癌檢市場的迷與思

此一現象除了反映癌症籠罩的陰影，以及民眾面對癌症威脅時的手足無措，更標指出一個已見雛形，以「恐懼心理」為基底，且由民眾自掏腰包所堆砌出來的錢坑──一個防癌的市場，一個「癌恐」的經濟！

這個市場的背後，是否存在一隻暗中操盤的「看不見的手」？市場裡有沒有「你傻瓜、我聰明」的消費者？以近年加速炒熱的健檢產業為例，相關問題值得探究。

2008年某個冬日上午造訪位於台大醫院6樓的健康管理中心，讓人覺得該處恐怕是冰冷的醫療大樓內，唯一令人感到溫馨的角落。在灑著暖黃色燈光的等候區裡，二十來位年約半百的民眾，在軟皮沙發上散坐談天，有位大嬸瞬時蹙眉搖頭，口中唸唸有詞，似乎在擔心著什麼……。

櫃臺前面，一位金髮碧眼中年外國男子詢問：「有包括癌症檢查嗎？」「是的，但時間要排到3個月後，」櫃臺小姐用流利的英語回答。金髮男子略感無奈，轉向身旁友人嘟嚷：「到時就算驗出癌症，恐怕也轉移了吧！」

「或許受到媒體報導的影響，多數民眾來做健檢，劈頭就說要驗癌症！」台大健康管理中心主任暨醫學院內科教授吳明賢，一語點出民眾對健檢的期待。換言之，癌症檢查不僅只是健檢項目之一，而是，癌檢反倒成了健檢的代名詞。

國人10大死因趨勢

癌症的死亡經濟

據行政院衛生署統計，2007年國人死亡數共13萬9,376位，其中死於癌症者4萬306人，平均每13分2秒就有一人死於癌症，相較於1990年，癌症死亡時間間隔足足縮短了一倍多；總體死亡人數之中，癌症占比高達28.9%，分別是死亡率第二的心臟疾病及第三的腦血管疾病的3倍，絕對是國人生命健康的「頭號殺手」（見表1）。

不僅台灣，世界各國都為癌症所苦，也莫不積極投入癌症預防工作。例如，全球最大的防癌組織──美國癌症協會，其年度預算高達7億美金（約240億台幣），而身負我國官方防癌任務的衛生署國民健康局，2008年也花費近20億台幣，執行乳癌篩檢、子宮頸抹片檢查、菸害（肺癌）防制等工作。

站在個人的角度，當面對癌症威脅時，人們則會傾向藉由「轉移危險」來減少罹癌損失，這從國內民眾一年高達500多億元的防癌險市場就可看出（見表2）。總的來說，初估台灣的「防癌商業市場」每年超過1,000億台幣，其中，近年最受人矚目、媒體討論最多的，便是由高階器材與富商名流炒熱的健檢市場，業者估計其經濟規模每年可達200億台幣（見表3）。

台灣首富郭台銘的愛妻林淑如與胞弟郭台成，都是「盛年罹癌」不幸早逝的例子。因此，郭台銘除了在2008年12月正式簽約、捐款台大150億元興建「質子治癌中心」外，他個人也曾到台北榮總所屬榮科醫學影像中心進行健康檢查，在享受磁振造影(MRI)服務的同時，也嗅出了癌症高階健檢市場的巨大商機，甚至向榮總醫師透露也想跨足健檢產業的強烈興趣。

疾病創造商機

然而，這個商機究竟有多龐大？經濟部與衛生署目前尚無明確統計數據，還不足以詳細畫出「癌檢」市場的大餅。但據新光健康管理公司副總經理洪子仁估計，單一醫院附設健檢部門每年2億元以上的業績是「起碼的數字」，「全國共約一百家的區域醫院級以上醫療院所及健檢診所，總體健檢市場的規模一年上看200億。」

洪子仁看好這股由高階健檢帶動的商機，即使時下經濟不景氣，但民眾考量「健康無價」，仍讓這個市場充滿持續擴大的可能。

洪子仁舉新光為例：一年逼近兩億台幣的癌檢收入，其中7至8千萬元來自包含大腸鏡、女性乳房攝影、腫瘤標記檢測等「一般健檢」，另外一筆超過一億元的營業額，則是出自民眾額外加做的「正子斷層造影」檢查（簡稱「正子掃描」）。

