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筆從「農」──漂鳥青年三部曲

為了提升精緻農業產值，改善農村人口外流、老化，4年前農政單位大力推廣青年回鄉務農，從漂鳥、築巢，到落地棲息，青年「回農」三部曲能否改變台灣農村面貌，加速農業轉型？

台北縣三芝鄉濱海公路旁的古庄村、鄰近馬偕醫學院新校區旁，4代務農的馬文權和爸媽、姐妹，守著7分地（約2,000坪）大的農地，種植二十多種蔬菜。打赤腳、背微駝、62歲的馬爸爸，每天就在這一層層丘陵地上的26棟小網室裡忙進忙出，舉凡翻土、施肥、拔雜草等粗重工作全由他打理。

入夏後，蔬菜長得快，每天早上兩個女兒會將剛採收下來的小黃瓜、地瓜葉、紅鳳菜、萵苣等蔬菜，拿到三芝市區的傳統市場販售；假日時，觀光客看到「三芝有機農場」的招牌，也會順道進來買菜；再加上二十多位固定客人的網路宅配，透過3種零售管道，才能慢慢消化產量。

台大會計所畢業的吳國聖，在台北社子開了一間香草植物園，每天在鳥語花香的花園裡工作。

自產自銷的小農

馬家正是台灣為數不少的自產自銷的小農代表。

35歲的馬文權身穿印有「台北捷運」字樣的深藍色制服，淡水聖約翰科技大學（原新埔工專）電機系畢業後，他就在淡水捷運站擔任維修工程師，三班制工作，逢輪午班（下午3點到11點）時，大半個白天都在農場幫忙。雖然種菜不是他的主業，但是花大錢在農地上興建網室設施，卻是他的主意。

「三芝一年下雨160天以上，冬天冷，東北季風強勁，蓋網室後，至少阿爸工作時不用穿雨衣，網室內土壤的乾溼度比較好控制，可以預防病蟲害，也可以用小型機器翻土──自從學會使用機器後，阿爸再也不想拿鋤頭了。」馬文權說，6年前農地種的是稻米、西瓜和筊白筍，但三芝日照不足，水稻長得不漂亮；每到收割時，米商從南部開始收購溼穀，到北部已是末期，一台斤溼穀價格和南部（100台斤約850元）竟然差到100元，價格太低，不敷成本。加上，三芝逐漸轉型為觀光休閒業，農會不再低價幫稻農碾米，連自己種、自己吃都不划算，只好另謀出路。

2003年他利用休假到台南農改場進修「設施栽培」課程，回來後就蓋了3米高的簡易棚架，改種蔬菜；不料第二年颱風來襲，設施全被吹倒，只好分批改建，改用較堅固的鋼骨，前後花了約200萬元。他又陸續進修有機蔬菜栽培班、休閒農業經營班、生物農藥與生物肥料班，以及農委會的「漂鳥」和「築巢」營等。

「蔬菜一年平均可以收11次，比起稻米一次，產量提高很多，但問題還是──菜要賣給誰？」馬文權說，小農產量少，自己零賣，客源不穩定，以致無法一次採收完成。但是蔬菜在溫室土壤裡若放到第3個禮拜還不採收，就很難阻隔小型害蟲如蚜蟲、黃條葉蚤等入侵，很傷腦筋。

此外，馬家老爸和姐姐妹妹都不擅長數字管理，「我們家缺少一個人出來負責管理和行銷。」但馬文權擔心的是，如果自己辭職回家，少了一份養家的固定薪水，萬一農場仍只維持目前一年100萬元的營收現況，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因此他希望能說服薪水比他低、目前也在淡水工作的弟弟辭職回家幫忙。

桃園八德蔬菜產銷班不吝惜投資機器設備，例如裝設高速自動包裝機，以節省人工作業時間。

農業生力軍來了！

吸引年輕有衝勁，可以帶進新觀念的生力軍加入農業，讓老農慢慢退休，就是近年農委會舉辦漂鳥營、築巢營的目的。

自2006年開辦以來，3年內漂鳥營共培訓了3,198人，進階的築巢營則培訓了1,115人（參加過漂鳥營，才能參加築巢營），課程規劃多依照各農改場的專業，設計出設施栽培、有機農業、熱帶花卉與熱帶水果、水產養殖、香草與保健植物等課程，參加者不乏高學歷的年輕菁英。

