的浩劫,館方努力整理之後,過年時,即使大量雇請臨時人員和義工維護,同樣惡夢再次上演,不少義工在閉館後,留下來擦洗地上的檳榔汁。出國花掉八十億美金
「負面效應總是最快浮現,」台灣大學社會系主任林萬億認為,隔周休二日首先呈現出來的問題,是周邊環境的配合未能及早規劃。「以資訊為例,這些旅遊資訊提供得太晚,等到民眾要休假了,才紛紛推出,而且不夠多元化,才使得人潮都集中擠向少數的幾條路線,」他說。
休閒資源的規劃不足,也並非最近才發現。中央研究院社會所副研究員蕭新煌在研究我國民間消費支出的內容時,發現民國八十一年「育樂消費」首度打敗「食物消費」支出,躍居第一位的現象。
「同時,從已有的兩次『時間運用調查』亦可看出,自八○年代末期以來,台灣人民在必要時間和約束時間之外,可由個人支配的自由(休閒)時間,亦有增加的趨勢。」蕭新煌在〈國民休閒生活的現況與反思〉一文中指出,國人在休閒旅遊娛樂方面的需求成長值得注意。
但是,他研究國人的休閒特色卻發現,還是以在自家與電視螢幕為伴為主,「如果到自家以外走動,還是到別人家裡或是別的室內場所進行人際網路的聯繫和應酬。有時還會帶來不少身心壓力,逛街也未必是那麼輕鬆的休閒。」他指出,另外,「真正外出到外地,還是得在短短一天內來回。長時間的國內外觀光旅遊,雖已逐漸形成休閒新風氣,但旅遊品質仍很值得懷疑。」
至今,這些需求仍未得到滿足。以旅遊來說,在不滿國內旅遊環境的心理下,國人選擇出走國外,以致花在國外觀光的費用逐年遽增,到民國八十五年,我國出國人口高達五百七十一萬人次,共花掉八十一•五億美元,是當年我國對外貿易順差的六成。

資料出處:行政院主計處《中華民國地區社會指標統計》。(張良綱)
「如果台灣的國民旅遊規劃有遠見,將部份的海外觀光支出留下來,用於國內風景名勝的建設,今天我們的旅遊資源就不至於如此窘迫,」林萬億說。社區休閒需求更大
「我們規劃休閒資源的方向應該修正,」中正大學體育教授黃振興,在他的研究中發現,像教育程度較低的人口,主要參與的是像休息靜養、拜訪親友、鄰居聊天、購物之類的社區休閒,較次要才是長距離參觀旅遊活動。但大專以上的高學歷者則剛好相反,休閒活動主要是參觀旅遊、閱讀書報雜誌,其次才是拜會親友、研究、看電影。「也就是說,過去觀光遊憩部門計畫所強調的長距離旅遊,事實上只有特定的社會對象才常常參與。」
他指出,過去的觀光遊憩計畫,向來只注重長距離、提供外人使用的觀光據點,而未考慮屬於社區層次,提供給一般民眾使用的社區休閒。事實上,一般民眾對社區休閒如公園、綠地和運動設施的倚重,其實還遠大於長距離的觀光活動。
「特別是台北縣幅員廣闊,社會屬性差異極大,透過社區休閒的提供和參與,可立即紓解生活緊張的壓力,直接改善民眾的生活品質,並促進地方文化的自主發展。這才是觀光休閒應該強調的重點施政方向,」黃振興說。
曾在文化建設委員會副主任委員任內大力推動社區文化,國立藝術學院傳統藝術研究所教授陳其南也認為,周休二日應該朝社區發展的方向進行:「對於個人或是整體社會而言,餘暇時間的增加並不一定直接就可以帶來生產力的提升,通常,餘暇的增加,主要功能是在於提供個人和社會多樣生活方式的轉換。」
但是,台灣作為一個完整的經濟體系,向來只知從中央全體的角度來訂定發展策略和經建計畫,這中間幾乎抹殺了地方傳統特色的產業活動,甚至休閒娛樂活動也都是全國統一的現代西方形態的移植。此種傾向,使得台灣的區域特色盡失,地方魅力乏善可陳,以致整個台灣不僅在文化生活方面缺乏多樣性,即使是小鎮街區的獨特風光和鄉村傳統產業也日益沒落。

