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要流浪的孩子

「給要流浪的孩子」是小野先生的散文集。收在這本散文集裡的廿六篇作品，有一個統一的題材，就是他的一子一女。小野自己稱這些作品是「有關孩子的文章」。換一句話說，他寫這些作品的靈感，都來自跟子女相處的經驗。

書中有一篇作品，是兒子六歲生日那一天，他為兒子寫的。他寫兒子有一次跟小表姐談到「長大以後」的事情，兒子對小表姐說：「長大以後，我要去流浪。」

兒子所嚮往的「流浪」到底有什麼好處呢？兒子清清楚楚的說出了答案：他要流浪，因為他「不要有人管」。

小野受到的震撼是：六年相處的結果，小小的兒子竟把那一層「父子關係」濃縮成一個「管」字。兒子顯然已經感受到「被管」、「挨管」的不自在。「有朝一日」能夠自己作主，兒子自然要去「流浪」了。

上帝創造「父親」，僅僅是用來「管」兒子的嗎？父親的職責，僅僅是提高警覺，隨時準備要對兒子說「不」的嗎？小野寫下了他的感觸和自省，篇名就叫「給要流浪的兒子」。這個篇名，後來改了一個字，「兒」子改成「孩」子，成為書名。

一年夏天，我跟好友馬景賢先生結伴到台南，參加一個「兒童文學研習營」的活動。第二天上午，我們兩個各有一場講演，所以相約結伴同行。我們在旅館裡訂好了房間，就上街去逛，經過一家電影院，正在放映「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片名深深吸引了我們。我們都認為這片名十分的「兒童文學」，所以就掏錢買票進去看。這部影片的編劇正是小野。

影片的前半部，生動的描述一群鄉下孩子的童年生活，在我們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我相信，這跟後來小野的「寫孩子」，一定有一些關聯。

那一大段有關台灣鄉下孩子的童年生活，拍得相當精彩，不僅僅是真實生動具有「可看性」，同時洋溢著種種「省思」，具有「可思性」。看他的電影，眼睛忙，腦子也不能閒著。這就是小野的風格。

在這本書裡，小野用風趣的筆調勾勒孩子的言語舉動，常令讀者莞爾。許多朋友讀後，也笑得「人仰馬翻」。用一般的說法，這本書的「可讀性」很高。讀那廿六篇作品，幾乎處處有「笑點」，「書房裡傳出來的笑聲」是很難避免的。

不過，這本書除了處處「笑點」以外，同時也是處處「思點」，這跟小野的「父親觀」有關。

小野不是一個「父權至上」的人。他是一個「現代爸爸」。他「不重父權重父責」。他所體認到的「父責」，都很令人動心。

他每天下午要站在路邊一棵茄冬樹下等待女兒的那個路隊來到。他對這個「日課」從不怠忽。

他跟兒女做遊戲，大家一起玩。為孩子設計遊戲，也成為他的「父責」之一。

他對「父責」的最嚴肅的體認，就是「對子女的教育」。最難得的是，他認為父親對子女的教育，應該是一項「溝通工程」。他探索，嘗試，實踐，但並不自滿。他的不自滿，表現在他時時刻刻的自我反省。

「現代爸爸」跟老式「爸爸」最主要的不同在「反省」和「調整」。小野在這本書中所流露的一個「爸爸」的反省和調整，正是這本書的價值所在。

小野是「思考型」的。讀這本書，難免會惹上「小野帶來的麻煩」。它促使你去思考，這本書充滿「可思性」。

在我的寫作生涯中，也曾經有過「寫孩子」的經驗。我把小野看成是我的「大男人寫家」的同志。可貴的是，小野有自己的一「型」。

我希望這本書是作者對現代的年輕「爸爸」們的一份獻禮。讓大家在笑聲中一起來思考：什麼是「父責」？什麼是「對子女的教育」？什麼樣的父親才是「現代爸爸」？

（張良綱攝）

從小說、電影、電視到童話，小野從不計畫自己下一步要做什麼，只是全力投入目前的工作。除了陸續出版一系列為小朋友創作的「小野童話」，他也將十多年來與兒女相處的紀錄集結成「給要流浪的小孩」一書。

在這本書中，作者究竟傳達什麼意念？給為人父母者什麼提醒？以下是本刊編輯與作者的訪談摘錄：

問：首先，請談談你出版這本書的動機和目的？

答：最初幾篇是十多年前我的小孩剛出生時寫的，中間隔很久沒寫，在忙電影工作；但每次跟朋友聊起我跟小孩相處的方式，朋友都覺得很有趣，因此我又陸續在報章雜誌上寫這類文章。