然而，每台造價數千萬，甚至上億元的「正子掃描儀」，究竟有何神奇之處？它掃癌的功力是否真的百發百中？仍需進一步釐清。

國內「癌症險」*市場規模

正子掃癌竄紅

台大醫院核子醫學部主任曾凱元表示，與正常細胞相較，癌細胞為了快速增生、繁殖，因此需要吸收、代謝較多（2至30倍）的養分。正子掃描就是利用此一特點，在受測者身上注入微量且尚無安全疑慮的放射性元素與「氟-18去氧葡萄糖」結合的混和藥劑後，可以定位出人體內葡萄糖攝取異常、過度集中的部位，藉此找出癌細胞的可能所在。

曾凱元指出，針對肺癌、大腸癌、淋巴瘤、黑色素瘤、食道癌、頭頸癌、乳癌、甲狀腺癌，以及子宮頸癌，正子掃描的診斷正確性約在90%~95%之譜。

「除了確認癌症的原發部位，正子掃描還可偵測病變周圍的淋巴結是否已遭到侵犯，以及癌細胞是否已經轉移。」曾凱元對正子掃描的診斷持正面、肯定的看法。

針對上述癌症，除子宮頸癌之外，我國中央健保局也於2004年7月開始，同意給付其餘8種癌症（其中又僅限小細胞肺癌與女性乳癌）的正子掃描檢查，但只適用於已做過病理檢查的「確認」癌患，進行癌症病程的分期診斷，並「不」含一般健檢在內。

除了特定的癌症外，正子掃描驗癌的準確度如何？以新光健康管理中心為例，洪子仁表示，該中心8年來，共有約兩萬五千人次接受正子造影檢查，癌症檢出率1.39%，其中又以上述的肺癌、結腸直腸癌、女性乳癌為驗出大宗。

若以位於日本東京都附近，首開日本正子掃描風氣的「山中湖臨床健檢中心」為對照，1994至2004年之間，該中心針對8,615位健康人士進行2萬1,804次正子掃描，確診率約1.48%，比國內主打正子癌症健檢的新光略高出0.09個百分點。

台大健康管理中心主任吳明賢表示，正子掃描價格高昂（每人每次約3-5萬台幣），而台灣與日本是當前世界上「唯二」以正子掃描作為健檢器材的國家，反映出部分台、日民眾「癌檢不惜代價」的心理。

然而，有別於核子醫學或影像檢查專家的高度肯定，吳明賢則是語多保留。

他說，不可否認正子掃描是當今最貴、最好的癌症檢查工具之一，但對於國人更常見的肝癌及消化道早期腫瘤（早期胃癌、大腸癌等），檢驗的敏感度約僅5成左右，仍有不足。

「事實上，針對許多常見癌症，最有效（敏感度可達8-9成）的檢驗工具，反而是內視鏡、超音波、乳房攝影等僅需數百元的傳統檢查。」吳明賢點破健檢市場的「價格迷思」。

台大醫院院長陳明豐亦指出，受大力促銷或儀器廣告的影響，民眾常以為越新、越貴的健檢儀器越好，卻沒有考慮檢驗項目的效能與成本代價。「一味強調器材的先進並盲目執行，而沒有完善的事前評估與事後的專業判讀檢驗結果，反而可能造成誤判等更大的健檢爭議。」

癌細胞製造分泌的特定蛋白可作為「腫瘤標記」，例如抽血驗「胎兒蛋白」可偵測肝癌，「CA-125抗原」可驗乳癌。但此檢查不夠準確，例如「PSA抗原」異常者，最多僅約3成確定罹患攝護腺癌。

主餐陽春，配菜豪奢？

綜觀各家健檢機構的套裝服務項目，大抵分為「一般健檢」與「高階（菁英）健檢」。顧名思義，前者是「陽春型」，後者則是加做正子掃描、磁振造影等的「豪華型」，兩者價差可達近10萬台幣，這在全然自費的健檢市場裡，如同平民與貴族的待遇。

