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麻菜籽變身能源新貴？

經過2年發展，台灣已經建立了堪稱完整的生質柴油產銷體系。如今高雄、嘉義街上的公車及許多縣市的垃圾車，已全面添加2%到5%生質柴油，各加油站也已打出「B1生質柴油」的招牌，預計2010年全台灣的化石柴油中，都將添加2%（B2）的生質柴油。

生質柴油具有無毒、可再生，不易著火、溫室氣體排放少、改善柴油引擎廢氣排放品質，以及直接添加不用修改引擎等諸多特點，雖為替代能源新星，但面對成本居高不下等挑戰，未來的前景如何？

2007年11月中旬，南台灣仍豔陽高掛，台南縣學甲鎮的代耕農王文村正開著他的收割機採收大豆。葉片已乾、呈黃褐色的大片田裡，98匹馬力的巨型機械穿梭其間，一個多小時就採收完4分地（約1,200坪）的大豆；收割的同時，也在機械中分離出大豆籽實──即是可以做成豆漿、醬油的一顆顆黃豆，圓滾飽滿地躺在後座倉庫中。

隨後王文村將這幾天收成的黃豆集中曬乾後，送到農會倉庫儲存。約2星期後，與學甲農會簽約的生質柴油廠──台灣新日化公司──就來載運黃豆到合作的榨油廠，先壓榨成大豆油，再送回自己的工廠，經化學「轉酯化」技術產生脂肪酸甲酯，就成了可直接或混合一般柴油，供汽車、機具燃料使用的生質柴油。

2年前王文村看好能源作物的前景，投資台幣350萬元買下日本進口，專收大豆、油菜、向日葵3種能源作物的收割機。為了充分發揮效益，他除了在自家田地種植，也幫其他農民代為採收，賺取一公頃一萬元的工錢，同時向多位農友租下近20公頃農地統一代耕。

「學甲鎮2007年春、秋兩期以契作方式，共種了八百多公頃的能源大豆，」學甲農會推廣股股長李明席表示，除了少數像王文村這樣從事大面積耕耘的代耕農外，大約還有三百多位農民投入栽種。

王文村耗費鉅資進口的98匹馬力的收割機效率極高，車行田間時，同步完成收割豆莢和分離籽實的動作。

別讓土地荒蕪！

台南學甲一帶，原本以玉米、高粱等旱作為主，2002年初台灣加入WTO後開放進口農產品，競爭力不足的本土小農節節敗退，加上春作時梅雨綿綿，收成頗差，因此一期作物休耕、二期才耕種，成為農民普遍的選擇。

「我們告訴農友，與其休耕讓土地荒廢、讓『斜紋夜盜蟲』繁殖肆虐，不如轉做能源作物。」李明席表示，目前休耕土地種植綠肥作物（如田菁、油菜，可就地耕鋤掩埋，當作肥料），可以領到一期一公頃4萬5,000元的補助金；扣掉綠肥種子、翻耕等成本，一期淨收入約3萬8,000元。若改種能源作物，除了維持原有補貼，還能將種子賣給生質柴油廠（一公斤12 元），再加上每期每公頃1萬5,000元的資材補貼，以每公頃收穫1,500公斤籽實計算，減去代工和資材成本（約4萬元），一公頃的淨收入也是三萬多元。雖然收入差不多，但農友在土地照顧上會比較用心，可以避免綠肥田的蔓草叢生、害蟲肆虐，也可以為能源危機和地球環保盡一點力。

農會也鼓勵年紀大、體力不佳的老農，把土地租給「代耕中心」耕作，休耕補助由代耕中心領取，地主一期收3萬元的租金；雖然收入少了些，但農地有人照顧總是比較安心。

在政策誘因下，農委會農糧署2006年開始在雲、嘉、南、高、屏5 個農業縣推動能源作物示範計劃，鼓勵農民陸續投入種植，學甲鎮也成了全國3個最積極配合的鄉鎮之一。

然而，學甲一路走來，過程卻十分波折。

政府選定的3種高油份含量作物中，以油菜（榨油用品種）的產油率50%最高；其次是向日葵，約在30%到40%；最低的是大豆為20%。為了試驗，第一年3種作物都種了，其中油菜因屬溫帶作物，雖為改良種，但耐熱性不夠，春作時又容易引來紋白蝶幼蟲肆虐；向日葵種子則是各種鳥兒的最愛，加上它們的廢棄物無法利用，不像大豆榨油過程中產生的「豆粕」可做飼料、「甘油」可做化妝品及醫療用品等，副產品價值可觀，導致製油工廠無意收購向日葵，最後只剩下產油率最低的大豆碩果僅存。