(左、右)受限於場地、設施和法令等問題,國內在青少年的體能競技方面的休閒資源最欠缺,亟待開發。(張良綱)
「傳統地方產業特有的韌性和永續性,來自它與自然生態和文化傳統的相容性。它的發展前提之一,即為國民餘暇時間和內需旅遊業的增加,」陳其南說,周休二日正可做為振興地方產業,為地方尋找出路的一個嘗試。造福家人疼自己
「除了環境配合之外,其實,我們對休閒的觀念與習慣也要檢討、改變,」林萬億表示,以休閒的習慣來說,台灣從早年的農業社會過渡到工業社會,才是最近二、三十年的時間,「中國傳統農業社會並沒有『周』的制度,人民的假日來自民俗節氣,慶祝的方式則大多辦活動、把氣氛弄得熱熱鬧鬧。」
如果為了周休二日而大傷腦筋,不知該如何「慶祝」才好的話,那就反客為主,失去「休閒」的意義了。
擅長以家人和家庭生活為創作題材的作家小野則認為,隔周休二日引起的這陣混亂氣氛,和民國七十年代初台灣社會要求解嚴、開放的過程有點相似,它是民眾從被宰制轉換到自主之間產生的陣痛。
「許多台灣人的忙碌固然是為生活壓力所逼迫,可是也的確有一些台灣人的忙碌只是為了逃避安排自主的生活,他們寧願被公司、被別人安排,這是一種習慣被人宰制的文化,是一種很深的被宰制的心理,」小野說。說白一點,也就是說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該如何「不忙」,尋找自己的生活空間,因此,忙碌的生活有時候反而是逃避有自主生活的藉口。
從被宰制到自主,則難免會產生混亂與陣痛,這時就要靠重新學習、重新適應、重新思考來轉換。
他舉自己的經驗為例,他表示自己以前也曾經是一個依賴忙碌來逃避空白、逃避自我重建、也逃避與家人相處的典型台灣男人:雖然每天準時回家吃飯,可是更多的時候被迫要在電話中繼續談「公事」,甚至在過年過節的難得休假日,還得用許多做不完的工作成為「不必享受休閒」的藉口。結果「我對身邊的環境漸漸失去了感覺,對自己也漸漸疏離起來,越來越空虛,越來越不快樂,這些空虛和不快樂唯有靠繼續忙碌來自我麻醉,」他說。
直到他辭去工作,成為自由作家,不再需要準時打卡、上班,不再有老闆,不再被任何人宰制,卻必須面對一大片又一大片的空白時間時,他發現:「這時我開始發慌,開始不安,開始恐懼,可是這一切的反應都逼使我漸漸成為自己生活的主人。」
於是,他重新建立自己的生活方式,譬如,在空白的日子中,去尋找、從事一些很久都不曾做過的事:把一本想看的書看完、去爬一座山、動手整理花盆內的植物、安靜的聽完一張CD或音樂帶、跳跳舞、唱唱歌、在筆記本上寫下自己的心事……「當一切重新開始時,我得到從未有過的快樂。」
「我們得先疼愛自己,才有能力造福家人,否則,在空白的日子中,家人之間只有增加更多的相互侵犯和相互傷害的機會,」小野說。
做時間的主人
新新聞周報總主筆,長於社會評論的作家南方朔指出,今年開始的每月兩次周休二日,是讓台灣人學習去料理時間和生命的一個新的開始。面對將來只會增加而不可能減少的自由時間,生命必須向時間做出更大的開放。
他指出,當人們有了時間,有了更多非生產性的生活活動,另一種以品質為條件的生產活動就會被激發出來。當人們優游地生活,餐飲、旅遊、文化、娛樂、社區活動就會產生,需求擴大而推動改革,它會讓一切過去因陋就簡的事務變得細緻、講究而優雅。「人不能永遠在粗礪裡生活,當細緻優雅在時間裡出現,人活著也才更像有價值的人,」他說。
餘暇的增加,固然可讓人的生活選擇更多元化,卻也挑戰了運用時間的智慧,就像如何在空白的畫布上染出豐富的色彩,未來的周末正待揮灑。

(左、右)受限於場地、設施和法令等問題,國內在青少年的體能競技方面的休閒資源最欠缺,亟待開發。(張良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