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陸「國有」企業刮起改革風,工廠佈告欄上貼滿了種種激勵文章。(邱瑞金)
台商在大陸,不管競爭或合作,都要和大陸本土企業交手。而當台灣為「兩岸經濟」這個新變數傷神時,別忘了大陸企業也正自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變革。觀察對方變局,據此思考台商的定位和處境,將有助於拼湊出更接近真實的兩岸經濟圖象。
大陸「國有」企業,這幾年面臨的變動驚人。
首先是觀念。
熟諳兩岸經濟的上海市台灣事務辦公室主任張志群舉例,以往在齊頭分配式的經濟體制下,不管個別企業的效益如何,中共政府都是一肩挑起,可以貼補就貼補,要求大家「同舟共濟、硬撐下去」。
循著這種觀念,前幾年改革初始,對外資的引進,也是以挽救、改造老企業為主,替不明究裡的外商牽線做媒時,往往將效益不好的企業介紹出去。結果不但大陸廠救不起來,連合資的外商都被拖得很慘。

引進外商的資金和技術,並將產品打入國際市場,是大陸「國有」廠商求生存的普遍法則。圖為國外客戶參觀上海汽輪機廠。(邱瑞金)
資產「國有」,盈虧自負
「現在觀念改變了」,張志群指出,目前著眼點在於讓「強者更強、弱者淘汰」,效益好的廠,藉著外資,更進入國際化規範,有助於「率先建立社會主義的市場經濟」;至於效益不好的廠,則以兼併或破產等方式,「置之死地而後生」!
鼓勵自己負責,鼓勵競爭,這樣的政策轉變,向下落實,的確給「國有」廠商帶來壓力。
大陸發電機廠中,規模僅次於哈爾濱的上海汽輪機廠,原來九千多名員工,這兩年強調「有力度改革」,一下子「下崗」(半強迫退休)了一千六百多人,但離適量的員工數——五、六千人,還有一段距離。
下崗員工怎麼辦?
「有病殘的、接近退休年齡的,只發給基本工資,視為特殊照顧;那些還能工作的,就鼓勵他們自己組織起來,搞三產、搞承包」,上海汽輪機廠廠長辦公室主任高子和說明,下崗員工願意搞服裝店、飯店等等都可以,「啟動資金」廠方可以借一點,但要三年內還清。
「崗上要有緊迫感、但下崗的人也不能一下子甩掉」,高子和道出大陸「國有」企業身為「社會的細胞單位,要負起社會穩定職責」的無奈。
同等程度的變革陸續推出,大陸各級企業正面臨一場天蠶變前的奮力掙扎。

甫擔任深圳私營企業協會副會長的楊國勝,希望能和台商進行聯誼,促進彼此的了解與合作。(邱瑞金)
出了問題找市場!
找顧客、謀生路,從以往的「國營」轉為「國有」,一字之差,多數員工第一次嘗到「買賣營生」的真實況味。
「以往國家指定甲廠做三台、乙廠做兩台,你要多幹都不行」,高子和比較今昔:「過去有用戶求我們供貨,我們不必搭理,要他自己去找中央計畫單位想辦法。」
如今訂單、出貨都得自己來,要想存活就只好擺起笑臉,開發客源。正應了張志群說的:「以前是『有問題,找市長』,現在是『有問題,找市場』!」
為了改造體質,提昇競爭力,大陸「國有」廠商各有一大套「武裝自己」的策略:對客戶是廿四小時值班服務,終身認貨、維修到底;廠房管理,則是從最基本的「定置管理」——任何東西,包括工具和垃圾,都要放在固定位置——做起。雖然入股分紅談不到,但藉著「經紀責任制」的績效考核,又讓努力工作的人,可以在「大鍋飯」之外,多分一點「副食品」!……
然而,改革不是一朝一夕,也不是一個環節的事。以今年中共發佈的第一季最新資料看來,高達四十九.六%的「國有」企業處於虧損,今年前三月的虧損總額達到一百五十七億人民幣。而中共整體工業產值雖然比去年同期增長十六%,但「國有」企業工業產值,卻僅增長二.二%。
「績效低落,負債增加,虧損惡化……」,種種中共報章上形容「國有」企業的固定用詞,都意味著「國有」企業要振衰起弊,還有一段漫長的路要走。