第二年全以大豆為主，但碰上柯羅莎颱風，全鎮三分之二面積需重新種植，加上這兩年暖冬效應，遍佈各處的休耕田因種植田菁，讓斜紋夜盜蟲繁殖迅速，殃及附近的能源作物，除了須多噴農藥增加防治成本外，「收成大約只有預估的6 成，」王文村無奈地說。

美麗的向日葵不僅賞心悅目，它的種子榨油後還可做成生質柴油；可惜的是，向日葵油品製油過程中的廢棄物還無法利用，目前台灣較難推廣。

「少產」加「難產」

風災蟲變減低了種籽收成，連帶影響農民種植能源作物的意願，農糧署的產量預估不得不向下修正，原本預計一公頃兩季作物可產出0.8公秉（1公秉=1,000公升，美、加標準產量為0.8到1公秉）的生質柴油，向下修正為0.6公秉，實際耕種面積也大幅縮水，2007年原本計劃種植8,000公頃，實際種植面積只有三千多公頃。

依經濟部能源局推動生質柴油的4個階段（見生質柴油政策目標及期程表），目前雖已達第2階段──建立生質柴油完整的產銷體系──從料源種植、油品生產，到終端配銷的網絡，但在料源（能源作物種籽）供應的數量上顯然落後許多。加上2008年起，料源供應開放自由競爭，農委會必須取消1萬5,000元的資材補貼，農民一般多認為不划算，耕作面積恐將持續減少。

相對於農業產出的不如預期，企業界卻摩拳擦掌地投入生質柴油廠的興建，希望自己成為未來生質柴油界的王永慶。目前台灣北中南各地有6家廠商提出申請，已有4家通過審核。其中2年前就率先投入的台灣新日化公司正在擴廠，將目前3,000公秉的年產能增加到2萬公秉；而2006年底投資 10億元、設於彰濱工業區的「世界生物能源公司」，更將有一年10萬公秉的產能。

目前台灣生質柴油的標售價每公升為39元，比德國的每公升約30元偏高不少。為鼓勵民眾消費，與化石柴油售價一公升約26元的差額，均由政府補貼給油公司，一年預估補貼6,500公秉。

此油非彼油，清清如水的大豆油可不是用來炒菜，大豆是目前台灣生質柴油的主流作物。

省能不省錢？

原以生產耐斯洗髮精原料為主業的台灣新日化總經理張志毓表示，「轉酯化」的技術與其本業十分接近，技術與設備不是問題，之所以成本偏高，主要來自於料源。

這兩年新日化生產的生質柴油有二大料源：農民休耕地栽植的大豆油和廢食用油。其中廢食用油成本較低，但因為「冷濾點」高（液態油凝結為固體的溫度），摻配比例不能太高，以免生質柴油變成「油膏」；而大豆油由於榨油率只有20%，要榨出1公升豆油（可產出1公升生柴），料源收購成本就要八十幾元，加上轉酯化費用，再扣除副產品收入，成本仍近40元。

張志毓表示，若以 40年後石油即將耗盡，眼前油價大幅飆漲為考量，全球瘋狂發展替代能源之際，「省能而不省錢」是過程中的必然現象。若市場持續成長，激勵相關技術研發，讓產量高的能源作物品種有機會出現，成本才有可能降低。

他指出，柴油便宜，柴油車壽命長（可行駛40到50萬公里，是一般汽油車的二倍），且柴油引擎熱效率高、油耗少等，是重視環保的歐盟大力推動的運輸工具，目前德國上路的柴油小客車比例已超過5 成，性能也愈來愈好。從日本大廠TOYOTA將投入柴油車生產看來，未來亞洲車市的結構也可望改變。

至於各界最關心的能源「產出投入比（能源產出量除以生產過程投入的能源量，以免出現產出1公升生質燃料需耗費2公升石油的荒謬現象）」，各種作物提煉的生質柴油都是正數（約1~3.2），發展潛力佳，值得政府和民間繼續支持。

