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過去的一世紀裡,台糖公司一路走來,陪伴台灣經濟發展。身為以政府政令是從的國營企業,以農立業的台糖公司,除了創造經濟收益外,也曾擔負「以農業扶植工業」的重任,在國運艱困的民國四十年代,以細瘦蔗桿撐起了台灣經濟半邊天。
美人遲暮,經濟大環境的改變,導致台灣糖業蕭條。在新世紀的挑戰中,台糖又該如何積極求變,才能覓得生機?
晚秋時節,嘉南平原的和煦陽光灑在後壁鄉烏樹林糖廠外的田野上,「五分車」以每小時十公里的速度,緩緩駛在寬度七六二厘米的鐵軌上。司機員詹永瑞皮膚黝黑,臉上佈滿細紋。從德國德馬牌內燃機車頭上望去,鐵軌延伸處,飽滿的稻穗和六、七呎高的白甘蔗迎風而立。他點起一根長壽煙,看著眼前再熟悉不過的景色。
十五節由蔗箱車改造的載客車廂滿載遊客,週休二日、國民旅遊,平凡的景色有真實的感動,當列車切過一七二號縣道,遊客熱烈地向平交道旁的駕駛人揮手。復活的糖業小火車以與時代脫節的速度,蹣跚地駛進一片阡陌之中,平交道旁的等待顯示著耐心,畢竟,這裡是嘉南平原,是世代以來餵養著台灣的穀倉。步調慢一點,又有什麼關係。
對於詹永瑞和台糖公司許多員工來說,蔗田裡行車是不可割捨的記憶,走過戰後的「以農業扶植工業」年代,走過產糖賺取大量外匯的時代,只有敏感的人才會驚覺台糖的改變。幾乎一生都在蔗田裡工作的詹永瑞說:「真的很難相信,糖廠就這麼一間一間的關掉了!」

蘭花育種是個相當專業的工作,需經不斷的實驗和觀察,再根據市場喜好等因素,決定是否推出到市場。圖中的粉紅色花朵雖然漂亮,卻還未通過許聰耀的認可,因此,未來這種蘭花是否會面市,還在未定之天。
為「母國」服務
日據時代,私人會社東洋製糖廠於一九一一年成立烏樹林製糖所,一九二六年再併入明治會社,並歸於其新營總廠管轄。在產能高峰階段,烏樹林製糖所每日的壓榨量高達一千六百公噸,不僅產量大,產品品質也非常優良,曾被指定為供給日本皇族專用,並因此受到殖民「母國」的表揚。
光復以後,政府接收了日據時代四大株式會社的產業,成立台糖公司,烏樹林又過了幾十年風光的日子,就連光復後暢銷全台的黑松汽水,也指定使用烏樹林生產的白糖。
在後人看來,由極盛到衰弱竟是如此快速,民國七十二年,台糖公司經過損益評估,決定停止烏樹林糖廠的榨糖事業,密如蛛網的糖業鐵路也慢慢湮沒在土地裡。而今,隨著我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在進口糖品威脅下,糖業進一步式微,昔日糖業鐵路連接的自營農場和「契作」蔗田,只怕要進一步荒蕪了。
事實上,不只是台南縣烏樹林,我國製糖廠由極盛時期的四十餘所逐步縮減,預計到九十四年底,國內砂糖產量將減少為十二萬公噸,其中包括台糖公司自營農場七萬公噸,以及契約耕作五萬公噸。屆時,全台蔗糖種植面積將減為一萬六千公頃,榨糖廠僅保留虎尾、南靖、善化及南州等四座。

卸下供給製糖用水的重責後,尖山埤的湖光山色,注定要成為打造台糖觀光版圖的尖兵。
賣祖產過日子?
經濟部國營事業委員會的資料顯示,民國九十一年度,家大業大的台糖處於十九.七億元的虧損狀態,本業的虧損靠著「財產交易利益」補貼,才勉強達成二十一.九億元的稅前純益。
長久以來以國營型態經營的台糖,衰退早見端倪。民國七十年到七十九年間,國內糖價一直穩定地維持在每公斤二十七元的價格,之後在國際糖價牽動下快速下跌,民國八十九年終於來到谷底的每公斤十.五元。接著,台糖採行與國際糖價同步的政策,平均糖價維持在每公斤十四元左右的價位。
然而,為了照顧廣大蔗農的生活,幾十年來台糖公司收購製糖甘蔗的成本卻未見降低,一直穩定在每公斤二十四元之譜。換句話說,這些年來台糖做的是注定賠本的生意。
長年虧損,再加上「全台第一大地主」的身分,台糖猶如祖產豐厚卻無力守成的沒落貴族般引人覬覦。所幸在此同時,台糖也從甜美悠閒的往日覺醒,力圖振作。
民國八十四年起,台糖公司在排除萬難後,開始著手民營化規劃,除了逐步勸導契作蔗農「離農」之外,更於九十二年開始分割台糖,逐步成立八個事業部。