東吳大學會計系、台大會計所畢業的吳國聖，38歲，原在台北社子花卉廣場擔任總經理特助，負責園區行銷。2007年報名參加桃園和台東農改場的設施栽培、香藥草植物的課程，爾後經過農委會徵選，還到德國農場參訪一個月。

在鳥語花香的花卉園區工作2年後，他投入50萬元成本，以月租3萬元，租下園區40坪的店面，以藍、白色打造出一家地中海風格的「和香草說說話」花園，販賣香草植物、花草茶包和飲料餅乾等，每月營收約15萬元，將生活、工作與興趣結合。

常有人問笑臉洋溢、陽光型男的吳國聖，為何不去當會計師賺大錢卻投入農業？創業又有何困難？

從小喜歡花草的他說，「看到綠色生命一天天長大，就很快樂。至於創業困難，正是我的困擾──好像沒什麼困難耶。可能因為我很健忘，即使有一些小問題，也不足掛齒！」對於未來，他希望能在台北南區再開一家花店，也可能擴大規模，規劃一個香草主題農場。

有規模才有經濟

農業類型百百種，從花卉、種苗、良質米，到果樹、畜牧、休閒農場等，回農青年要從哪入手，才能養活自己或一家人？真是一大考驗。

今年6月中開課的桃園農改場「築巢」營隊，有13名學員，其中有科技公司業務、醫療器材公司中階主管、工研院工程師、基金公司經理人、旅行社導遊等。5天課程中，規劃了設施蔬菜產業、穴盤育苗技術、蟲害防治、設施搭建等課程，接著就會帶領學員參訪桃園附近的多位「農業達人」，讓學員實際了解農業生產與後端的行銷現況。

參訪農場之一的桃園楊梅鎮「紫城農場」，每年供應1,500萬株蔬菜苗給菜農，在北台灣可列入前5大育苗場。

53歲的場長林應樹原是紡織廠主管，30歲時因父親車禍受傷，他毅然辭職回家接管1.5公頃大的苗圃，並到桃園農改場受訓，吸收農業知識。

14年前他大手筆花費上千萬元，逐步將露天苗圃改建成簡易溫室和4.5米高的鋼骨溫室，裝設自動播種機，從穴盤排放、翻土、填土到播種，完全自動化。林應樹比較說，人工播種一天8小時只能播100盤，自動化後，效率提高到1,000盤；以前人工灑水要3小時，現在只要按下電動鈕就好了。

除了投資設備，要讓種子發芽率高、20天後長成3-4公分高的健康幼苗賣出的關鍵，還在介質土。林應樹花了3年時間改良介質、不斷實驗，最後發現以牛糞混入稻殼、椰殼，經過半年發酵後的介質，營養成分最均衡，種子發芽率也從5成提高到9成。

若以一株育苗1元的賣價來估計，紫城育苗場的獲利率約在10-20%，看似豐碩，但卻是林應樹帶著兩女、兩子投入的結果，讓不少參訪學員感嘆，務農真是高投資、低報酬的行業。

台北縣三芝有機農場，馬文權（左二）與父母守著祖傳田地，種植二十多種蔬菜，是台灣自產自銷的小農代表。

第三部曲──棲息

吸引青年回農，已是農政單位的政策，從3-5天的漂鳥、築巢營，以大專生為主的農場見習、農村夏令營等，農委會希望藉由舉辦各種農業體驗營，在10年內培訓3萬名生力軍。

以漂鳥營和築巢營來說，前3屆共培訓了4,313人，但最後真正投入農業者大約只有一成（448人），且其中多數是像馬文權這樣家有土地的「準農家子弟」；「外行人」投入比例不高的原因，大多卡在土地、資金和行銷上。