目前台灣已有多家廠商跨入生質柴油的生產。圖為率先投入的台灣新日化公司廠區。

料源決勝負

相較於生質酒精煉製的技術性高，生質柴油的技術門檻較低，料源成本就是競爭的關鍵所繫。在國內能源作物產量低、成本高的情況下，目前投入生質柴油廠的業者，顯然是看上開放市場自由競爭後，可以從東南亞進口便宜的棕櫚油等植物油；但也有看好此一新興產業而投入本地新料源試驗的業者。比如世界生物能源公司計劃與彰化縣政府合作，與農民契作產油率數倍於大豆、可以種植在受污染農地上的白油桐樹；台灣新日化公司則在研發產油率可高達50%、可種在貧瘠土地或林地上的痲瘋樹。

「生質能源作物若要有長遠性的發展，必須避免因『油』廢『人』，避開佔用農作物耕地面積，以免導致糧食價格飛漲，甚至影響糧食供應，」台北大學自然資源與環境管理研究所助理教授李堅明指出，目前全球生質柴油廠紛紛開發新興料源作物；以種植產油樹種為例，既不與糧食爭地，又可以涵養山林、達成溫室氣體減量，是正確的方向。雖然初期可能因為貧瘠地產量少、成本高、技術也還未成熟，但卻極具潛力。

若廠商基於成本考量，而進口植物油後再進行轉酯化加工，則是農業和環保人士最不願見到的結果。

「直接進口生質油料，那和依賴進口石油有何不同？」台南縣佳里鎮的專業代耕中心「永祥農業」負責人蘇榮燦指出，本土能源作物成本偏高，和品種的選擇、種植的時間與地點有密切關係，他3年來積極實驗，認為台灣在提升產量、降低成本方面還大有可為，廠商實在不應太早放棄。

經過2年推動，台灣已建立初具雛型的生質柴油產銷體系，許多加油站已販售B1柴油（化石柴油中添加1%生質柴油）。

等待機會

「以大豆為例，如果選的品種不對，根本跨不過雨季，當然影響收成，」蘇榮燦解釋，豆科植物播種時間必須慎重評估日照度，晚一週播種，不但收成時間延後二週，收成量也受影響；而油菜收成的好壞繫於溫度，彰化以北才適合，選的地點不對當然種不好。他在2006年春季栽種台南1號、高雄10號大豆，一公頃種籽產量在2,000到2,500公斤；秋作則改種澳洲種，產量高達3,000公斤，幾乎是別的鄉鎮的2倍。

「雖然辛苦實驗已有成果，但若政府的休耕政策不變，能源作物還是很難推廣，」蘇榮燦無奈地說，只要4萬5,000元的休耕補助還存在，農民可以坐領補助，何必要辛苦種植能源作物呢？只有把休耕名目改為能源作物的管理費，才能真正誘導休耕地轉做能源作物。

除了作物成本，整個生產環節包括榨油方式、轉酯技術、運輸等，都還有改善空間。比如目前新日化公司將大豆送到台中港榨油後再運回嘉義轉酯，等於是拿汽油換生質油，既耗用能源又增加成本。蘇榮燦呼籲政府應鼓勵各地設立區域式、小型化的生柴公司，在地生產，就地製油、銷售，以降低化石能源的耗用。

農糧署負責推動能源作物的生產科科長蘇宗振表示，台灣能源大豆目前的進展雖然不如預期，但是政策不會改變。農糧署將繼續推動機械化耕作、省工集團經營（集合大面積耕作，並省略1~2次田間管理）等方式，以降低成本、提高農民意願，來維繫能源作物於不墜。

相對於生質酒精的龐大市場和成本降低可能性，生質柴油的發展潛力受限，但維持政策可促使相關科技繼續發展，說不定有一天，當向日葵的殘渣被發現也可生產高價值的副產物時，就將鹹魚翻身。（請見「父子騎驢──生質酒精何去何從？」）

「德國發展生質柴油已有十多年的歷史，目前已佔德國柴油市場約3%，台灣要在短期內迎頭趕上，難度極高，希望大家不要太苛求，」蘇宗振表示，能源作物政策對台灣農業的外部和內部利益都是積極正面的，農業單位會努力以赴。

我國生質柴油政策目標及期程

料源指定國內料源 開放自由市場進口　種植面積2,000公頃

（實際種植1,500公頃）

8,000公頃

（實際種植3,334公頃）

20,000公頃80,000公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