圖為烏樹林中心在民國八十八年交配成功的「台糖達令」。這款蘭花在日本市場銷售狀況良好,也獲得英國皇家園藝學會的登錄。
身世背景曲折
配合政府的既定政策,台糖民營化的路是走定了。然而,眼見近年來中華工程、中華電信、台汽客運和台鐵等公司民營化引起的諸多風波,版圖更廣大、結構更複雜的台糖民營化之路想必不好走。台糖工會理事翁萬福即指出,不了解台糖的歷史角色,就無法客觀看待台糖今日的問題。
從民國四十一年到五十三年,台灣砂糖的出口長居外銷第一名。在工業發展仍屬初步階段的時代,砂糖出口最高曾佔外匯收入的百分之七十四。眼看他樓起,眼看他樓塌,對於台糖的舊日風華,詹永瑞、翁萬福等資深員工有著難以言詮的感傷。
從「搖錢樹」到「拖油瓶」,台糖走到今日,除了國內經濟結構的改變與經濟重心的轉移外,其肩上的各種包袱更是外人難以了解的主要因素。
「從日據時代為殖民母國服務,一直到民國四、五十年代的創造外匯,身為國營企業的台糖一直是為政治服務,」長期觀察台糖發展的文史工作者曾吉賢說。
曾吉賢指出,二次大戰後,美國主導了台灣的產業發展。民國四十年代,美國為了封鎖古巴卡斯楚政權,操控國際糖價,以降低糖價來打擊糖業大國古巴的經濟。當時美國主導下的「國際糖業協定」,要求我國提高蔗糖生產量到每年七十萬公噸,以補足國際市場所需。為配合美國的要求,雖然當時稻米價格超越蔗糖,我國在民國五十四年成立的「蔗農服務社」仍不斷以肥料借貸、現金貸付、擔保借款等手段,鼓勵蔗農擴大生產。
「很明顯的,當初台灣產糖的成本已經過高,卻還一味增產,擴大種植範圍,」曾吉賢指出。政治阻絕了「市場」那隻看不見的手,市場自由調節供需的功能喪失,也種下了台糖日後問題叢生的遠因。
「台糖的存在是不符合經濟效益的,」政治大學經濟系副教授黃邵恆更直陳,即使在經濟起飛、物價上揚前,台灣種植甘蔗的土地及人力成本就已經比古巴、爪哇等地要高。「如果台灣是個封閉的經濟體,或許糖價調節還有可能。不過,台灣長久仰賴外貿,且今日又已走到開放競爭的時代,進口糖是比較合理的做法,而且早就該解禁了。」

(左、右)擁有龐大土地資源的台糖,亟思變身為服務與物流巨擘。圖為台南縣仁德鄉郊區,隔鄰相望的台糖加油站和「嘉年華」購物中心。
蘭花栽培美名揚
本業不可行,副業生產成為台糖的未來所繫。民國七十二年關廠後,養蘭的烏樹林取代了產糖的烏樹林,今年六月,台糖更在此成立「精緻農業事業部」,除了種植景觀植物外,蝴蝶蘭更是其核心優勢。
「精農部」成立後,職稱由廠長調整為技師的吳奕儒笑著說:「別人花大錢養蘭花,我們則是養花蒔草來賺錢。」中興大學園藝所畢業後,吳奕儒進入台糖,雖然有深厚的專業背景,他還是跟著雇工,把蘭株由二.五吋的花盆換栽到三吋的花盆,澆水、包裝、挑選樣樣學,除了對於園藝的愛好之外,榮譽感是使他在花房裡一待八年的最大因素。
「常有人嘲笑我們怎麼那麼『不正常』?」吳奕儒表示,上班時間沒有人翹腿看報、沒有人開小差,加上技術優勢,台糖的養蘭事業馳名國際。「更重要的是改變了廠商和外界對於台糖的觀感,讓台糖標誌成為台灣蘭花業的標竿,」他說。

