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破人情與面子
「我回來不是為做官的」,石滋宜充分表現了他的「石頭」精神。因為他知道,這個組織的目的在什麼地方。與這目標不合的,就應該忍痛犧牲。他告訴全體同仁:「我們必須跑在別人前面;如果我們自己的生產力比別人低,要求別人提高,根本是不可能的。」
為了建立新的企業文化,他每月都要集合全中心人員,開一個「又臭又長」的會。「長」,是因為會議動輒四、五個小時,「臭」,是由於每個人都要把錯誤拿出來公開討論。
生產力中心開始採用電腦作業後,工作人員仍漫不經心,常把錯誤的資料輸入電腦。石滋宜認為,這根本就浪費了電腦。在一次周會上,他拿了一張差旅費報表,當著大家的面把它撕成兩半。
一開始,造成錯誤的人都很難堪。
「中國人喜歡含蓄,你犯了錯不會直講,因為要給大家留面子。於是拐彎抹角繞著講,可能到最後還是沒說,就乾脆在組織規章塈豸@條,你下次就不能再犯了」,生產力中心專案管理處經理萬以寧說:「石滋宜不這麼做。他檢討錯誤,只是要大家從實例中知道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讓全中心很快產生共識。因為我們輔導廠商時,會碰到各種問題,不可能來一百個問題,才教一百種解決的辦法。只有用最單純、放諸四海皆準的原則來應變,才能有效率。」
這個原則,就是「誠」。
在生產力中心,只要態度是誠意的,即使做錯了,石滋宜也會為同仁一肩扛下。
他的秘書胡海音記得,有一次她把石滋宜的行程表弄錯了。約好的單位等了兩個小時,打電話來找人時,石滋宜已在另一個地方開會,趕不回來。事後,石滋宜親自打電話向那個單位道歉,說完全是他自己的疏忽。
「我當時真的很感動,心想這種老闆可以死心蹋地的跟了」,胡海音說。
論語活過來了
只有一件事,是石滋宜絕對不能原諒的,那就是「不誠」。
「在生產力中心,No Excuse(沒有藉口)」,石滋宜認為:「講藉口並不能把下次的事情做得更好。」
發現有人在辦公室玩「政治把戲」,石滋宜更是毫不容情。「把聰明花在這方面不是很浪費嗎?不如把精神放在工作上,會有更好的表現。」
連石滋宜自己都承認,他這時候可是「不夠厚道」的。
「容易激動大概是他最大的缺點」,萬以寧表示:「但激動是價值觀的強烈表現,能加速價值觀的建立。」
金屬工業發展中心經理谷崇實也說:「他的脾氣對他自己很不好,他不知因此吃了多少虧;但對社會來說,我們需要這樣敢說真話、敢做真事的『真人』。」
石滋宜這樣苦心建立生產力中心的企業文化,是因為他總有一天要離開;但只要同樣的精神長存每個人心中,組織的運作,並不會因他的去留而產生變化。因此,他培養人才,重點不在技術,而是觀念與熱忱。
他再三告訴同仁,一個人要為他人利益著想,才會獲得更多。譬如做一個經理人,要有培養部屬的胸襟,每一個人都不斷成長,組織才會進步。
成功的另一項秘訣,是享受工作本身的樂趣,不要期待別人的掌聲。否則,若是別人不鼓掌,就會後悔付出。一旦失去後續力,就不再發揮自己的潛能了。
「一開始我很不以為然,因為我到這裡,是希望藉著輔導廠商,來磨練自己的專業素養的,所以把他那套大道理當作耳邊風」,萬以寧說:「但後來,我從大家對工作充滿了宗教般的熱忱中,看到公民課本、論語上的東西,活生生地跑出來了。」
培養人才是農業
工作不可能一直都是順利的,尤其國內大環境還有許多制度無法配合,難免會遇到挫折。
「就是因為有困難,才需要我們來這裡做啊!」
他常常告訴大家:成功者永遠有一個解決的辦法,失敗者永遠有一個逃避的藉口。因此,不要把所有的智慧,拿來強調困難的深度。
其實,石滋宜也有過一次嚴重的挫折感。
他認為生產力中心是一個最好的學習環境,每個人一年接觸所涵蓋的面,要比在單一公司做十年還多。因此,他希望每個人都把握機會,儘量學習,成熟後像種子一樣,散播到民間企業,獨當一面。他認為,生產力中心應是「培養菁英的搖籃」。
但是他失望了——並不是所有的人都成為人才,還是有人怎麼教都不長進。
「他非常痛苦,無法接受,甚至懷疑他留在台灣幹什麼?那幾天都『閉關』不見人」,胡海音說:「可是後來竟高興地說他想通了。」
原來石滋宜在閉關時讀書,書上說:培養人才不是工業,因為工業的產品每個都一樣;培養人才是農業,農夫撒下種子,有的發芽,長成大樹,有的卻永遠埋在土裡。做主管的責任,只是替它除草、施肥,提供一個良好的生長環境而已。
「頓悟」之後,石滋宜更豁達了。
「淘汰郎」的故事
生產力中心是要提高全國生產力的,所以本身一定要成為表率。石滋宜對同仁的要求是:速度快,還要品質高。像建立電腦化作業系統,在別的地方要花三個月,石滋宜只給同仁一個半月的期限。
做不出來?動腦筋啊!
「他自己的速度非常快,他也以同樣的速度要求我們。」萬以寧說:「動作慢、反應慢的人,只有利用晚上加班、假日加班,拖得慘兮兮的。」
但有苦勞,並不表示有功勞。若是品質不好,石滋宜還是會打回去重做。
「我們喊出『好,還要更好』,做為生產力運動的方向」,石滋宜說:「若別人看到我們做出來的東西並不好,豈不要嘲笑我們?」
在這種嚴格的訓練下,生產力中心幾乎每個人都快速成長,但是也賠上了很大的代價:一是休閒娛樂,另外,就是婚姻生活了。
生產力中心裡沒結婚的小伙子,忙得沒時間交女朋友;結了婚的,則沒時間陪太太。他們稱自己是「淘汰郎」,因為另一半對他們過於熱中工作相當不滿,都快把他們「淘汰」了。
石滋宜自己也好不到那裏去。
兒子曾說他是「兼差爸爸」,對太太而言,他又何嘗不是「兼差先生」呢?當初回國時,石滋宜答應太太只留兩年,但工作還沒告一段落,生產力中心企業文化還沒完全建立起來,他不能一走了之,只有一延再延。今年,已經是第四個年頭了。
長年分開的夫妻,必須更細心經營情感。有一年石滋宜回台灣之前,告訴太太要帶一樣禮物回去送她。結果回加拿大後大顯身手,做出了漂亮的豆花、油條,只因為她好久沒吃到故鄉的口味了。
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對孩子,他更是愧疚。石滋宜的一兒一女現在在高中、初中就讀,正是最需要父親的時候,而他卻跑到台灣來教育別人的子女。每當想家打電話回去時,至情至性的石滋宜也會下淚。
石滋宜來台後,一直住在聯勤所屬的彩虹招待所裡,生活簡單,三餐幾乎都在外解決。因此,當前一陣子爆發餿水油事件時,石滋宜非常生氣,他打算打電話向消費者文教基金會抗議,因為他可能是最大的受害者。
石滋宜付出了他所能付出的。現在他最大的心願,是施展「齊天大聖」孫悟空的法術,毛髮一吹,變出無數個像他一樣的「淘汰郎」,讓自動化的種子,在各個角落裏發芽生根、成長。而他,就將是最快樂的農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