六年前以知識分子身份「下海」創業的姚福田,去年產值已超過百萬元人民幣,並獲得上海市多項科技企業大獎。(邱瑞金)
老少兩頭好,中年人吃虧?!
或許,在看似沸沸湯湯、旗幟鮮明的改革熱潮底部,那股暗伏的惶惑不安和抗拒不服,正是使一切努力「使不上勁」的原因。
以往,「無產階級」工人是工廠的主人,終身雇用、養生送死都理所當然;但這一兩年,越來越多的「國有」企業改簽合約,採用所謂「全員勞動合同制」,即使這不代表會有裁員行動,但恐慌心理卻是立即而激烈的。
「我們替國家打了十幾年工,而現在公司領導兩手一攤,說:我只能簽兩年合約,以後『再看了』,這在感情上怎麼說得過去?」在深圳最大的「國有」企業——工業品貿易集團公司——氣派新穎的會議室裡,一位中級主管縱然深知「合同制有助於體現勞動紀律和工作積極性」的大道裡,但談到切身保障時,仍不免語氣急切。
「趕上新制實施前,服務滿廿年的女同志、滿廿五年的男同志,還可以獲得終身雇用;新進人員年輕就是本錢,也不愁沒有出路」,這位主管滔滔不絕:「分明就是『老少兩頭好,中年人吃虧』!」
制度在改,硬體也急速擴充,人才培養相對捉襟見肘。
為了「武裝自己」,上海汽輪機廠花了數百萬美金添購「速控設備」,但該廠員工平均工齡達三十年,兩鬢灰白的資深員工佔多數,要學會新觀念、新技術並不容易。「會操控的技術工不夠」,高子和相當著急,空有好設備,卻開不滿三班(白班、小夜、大夜三班)。
種種矛盾的使命交錯摻雜,也使「國有」企業的變革舉步維艱。
目前上海汽輪機廠的機組,外銷剛起步,主要還是賣給國內的發電廠,由於大家都是國有單位,「賣價比起國際市場價格,連一半都不到。」目前雖然極力爭取,但「錢終究是國家的,不過左口袋出、右口袋進,不可能提太高的」,高子和深知個中無奈。
因此,儘管上海汽輪機廠在大陸經濟發展、電力需求量大增的情況下,目前「任務飽滿」,訂單已排到一九九七年,但低價內銷為主的訂單,能為該廠帶來多少實質利潤,不免令人存疑。

新開幕的百貨公司人潮湧動,大陸市場的活力正開始展現。(邱瑞金)
小鵪鶉比不上外來雞?
保護也好、包袱也好,厚重老大的大陸國有企業,正試圖從糾結的網中脫身;相反的,私營企業則猶如置身荒野,一切還待自己無中生有。
福建省及廈門市總商會副會長楊東紅指出,一九八八年底,中共開始接受私營企業(員工八人以上)登記後,私營企業才逐漸擺脫「個體戶」(員工七人以下)的昔日印象,正式躋身大陸企業陣營。
然而大陸保護「國有」企業,拉攏外資企業,卻任憑私營企業自生自滅。據統計,從「個體戶」時代迄今,經過十多年發展,目前私營企業絕大多數仍只是「小作坊」,從事技術層次低、勞力密集型加工。企業資產達百萬元人民幣(合台幣三百多萬元)的私營企業,全中國僅四千多家。
私營企業一直無法享受公平對待,備受抱怨的貸款問題就是一個例子,雖然政策上並沒有明顯的歧視條文,但「人為阻礙」卻屢見不鮮。
「大陸現在經濟正熱,資金市場緊張,私營企業當然沒辦法和有深厚人脈網絡的「國有」企業相比」,楊東紅指出,「國有」企業發生呆帳,貸款行員責任不大,但私營企業倒閉,當初貸款的行員恐怕難逃其咎,誰又願意自找麻煩?
廉價的土地批租、「三年免稅、兩年減半」的稅負優惠,則是外商取得好處,私營企業同樣撈不到。
生產薄膜開關的深圳寶利達電子公司董事長楊國勝也頗覺不平。他比喻,引進外資,猶如「借雞下蛋」,國家還要負責築巢舖草;而規模雖小,卻如鵪鶉般數量眾多的本土私營企業,卻得不到應有的重視,甚至還被視為投機、拜金。
在大學物理系任教三十年,人稱「姚教授」的上海淞滬計算機研究所所長姚福田,長久以來一直為「空有研究成果,卻不能落實生產」而遺憾。六年前在兒女已經長成,生活沒有後顧之憂的情況下,他毅然「下海」創業,以「證明知識分子的經濟和社會價值」。
然而這種創舉,在當時遠超乎社會的理解。姚福田講起創業初始,為手續奔波時,有些政府工商管理部門滿懷刁難歧視,甚至還出言指責、訓斥,滿頭花白的他不勝感慨。