(上、下)尖山埤「醉月小樓」景觀直追日月潭的涵碧樓,打開落地窗,山光水景洩地而來。
農業思維根深蒂固
養蘭事業的成功或許令人側目,不過,外界對於台糖員工吃大鍋飯、缺乏競爭力的印象仍牢不可破。因為除了少數「轉業」小有成績外,台糖其他轉投資碰了不少釘子,其中,虧損連連的蜜鄰超商和台糖加油站,更是坐實了外界的指控。
「在台糖的加油站裡,員工根本不希望顧客來,」台糖工會理事翁萬福表示,台糖以及許多國營企業的人事問題,一言以蔽之,在於違反了管理學中最基本的「激勵」原則,一直停留在舊時代的經營模式,客人川流不息是一天,沒客人薪水卻也照領,以蜜鄰的連年虧損,經營團隊不但提不出解決辦法,反倒坐視其繼續賠錢。
「更誇張的是,是誰提出、執行這個案子?虧損了也沒人負責?」翁萬福質疑。
此外,雖歷經近幾年的大規模人事精簡,台糖公司員工數仍高達五千五百人。食指浩繁的台糖除了土地廣大,產品品項更高達四百八十幾項。而各單位分攤的人事費用、廠務費用龐雜,報表成了一本天書,連九十一年接任董事長並於九十二年十二月間辭職的吳乃仁都說看不懂。
財務報表複雜難解,最好的解決方式就是切割巨大的事業體,讓每個單位成為獨立的利潤中心。在這種思維下,台糖陸續成立了畜殖、生物科技、商品行銷、量販、精農以及油品等事業部,再加上規劃中的休閒和砂糖事業部,除了進一步合理化組織架構外,更將確認未來的多角經營。

(上、下)尖山埤「醉月小樓」景觀直追日月潭的涵碧樓,打開落地窗,山光水景洩地而來。
副業經營市場驚艷
巨大的事業體要分割,猶如叫大象跳舞,過程中的衝突波折從未停息。所幸,這番改造已讓台糖看到曙光。
自前年推出生技產品以來,台糖的膠原蛋白、胎盤素等美容產品銷售成績令人驚艷,一路從民國九十年的八十一萬元到九十一年的四千八百九十萬元。九十二年前八月銷售額更達四千五百萬元,全年銷售額上看八千三百萬元,較三年前成長百餘倍。
台糖生技產品始於早期的酒精,可說歷史悠久。其膠原蛋白的成功不僅得力於專業技術,在市場同類產品中更有價格優勢。此外,幾乎和膠原蛋白一同面市的健康食品「冬蟲夏草」,在短短的兩年內也替台糖賺了四億多元。
台糖生技事業部執行長楊博文,從八十四年開始領著台糖研究所的研究團隊開發蟲草菌絲,他表示,一公斤的糖價是十四.五元,和一顆○.四公克、要價二十元的蟲草粉膠囊相比,台糖的未來在哪裡相當明顯。

挑高的樓層,寬敞的購物空間,再加上外來團隊的專業協助,台糖「嘉年華」剛營運就已達成九成的招商率。
技術移轉彌補不足
除了逐漸在市場上打響名號的生技產品外,台糖更一腳跨進服務業,利用傲人的土地資源,發展休閒觀光和物流產業。九十二年一月成立的台南縣尖山埤「江南渡假村」,和九月開始試營運的仁德鄉「台糖嘉年華」購物中心,都獲得不錯的迴響。
開幕以來,江南渡假村住房率都達到六成。自承還在學習休閒業的副總經理蕭啟良,就任兩年的時間內不曾休過連假。日前他因感冒體力不支,在醫院打完點滴又趕回渡假村。
民國二十三年建造的尖山埤,原是為了供給新營、鹽水等糖廠的製糖用水而建,糖廠停止榨糖後,改走休閒旅遊路線。渡假村以中國庭園風格,結合水庫的秀美景色,至九十二年十月已湧入十五萬遊客。
尖山埤內風景秀麗,幾座臨水的小木屋景觀直追日月潭的涵碧樓。客服部經理林永存早先也在台糖總公司任職,在高雄餐飲學校接受兩年的轉業輔導後,跟著蕭啟良一同轉戰休閒旅遊業。林永存說,以往在台糖,十一月到隔年的三月是製糖期,每年只要忙這麼一陣子,其他時間都很「打茫」。現在,每天都得戰戰兢兢的工作八個小時以上。
卸下了供應製糖用水重擔的尖山埤,鳥蹤點點,畫舫緩緩劃過湖光水景,條件的確特出。然而渡假村經營是一門高深的專業,因此台糖也請來擁有多年五星級旅館經營經驗的康富雄,帶領蕭啟良、林永存等轉業員工。
尖山埤引進專業經理人,發展中的物流事業部則尋求團隊進駐,進行整套的技術移轉。
一開幕就達成九成招商率,台糖「嘉年華」以寬敞的購物空間及超大型停車場的設計,企圖複製美式郊區購物中心的風格。為了方便消費者開車購物,三萬八千八百平方公尺的地面面積上,還規劃了可容納一千輛汽車的停車場。
為了彌補台糖物流事業經驗的不足,獲台糖遴選委託的企管顧問公司除協助賣場規劃之外,在初期更派出多位專職人員,帶領自願轉業來此的台糖員工和新聘任的員工,並對幹部實施「技術輸入」。
已於九十二年底開幕的台糖長榮桂冠酒店,也以同樣模式營運,即土地和資本全由台糖公司負責,高階的經營團隊則由長榮飯店集團派遣進駐。