把這些日常生活、家庭瑣事拿來出版，其實我想傳達的是，今天社會連這樣的樂趣都已不可得，現代父母連和小孩相處、玩耍的時間都沒有了。

問：到目前為止，讀者反應如何？

答：非常極端。有人看完跟我說「非常有趣」；有人看了以後感動得「痛哭流涕」。

這本書可以說是我的「懺情錄」。我也曾經是個錯誤的爸爸，在失敗、挫折後，逐漸修正自己。如果有人能從中獲得某種靈感或覺醒，那出版這本書就有意義了。

問：在書中你一再表示，自己的兒女只是中等之質，希望他們將來朝興趣發展，做自己能力範圍內想做的事。這跟一般父母期望小孩出人頭地、光耀門楣很不同。能不能進一步說明你的想法？

答：大人是很虛榮的，常常把過高的期望加諸在小孩身上，不管孩子是不是能負荷。

剛開始我也無法接受兒子在班上成績中等，曾經跟他說：「你怎麼這麼差？爸爸以前都考第一名！」說完我馬上後悔，但已收不回來了。這句不經意的話對兒子很不公平，傷害也非常大，久久無法消除。

花很多時間把自己心態變健康以後，晚出生的女兒就幸運多了。沒有壓力和陰影，她對自己充滿信心，非常快樂。

現在我兒子的志願是空軍，女兒說長大要當家庭主婦。就世俗的眼光來看，可能他們將來都「沒出息」吧！但只要他們真的喜愛，那又未嘗不可！

問：父母的期許可能是推動孩子進步的動力，沒有壓力對小孩真的最好嗎？

答：期許和虛榮不同，你可以期許他做個不錯的孩子，將來在社會上做個有用的人，卻不能虛榮的要他凡事比人強。

很多家長用成績來獎懲孩子，「下次考試第一名我就買玩具給你！」「數學考一百分就帶你去玩！」這對孩子是很殘忍的，如果他做不到呢？是不是永遠不能買玩具、不能出去玩？

期許高，給孩子壓力，是會迫使他向前，但他一定不快樂。我弟弟的一位老師，不論對學生或孩子都期許很高，孩子非常優秀，但最後一個出家、一個自殺。他成功了嗎？我不認為。

問：書中看到你對於教育制度有很多不滿，甚至還曾到學校和老師理論，兒子因而被迫轉學，談談你的感受。

答：對於教育我有很深的無奈，卻無力改變。

我們的教育不注重人格的養成，只是不斷填塞超量的知識，所有的人要在規範的標準答案中長大，合乎標準答案的被鼓勵，違反者受罰，把學習的快樂和趣味都抹殺殆盡。

我親眼目睹自己的兒子，從一個非常熱情、好奇、喜歡發問的小孩，在教育過程中受挫、壓抑，變成一個非常害羞的孩子，甚至講話會結巴，這種教育對小孩的傷害其實很大。

問：家庭教育能彌補學校教育的缺憾嗎？

答：很難！甚至大部分的家長都是共犯。規定國中生放學不能留校自習，第一個反對的是家長；規定學校常態分班，首先抗議的也是家長。

問：能否請你提供為人父母者一些參考或建議。

答：我想要提醒讀者的是，「給要流浪的孩子」不是一本家庭教育手冊，我的教育方式也並非典範。我只想以這本書說明，孩子是大人製造出來的，給他生命，就要給他時間，請多用一點心來陪伴孩子度過童年，否則就請不要生孩子。

問：未來你還有相關的出書計畫嗎？

答：我打算出版廿本「小野童話」，目前已經出版了七本，第八本「五毛與草莓」也即將完成。

我很堅持童話要跟小孩一起創作，孩子的創造力遠超過大人的想像，可惜長大愈磨愈少。前面幾本小野童話是我和兒子、女兒的集體創作。兒女漸漸長大後，也許我會嘗試和其他小孩從事創作。

問：放棄五光十色、收入豐厚的電影工作，投入童話出版，許多人都替你覺得可惜，得失之間你個人如何衡量？

答：沒錯！我花好幾個月畫一本童話的稿費，還不到一個晚上寫兩句廣告對白的一半收入，但是我不會因此而覺得失去什麼，因為以我現在的經濟環境，我已不必靠童話維生。

我並不是個不實際的人，童年窮苦生活我過怕了，不會讓自己陷入那個慘況。目前我的年齡、經濟情況都可以讓我畫童話；在人生階段中一步步做到我想做的事，這有什麼好可惜，有什麼好失去的呢？

再說，我跟兒子、女兒構想故事、畫畫，從中已獲得無窮的樂趣。有人願意出版，還有人願意買來看，這還有什麼好抱怨？將來就算沒有人願意出版，只要有人看，花錢自己印，我都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