原來在會計師事務所工作的梁書鳴，2006年放大假，帶著太太、兒子到法國和荷蘭鄉村各玩了一個月，很喜歡這種恬淡的鄉村生活，也想離開都市叢林，讓下一代在自然環境裡成長。

回國後太太李晨均就報名參加桃園農改場漂鳥營，甚至挺著懷著第二個寶寶的大肚子，到桃園八德蔬菜產銷班第3班實習了將近半年。

2007年1月他們決定投入設施蔬菜，開始找地，但夫妻倆在八德人生地不熟，也不清楚農地的優劣性，半年後透過產銷班班長李傳添的介紹，才在八德附近租下1.2公頃大的農地（一年租金12萬元），投入800萬元資金（貸款500萬元），蓋了40棟溫室。

文質彬彬、一臉書生樣的梁書鳴說，他也曾考慮經營觀光休閒業，到台東太麻里觀察市場，但休閒業的投資更大、回收更慢，他沒有本錢承受長期財務壓力。「蔬菜長得快，操作簡單，我要養家活口，立刻就得有現金收入。」

台北縣三芝有機農場，馬文權（左二）與父母守著祖傳田地，種植二十多種蔬菜，是台灣自產自銷的小農代表。

打造「農地銀行」平台

為了讓有心務農者不再靠運氣「找地」，2007年8月，農委會設立了「農地銀行」資料庫，希望打造一個透明的農地資訊平台，讓無心耕作的農戶釋出農地，以活化農地利用。

初期，由於不少老農憂慮一旦他的農地租售後，將失去農保和老農年金資格而影響出租意願，因此2008年11月，農委會協調內政部修訂「農民健康保險條例」，保障農保年資15年、65歲以上的老農退休租售農地後，農保資格不受影響，並可繼續領取每月6,000元津貼。

同時，農委會也號召全國302家地方農會，加入農地租售服務行列。由於過去農民向農會信用部貸款時，常以農地做抵押，長期下來，農會手上持有不少農地資料，正好可利用「農地銀行」的機制，服務新、舊農民，為租貸或買賣雙方提供清楚的土地資訊，如土壤酸鹼值、水源、適合哪種作物、政府提供哪些低利貸款等配套措施，農會也可以從中賺取5%以下的仲介費（也有農會免費服務），活絡農會經營體系。

目前「農地銀行」已有273家農會加入，建置了1萬3,195筆土地資料，自開站以來成交1,926筆土地，約為607公頃（其中農會法拍占53%），比例不算高。

分析原因，農民「有土斯有財」的觀念仍重，加上原本農委會補助每公頃休耕土地最高一年9萬元，扣除種植綠肥成本後，農民實際可領取約6-7萬元；在領取補助金與出租之間，農民往往會評估哪種方式較划算。

為了擴大農業經營面積，去年9月農委會推出「小地主大佃農」政策，今年更祭出優惠的獎勵條件，只要小地主願意將一年2期的休耕地長期出租3年以上，農委會就以「休耕農地出租獎勵金」的名義，每年補助10萬元（其中補助地主8萬元，補助佃農租金2萬元），希望達到農業「規模經濟」的目標。

桃園楊梅「紫城農場」場長林應樹，多年前大手筆興建自動化育苗場，一年可生產1,500萬株蔬菜苗。

非浪漫想像

親近土地是人類的本性，然而，不論漂鳥或築巢的體驗，都只有短短3-5天，容易因一時熱情對務農產生浪漫幻想，實際投入後才後悔抱怨，今年開始，農委會又進一步規劃了為期30天的農業短期職業訓練（45歲以下失業青年優先），鼓勵有志從農的青年，跟著農業達人實習一段時間，確認自己未來可以忍受日曬雨淋的生活，並審慎思考將朝生產、休閒或農產品加工的發展方向後，再開始租賃田地。

