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象牙塔的第一步
然而星友在商品化的路上卻走得極其辛苦。「學術離商品化還太遠」,許文星解釋,一般學術研究都沒有把外界的變數,如溫度、濕度、碰撞考慮進去,只是在實驗室中做出一個樣本,「這只是『偶然的成功』;但要做成商品,就必須在各種狀況下還能保證產品性能的穩定。」
例如產品會老化,所以需要做壽命測試,消費者使用兩、三年之後的狀況也要能掌握。為了這個問題,就可能必須換掉某些功能不理想的零件,或改掉部分設計。
光學處理也是星友及國內較弱的一環,幸而那時工研院成立了光電研究所,星友又和工研院合作,開發出性能相當優異的光學攝影機,在讀取指紋的硬體方面獲得很大的突破。善用外界資源也正是星友以小搏大,可以存活到今天的秘訣。
活著
星友四年前創立公司,搬進園區已經兩年了。「這兩年來,同時期開創的公司關了一半。」星友科技總經理施明英看著窗外感歎說道,一般投資者只給兩年的時間,兩年後,錢已經花得差不多了,如果還沒看到什麼成果,股東不願再增資,這家公司大概就夭折了。
為此,星友在平時的日常開銷上非常節省,只租了一層二百一十坪的辦公室兼工廠,全公司員工不超過三十人。其中開發部門的同仁幾乎都是許文星在清大電機研究所的子弟兵,平時早已習慣彼此的合作模式,也省下教育訓練的過程。而產品的開發費用,由於算是政府鼓勵的重點科技,可以得到一半補助。
「我們公司要福利、高薪沒有;要責任,敢開口就是你的了」,研究開發部的資深工程師康啟原認為,他們現在年紀還輕,賺多少錢無所謂,重要的是實力的累積。「在星友工作是很難得的機會,國人第一次有機會去主導全世界的技術。」
整整一年沒有周末
飛利浦的困難不在資金,而是商業競爭下的時間壓力。
「基本上這項產品的困難度就比較高;再加上各種測試我們都取美國、歐洲最嚴格的標準再加十%去做。回想起來,整整一年多都沒有禮拜六、禮拜天;連舊曆年除夕都連夜叫採購人員備料,大年初四就來加班」,專案經理謝志英說。
「晰利」開發的過程中曾做過電磁干擾測試、運輸測試、濕熱測試、……共兩百多項,在這樣不計成本的測試下,一共用了三百五十台原型機。
過程中自然狀況頻出。像是原先打算採用的映像管性能無法符合要求,後來換了另一個牌子,但很多規格都要再調整,因此延誤了許多時間。
令研發人員煩心的不只是這些,各部門堅守立場的不妥協態度,更令他們頭大。
謝志英指出,許多本地廠商在研發新產品時,研發單位最大,其他單位儘量配合,很有彈性。
「但在飛利浦,是每一個部門都來挑戰你」,他舉例,像是生產部門若覺得他們設計得不好生產,將來會拉高成本,那麼他那一關是絕對不肯放過。但在設計上有時的確有其困難,雙方經常吵得很兇。
為了協調各單位的立場,開會是免不了的。後來會議從每個禮拜一次,變成每天跑三點半——趕開會。
這種情況固然給研發人員增加很多壓力,電子工程師劉豐益就常常覺得,「心情才平靜下來可以做事,又來跟我吵。」但這樣的制度絕對有其價值——可以透過嚴格的監督、制衡效果,確實找到設計上的問題。
進度落後,損兵折將
由於產品的困難度高,要求又嚴格,進度開始落後。最後原型機進壽命實驗室二千小時後又出了許多問題,十分棘手,兩位專案經理的其中一位向公司遞出辭呈,離開了飛利浦。
身為一級主管,已經有二十年研發經驗的黃聖淡眼看情況不妙,決定親自下來領軍,到第一線上和大家一起解決問題。除了上班、加班,他還把問題帶回家做功課——設想各種解決方案,第二天到辦公室再叫相關同事試著做做看。結果花了一兩個月變更材質或設計,才克服原先的弱點。但距離原訂開發完成時間已經延誤了好幾個月,歐洲市場的行銷時間受到影響。