堂皇的汽車看板下,自行車騎士穿梭,老者無奈地蹲坐。大陸產業要想更上一層樓,仍有一段長路要走。(邱瑞金)
大陸老闆不夠味?
私營企業要奮戰的,不僅是官方偏好「國有」企業與外資企業的所謂「政策傾斜」,一些市場經濟習以為常的運作模式,對他們而言,都要經過一番掙扎調適。
管理就是其中一環。
或許是「無產階級當家」的老觀念、老習慣一時難以改變,去過大陸的人,聽到他們不分長官屬下,多數以「小王」「老李」相稱,都會訝異他們未免「尊卑不分」。
出身「成分」不好,當過煤炭工人,而且年輕時「從來沒想過中國有一天還會有資本家」的楊東紅就深有體會:「大陸人看大陸人,沒有區分員工老板的習慣」,缺了這麼一點,在管理上總有障礙。
「企業發展和社會息息相關,不可能脫離社會軌道」,他說,制度和觀念要從人心改起,是急不來的。
以金屬建材起家,目前也投身房地產熱潮的楊東紅,相當清楚自己的定位:「我們目前只有做區域性的內銷產業,沒有外銷,也沒有和外商合資。」他指出,大的外商眼光高,看不上草創初期、筆路藍縷的私營企業,而小的外商帶著「打帶跑」投機心態來的,私營企業又不願意屈就。
類似的感覺相當普遍。以草蝦養殖起家,目前則以貿易、廣告和房地產等項目為主的廈門元洪實業集團公司總經理洪培峰表示,「有些台灣朋友成見很深,看不起我們,好像總覺得和私營企業合作沒有面子」,名下有十一家公司,剛通過「集團」名義審批的洪培峰頗不服氣。
據大陸估計,截至去年,大陸私有企業和外商有合資關係的,不過四百家左右,主要集中在紡織、食品、玩具等傳統產業領域。私營業者談到「國有」企業和外商企業時,也坦承目前還不是對手。不過不必急:「競爭的種子總是埋在那裡,未來慢慢會體現出來」,楊國勝說。
創業價值,重被認可
一九九二年鄧小平南巡,指示加快經改腳步;去年底中共十四屆三中全會,又肯定私有制繼續發展的方向。放眼未來,私營企業已經走上一個新的發展分水嶺。
「以前工商單位領導眼裡,只有『國有』大廠和外商,一般私營企業遇到問題也不敢去找他們領導,現在政策一開,他們也滿熱心的,去年底還在廈門市工商局的領導下,成立『私營企業協會』,算是一大突破」,洪培峰指出。
「希望以後至少有一個可以讓私營企業平等競爭的空間」,楊國勝期盼。
環顧四周,在創業的積極性被認可後,「未來這個階段才下海創業的,都是有一定規模層次,有一定專業的,反倒成功的機率會比第一波創業者來得高」,洪培峰認為。
私營企業往上爬升,「國有」企業放下身段,大陸企業正面臨激烈的轉型變局。成敗如何,不僅是兩岸,更是舉世關注的焦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