更重要的是，「市場與通路沒有掌握前，不要太過冒險辭掉工作、投入大資金，尤其菜價波動大，想種菜的人，最好從一分地的簡易設施做起。」桃園農改場場長鄭隨和強調，市場對了，就賺錢，否則就得忍受「菜金菜土」、暴漲暴跌的風險。

他以5-9月正是綠竹筍產季為例說，全台綠竹筍產地約有7,000公頃，北部就占了5,000公頃，集中在台北縣三峽、五股、八里，以及台北陽明山、士林、木柵等地，如果自己家裡有土地，可以從兼業入手，因為種在地底下的綠竹筍很好管理。「甚至清晨5點去挖，拿去市場賣完，還趕得及9點上班！」鄭隨和說。

其次，像桃園全縣的設施蔬菜約有300公頃，到了颱風季，萬一南部蔬菜泡湯，北部消費市場就嚴重缺菜，設施蔬菜在北台灣很有競爭力。不過到了冬天，市場就明顯反轉，南部蔬菜送來北部後，北部菜價大受影響，甚至可能虧本，這時就要靠穩定的行銷通路來支撐。

鄭隨和建議，新農民應放下單打獨鬥的觀念，加入當地產銷班，透過產銷班的集體採購和議價能力，也可以買到較便宜的育苗、肥料、機器設備等農業資材。不過，新農民人脈不熟，要加入當地產銷班，並不容易。

1995年因八德傳統市場拆遷，種菜二十多年的李傳添，出面號召雞肉小販、水電工等一群農業門外漢，成立八德蔬菜產銷班第3班，一步一腳印從大家一起學習種菜開始，10年後成為桃園地區蔬菜共同產銷的大家庭。目前擁有11名班員，雇用兩百多名分級、洗菜、包裝員工，共同管理31公頃菜園、二千多棟設施蔬菜，夏季每月出菜量約2萬公斤，年產值八千多萬元。

台北縣三芝有機農場，馬文權（左二）與父母守著祖傳田地，種植二十多種蔬菜，是台灣自產自銷的小農代表。

「漂鳥」成「留鳥」

靠著11名班員強大的向心力，甚至拿出營運收入4-7%成立班基金，補助班員購買農業資材，租地興建集貨場、添購自動包裝機等，八德產銷班以單一品牌行銷、穩定供貨量，從傳統市場打入拍賣市場，以及愛買、大潤發等量販店。

2005、2006年榮獲農委會全國10大績優產銷班與神農獎的班長李傳添說，產銷班每增加一名班員，都要經過全體班員討論、同意，並報請縣政府農業局審核，而技術尚不純熟的新農民，能否被接受，就要看他們的實力。

「要有打死不退的決心，以及鍥而不捨解決問題的能力，」一年半前以新農民身分躋身八德產銷班的梁書鳴說，從生產技術、管理到市場回收，問題層出不窮。例如，第一年加入產銷班時，以為所有蔬菜都可以透過產銷班銷售，結果去年4月產量不多的小番茄收成後，才知道產銷班只共同運銷葉菜類蔬菜，沒有行銷經驗的梁書鳴只好把小番茄送給親戚朋友吃，好在吃出口碑後，第二年就有人預訂。

「新農業運動」讓台灣農業吹起一股年輕「回農」風，有些漂鳥仍在空中徘徊，尋找最佳棲息地；有些漂鳥克服萬難，已成「留鳥」，開始撫育下一代。他們的腳踩在土地上，重新思索生命和土地的聯繫，甚至邁開大步、注入新創意，也讓台灣農業亙古綿長，活力再現。

回農青年資訊補給站

一：參加受訓課程（漂鳥網站http://straybirds.coa.gov.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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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農地租賃平台──農地銀行（http://ezland.coa.gov.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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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小地主大佃農」政策（農委會網站http://www.coa.gov.tw）

桃園楊梅「紫城農場」場長林應樹，多年前大手筆興建自動化育苗場，一年可生產1,500萬株蔬菜苗。

藍天白雲、平疇綠野，土地召喚青年從都市走向農村，為台灣農業注入源源活水。圖為宜蘭鄉間金黃稻穗豐收纍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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