「本來研發部有個慣例,產品出來後會舉辦一個慶功宴,慰勞大家一番。但『晰利』完成後,誰也沒提去吃飯」,謝志英表示,從公司的角度來看,研發時間落後,延誤商機是很嚴重的失誤。
事後分析開發進度失控的原因,主要是一開始就評估錯誤——這項產品在技術層次上跳離原有基礎太多,本來就有許多無法掌握的變數,但時間給得太少。此外,事先也沒做好風險評估,像映像管,在計畫時就應想好替代方案,才不致臨時被卡住。
飛利浦原本就把新開發案依所需新技術層次分A、B、C、D四級,經過這次經驗,最高的A級,由原已只做管理行政的一級主管親自下來參與技術部分。「開發腳步穩健多了」,謝志英說。
早起的鳥兒沒蟲吃
星友的指紋辨識系統經過七、八年的研發後在技術上獲得了許多突破,包括獲得國內四項專利、全國發明展金頭腦獎、紐倫堡發明展銀牌獎……等。然而從學術到產業,畢竟還有許多調整不及的腳步。在商品化最後的步驟上,星友也曾有過不小的挫折。
當技術漸臻成熟,股東們開始要求星友快快把它商品化,賣到市場上去。當時,有人建議許文星做成辦公室的指紋打卡機、門禁系統。可惜,市場的反應並不好。
「我想了半年,最後終於發現是產品的市場定位出了問題」,許文星獲得一個結論:所有產業都是由集中處理、分散處理,到個人處理的時代。由電腦的例子來看,六○到七○年代是專家在用大電腦,到八○年代,開始有個人電腦,到現在則是攜帶型電腦大行其道。
「這必須一步一步來。產品技術要非常成熟、價位也很合理時,才可能進入個人處理的消費性產品」,許文星說。
反觀指紋辨識系統,現在還是警務、情報系統專家在處理的時代;而指紋辨識的技術也還有尚未突破之處,例如小孩在按指紋時,可能就不知道怎麼把手指擺在最恰當的位置;手指太乾燥時,光學鏡頭也無法很完美地將指紋讀進。再來是價位,一部三十萬元的打卡機也實在太貴了。
失敗有理
許文星認為自己失敗得有理。他決定讓指紋機定位為重要零組件,讓別人再開發出其他的產品。「我們不可能照日本人生活習慣去企劃他所需要的產品;我們這樣的小公司,也沒有那麼大的能力去打全球市場。」
經過這樣的重新定位,加上486個人電腦上市,有足夠快的速度處理指紋辨識,價格降到十萬元一部,生意訂單開始源源進入。
例如南非一家最大的保全公司為杜絕冒領福利金情形,就把他們的指紋辨識系統裝在運鈔車上,車子開到全國各城鄉,民眾只須要到領款機上按下指紋,核對了身分,就可以領到錢了。
此外,像是保險箱、汽車鎖、身分證……等須要辨識身分的東西,都可以用到指紋辨識系統。
許文星認為,星友今天只須在指紋辨識系統不斷進步,扮演類似英特爾在電腦業所扮演的地位——不斷研發出更新型的中央處理機,讓全世界的個人電腦製造商來用一樣。「向來都是先進國家做關鍵性零組件、落後國家做組裝,今天我們讓這情況倒過來了!」許文星難掩他的驕傲。
遲來的慶功晏
今年的國家產品金質獎對星友和飛利浦來說,來得尤其是時候。
本來「晰利」開發案因時間因素在公司內部沒那麼被肯定,沒想到產品推出去後連連獲獎,不但得到漢諾威電腦展工業設計獎,PC Magazine針對全世界知名的十幾個電腦監視器產品做測試,結果飛利浦的「晰利」在許多主要功能上都拿到第一名。更令人振奮的是,在台灣,他們拿到國家產品形象獎的金質獎。老闆高興得請吃飯,「晰利」開發小組終於等到這遲來的慶功宴。
對研發人來說,產品不可能有所謂完美,永遠有再改進的可能。而在向前的同時,背後又有追兵。能不能保持領先,是最大的挑戰。這就像當有人問飛利浦研發人員:得了金質獎,又榮獲總統大駕光臨,是不是像倒吃甘蔗,愈來愈甜?
「不會呀!新的任務又來了。」謝志英說得那麼平靜,研發人永遠接受新挑戰的堅忍,全在這麼一句話當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