(左、右)擁有龐大土地資源的台糖,亟思變身為服務與物流巨擘。圖為台南縣仁德鄉郊區,隔鄰相望的台糖加油站和「嘉年華」購物中心。
自負盈虧,刺激成長
由於利潤中心的採行,在盈虧自負的壓力下,各個事業體展現了前所未有的積極度。
「尖山埤休閒事業第一期開發,投資了二億四千萬,如果做不出成果,接下來第二期計劃就別談了,」江南渡假村副總經理蕭啟良就坦承,他的業績壓力非常大。
此外,不同單位之間也形成了一種競爭關係。例如,位於台東縣池上鄉、以引進蒙古包聞名的台糖「牧野渡假村」,業績常居台糖休閒旅遊單位的龍頭地位,去年江南渡假村興起後,已對牧野形成業績壓力。
面對江南的挑戰,面積廣達四百公頃,擁有草原美景的牧野渡假村也在去年六月中從台北市立動物園引進河馬、駱馬、羚羊、斑馬等草食動物,強化其牧場體驗特色。
發現新資產
儘管前董事長吳乃仁一再保證,民營化之前不會裁員,台糖員工仍普遍存在不安定感。繼上一波人事精簡後,台糖高層認為,現有的五千五百名員工仍然超過「標竿人力」甚多,新一波優惠離退方案,恐怕是經營團隊不得不的選擇。嚴峻的市場競爭、不透明的民營化步驟、甚而是各事業部獨立後的人員分配,都可能牽動職位,造成失業。在大環境衝擊下,青壯一輩的台糖人仍保有強烈動能,願意接受轉業訓練,成為事業部成立的先鋒;在這個關鍵時刻,準備真槍實彈做生意的台糖得學會珍惜、培養它最珍貴的資產──人才。
「我們不害怕民營化,」十幾年來替台糖打下蝴蝶蘭版圖的「專業園丁」許聰耀表示。就像成立事業部一事,烏樹林的技術人員仗著一身本領,都持贊成立場,「會有問題的反倒是成立的方式和步驟,以及最重要的,經營團隊是否專業、是否真了解這個市場?」
最近一次董事會,原定成立的砂糖事業部再次展延。主張台糖公司應該解散的政大教授黃紹恆表示,既然在政治上,解散是個不可能的選項,接下來就是怎麼做的問題。他問:「尋求民營化的台糖公司,由誰來承接其重大資產?走過國民黨黨國獨占的年代,未來會不會左手換右手,又變成圖利覬覦台糖資產的特定對象?」
台糖轉型,層次拉高到社會公平的命題,再次凸顯其複雜性。
在台南縣仁德鄉,「台糖嘉年華」剛開始試營運,新穎的美式購物中心與茂密的蔗田隔著省道相望,蔗田旁台糖加油站、加氣站一起矗立在夕陽餘暉下。走過一世紀,這場景很能說明今日台糖公司的樣貌──一隻由農業加工跨足製造、物流、服務事業的巨獸。
簇立於蔗園旁,「台糖嘉年華」的大型英文招牌雖然活潑,卻也顯得突兀。台糖能否以嶄新面貌,走出農業時代思維、重新擁抱市場,仍有一段長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