吳明賢提醒，健檢的「價格」絕非「價值」的保證。換言之，一般健檢是「主菜」，高階健檢則是「配菜」，雖然配菜聽起來名號響亮，但若主客易位、本末倒置，花費大筆冤枉錢事小，若錯失癌症早期發現、早期治療的先機，才更令人扼腕。

至於主菜、副餐如何搭配？各家健檢機構採取的策略巧妙各有不同。以主打「基本款」的台大為例，雖然開出菜單，但並不特別推銷正子掃描，即使民眾要求加做正子，也須經由醫師的專業評估同意才行，且限定每日服務量以2至3人為上限。吳明賢估算，台大去年約8,000健檢人次裡，僅1至2成民眾加做正子。

再以主打高階健檢的新光健康管理公司為例，在一般健檢之外，新光進一步訴諸高階健檢的「功能分殊化」：正子掃描專門驗癌，磁振造影專做腦血管，電腦斷層則特定針對心血管檢查。「鼓勵消費者以3年為一循環，3種高階健檢項目輪流做，」洪子仁表示。

但此「功能分殊」的行銷手法，並未明顯做大高階健檢的市場。洪子仁概算，新光每日約40至50人次的健檢量，其中有2成會加做正子掃描。這個比例與台大的健檢規模相去不大。

癌細胞製造分泌的特定蛋白可作為「腫瘤標記」，例如抽血驗「胎兒蛋白」可偵測肝癌，「CA-125抗原」可驗乳癌。但此檢查不夠準確，例如「PSA抗原」異常者，最多僅約3成確定罹患攝護腺癌。

健檢無國界

新政府去(2008)年5月上台後，推動兩岸和解，12月「大三通」直航後，健檢業者更把擴大市場的希望，寄予來台旅遊的陸客，以及返鄉的台商。

新光醫院是國內幾個最早部署「醫療觀光」的機構之一，洪子仁指出，政府去年7月開放陸客來台觀光，3個月內，新光收到3團共約10人的「旅遊健檢」團。人數雖少，但洪子仁仍深表樂觀，畢竟台灣的健檢水準較大陸高出甚多，相較於香港，又有語言與價格的優勢。近年經常帶領台灣各大醫院人員前進大陸促銷台灣健檢的外貿協會則估計，兩岸直航為台灣帶來的健檢商機，一年可達60億台幣。

人不親土親，人數居於100萬至150萬之間大陸台商，更是各家健檢機構的兵家必爭之地。

「台商有經濟能力，普遍也到了罹癌風險較高的年紀，再加上他們熟悉台灣的醫療環境、對國內醫療水準較具信心，」洪子仁分析。

近來國內外經濟榮景不再，令人好奇是否波會及健檢產業？洪子仁表示，去年9月全球金融海嘯發生後，確實發現高階健檢需求降低的情形，但「影響有限」；對多數民眾來說，健檢是必需品而非奢侈品，「他們會按自身經濟狀況，選擇要做多少、做哪些檢查，因此不景氣時，即使會有『縮減預算』與『消費遞延』的現象，但不至於完全不做。」他舉例，原本每兩年加做一次正子掃描的民眾，可能改為每3年才做一次，以節省荷包，但還是會繼續保持「基本款」的部分。

世界衛生組織預估20年後，全球癌症死亡人數將呈45%的成長，由目前每年約800萬人，大幅增加至1,100萬人；即使拜醫療進步之賜，大部分的癌症可被治癒，但前提仍是「早期發現」。只要癌症威脅存在一天，健檢便有其必要。然而，一旦「癌檢」成為商品，在行銷邏輯下，消費慾望如何被挑起？值得進一步深究。

國人投保癌症險死亡率vs.國人實際罹癌死亡率

2007年「防癌市場」規模逾千億

各大醫院人潮熙來攘往，可證明國內醫療服務水準的進步，以及民眾對健康的重視，而聰明的健檢，則是捍衛醫療權利的第一步。

禁食6小時的健檢客人接受「氟-18去氧葡萄糖」注射後，被送進艙形的正子掃描儀，閉目養神45分鐘後，醫師即可根據體內葡萄糖異常積聚的「熱區」，判讀腫瘤可能的發生部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