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傳統的家庭,在東西文化背景下,差異的確非常大。比如你們比西方國家注重家庭傳統,以及對家庭的忠誠和家庭成員的期許等,我們從事家庭治療工作時,都需要認識到這些差異,而且尊重它們。
具體舉例說來,在由已故的美國家庭治療學者維吉尼亞•薩堤爾發展出來的理論中,觀察到人們面對壓力時,大致會有四種因應模式:討好、指責、打岔、超理智。我在工作坊教學時注意到,中國的學員比較容易了解討好的姿態,對外人都比較有禮貌,不管內心感受如何,甚至當我教他們「指責」的姿勢時,很多人的手指頭都伸不出來,不敢指向別人,就算要學員向別人說個「不」字都很難。好像在你們文化中,指責是件很不好的事情。
我也在南美工作,情況剛好相反,每個人都知道怎麼樣去指責別人,卻沒有人肯討好。在英國,則是每個人都知道用「超理智」的姿態,表現得很有理性,像部電腦,不輕易宣洩心中真實的感受。
探索人性共有的感覺
文化的確有影響,但是,我可以在台灣以及任何一個國家工作的原因,是我用的模式是把焦點放在一個人的基本需求和人性上,以及關注家庭的互動,像當家庭有壓力時,各個成員是如何應對的?他們有些什麼樣的感受?這些過程是有普遍性的,在任何文化中都沒有很大的差異。
因為我們都是人,都有人性和感受,比如說快樂、妒忌、悲傷、憤怒、失落或是母親對孩子的愛,在感受層次上來說,我們都很類似。又如,在全世界每一個角落的人都想要自由,想要做他自己;每個人都想要快樂;最重要的就是希望被愛,不管那個文化的人,他們都需要被認同、被肯定。所以當有人對我說:「我沒有辦法維持一些關係」時,我就去看看這個人曾經有過什麼樣的經驗,了解他在生命早期做出過什麼樣的結論,我最常看到的是:在他童年時,他的父母親沒有肯定這個孩子,或者父母親肯定孩子的方法不是孩子想要的,以致讓孩子感受不到,他於是產生「我是不可以被愛」、「我是不夠好」的自我價值。我認識很多人雖然擁有很高的學位和成就,但還是覺得自己很差勁,這都是來自他父母早期的評價,而他們就把這些痛苦背負了一輩子。
鬆綁僵固的家庭規條
在做家庭治療時,我們對家庭有一些很重要的信念,例如,我們認為每一個作父母的,都是盡他們所知、所能去教養子女,但是他們只會做他們知道的部分,而這些都是他們從自己的原生家庭中學來的,因為家庭生活是學習的根源,是每個人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所學校。
然而,令人困惑的是,就算父母傾其全力,為什麼很多孩子在成長過程中還是遭受了很多的傷痛呢?
我認為作父母所犯的錯誤往往來自一番好意,而不是故意犯錯的,因為他們從上一代沿襲了一些不正確的方式。比如,人們常常會說許多「應該」、「永遠不可以」或「永遠要……」,有些家庭規條就要求孩子永遠不可以憤怒,不管人家說什麼,都應該要聽話、要乖;卻不自知這些是很不人性的,像長期壓抑憤怒就很容易使身心受創。比如,一個對丈夫很討好的太太,習慣壓抑自己的感受和需求去取悅他,直到十五年、二十年之後,就會出現頭痛、胃潰瘍症狀,因為她的身體不喜歡做這樣的討好行為;反之,太太這種身心不一致的行為,也可能讓先生覺得無趣、反感,我常常看到一些因此破碎的婚姻。
我們在課程中就教人怎樣轉化這些規範,我們相信在每一個規範中都有它的智慧,只是其中缺少一些選擇與彈性,像作為一個人,我們不可能做到「永遠」,我們只可能有時候做到,有時候也可以打破這些規條,給自己一些「例外」。
雕塑家庭圖
我在工作坊裡,常用雕塑的方式,呈現出我所看到的,也就是把當事人內在的經歷,用外在的方式表現出來。例如,在一個家庭中,有一個很會控制的人,他擁有很大的權力,我就會把他放在椅子上;一個討好型的人,就請他跪下去;覺得與人有距離的,就把他擺得很遠;我都是根據當事人告訴我的話,做出這幅圖畫,當他看到這幅圖畫活生生呈現在他眼前時,他的心裡有些其他東西會浮現出來。比如,他會告訴我在童年時,周圍的人怎樣溝通,根據他的記憶,父親怎樣指責母親、媽媽那時候又如何討好、當事人當時的感覺有多渺小……。然後我再問他:「在你跟現在的家人或某個重要的朋友之間的關係中,你的位置在哪裡?」結果他會發覺原來跟自己小時候的家庭景象非常類似。
我在工作坊裡面,儘量讓他們覺察到自己在家庭裡的動力和行為模式,看到自己小時候學到了什麼?當長大後,可以檢查一下,哪些東西已不再有用,就鼓勵他們放開;當然,有用的就保留下來。但是,我會強調,在這些模式裡面,沒有一種是全然好的或壞的,對的或錯的,我們並不批評人,我們只是在看這些人在做些什麼?哪些對他們來說是舒服的?他們對自己所做的事情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我也不會幫當事人做決定,只會提出一些假設,和他核對,以了解他有過什麼樣的觀點。
這就是工作坊有趣的地方,我們去發掘一些在意識上不知道的東西,去找核心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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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治療專家瑪莉亞•葛茉莉,雖已年逾八十高齡,仍熱愛到世界各國教學、旅遊,她自十年前開始來台授課,傳播家庭治療的種子。(薛繼光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