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心．開心！

文‧楊惠娥　圖‧譚國佐

1979 2月

二十多年前，心臟病在台灣幾乎被認為是絕症，尤其是先天性心臟病，更是醫生束手無策的難治之症。但是近年來，隨著心臟病的診治技術以及開心手術的進步，心臟病的治癒率已大為提高。台灣的心臟外科醫生，不僅能動開心手術，而且成功率高達百分之九十以上。目前除了心臟移植外，國外能做的任何開心手術，我們也都能做了。

外籍病患來函申謝

去年六月二十七日，在台灣發行的英文中國郵報上，刊登了一封讀者投書。他是一個在台灣動過開心手術，而獲致完全成功的美國人，名字叫薛佛。

薛佛在信中說，他在台灣渡假期間心臟病突發，被送進了長庚醫院。當醫生告訴他，他患的是冠狀動脈阻塞，最好立即動手術，而且只有百分之十五的成功希望時，他想到的是立即返回美國德州的休斯頓（Houston）城，找心臟外科權威古里醫生。

薛佛承認，他「像大多數的外國人一樣，直覺地認為，無論是醫藥或護理，此地都無法和美國相提並論。」

但事實證明他的不安和疑慮都是多餘的。薛佛最後還是在台灣完成了開心手術，很快地恢復了健康，而且住院期間所受到的親切照顧和妥善護理，使他深受感動，難以忘懷。他在來信中表達了深切的懷念與感謝，他說：「願上帝保佑在台灣的朋友們，我永遠不會忘記你們，是你們在我需要幫助時，給予我那麼多的照顧。」

一流好手

替薛佛開刀的，是長庚醫院的院長（當時的外科主任）張昭雄醫生。他曾經是古里醫生的第一助手。他豐富的心臟外科學養、自信的態度、誠懇的言談，贏得了薛佛的信任。而事實上，他也以他優秀的外科技術，贏回了薛佛的生命。

其實，開心手術在台灣已經十分普遍。張昭雄從德州心臟研究中心學成回國後，在長庚醫院的一年半裡，已經做了五百多個心臟手術，其中有三百四十個是利用體外循環進行的開心手術。

台大醫院的開心手術病例，已經超過了二千個。榮民總醫院、三軍總醫院為病患實行開心手術已有多年的歷史。近年來，長庚、國泰、台北市立中興醫院和高雄醫學院附設醫院先後加入了「開心」的行列，使得台灣地區完成的開心病例總和超過了四千個。

台灣的第一個開心手術，是民國五十一年四月間，由榮總醫師俞瑞璋與當時的陸軍第一總醫院醫師俞紹基合作主持的。台大醫院隨後購入了人工心肺機，於民國五十二年五月間也開始作開心手術。

多年的耕耘

由於早期的人工心肺功能很差，醫師對心臟機能的認識也有限，加上病患都只有在病況危急時，才肯冒險接受開刀，所以成功的比率不高，許多有錢的病患紛紛捨棄此間的醫生，寧願花費大筆金錢赴美開心。

然而十多年來，由於許多有心人的努力，新的知識、技術、儀器不斷地輸入，許多醫生在鮮血中工作學習，更有許多病患毅然接受這項可能致命的挑戰，終於使台灣的開心手術，在醫學界奠定了國際水準的地位，也在病患的心目中建立了信心。

通常在美國或日本做一次開心手術，大約要花費新台幣五、六十萬元；而在台灣，卻只要七、八萬元就可以了。費用便宜好幾倍，技術上卻是國際一流的。所以現在不但國人不再出國開心，更有許多華僑或外籍病患，特地從東南亞各地回國開心。

在台大醫院完成的二千多個開心病例中，就約有一百名患者是來自海外的華僑。

其他幾家醫院，也都曾經或多或少為歸國華僑動過開心手術。

心臟是人體中最神奇、奧妙而又最重要的器官。它只有拳頭般的大小，卻擔負著人體中最沈重的工作之一。它一分鐘搏動七十二次，將靜脈送來的已經循環利用過的減氧血，輸送至肺臟去充氧，再由大動脈將新鮮血送至全身各部門，供應全身的需要。

需要開刀的症狀

台大醫院外科主任洪啟仁大夫說，需要開刀的心臟有三類：

第一類是先天性心臟病。這是一種先天性的心臟缺陷，以心房中膈缺損、心室中膈缺損、法洛氏四合群症、存開性動脈管等最為常見。

第二類是風濕性心臟病。病人因曾患風濕熱，損害了心瓣，漸漸演變成心瓣狹窄或閉鎖不全。這種病可視情況更換豬心瓣膜或人工瓣膜，取代原來瓣膜的功能。

第三類是冠狀動脈心臟病。這是動脈硬化而引起心臟的冠狀動脈狹窄，也就是所謂的狹心症。

做開心手術，要先切開皮肉，用鋼鋸鋸斷肋骨，把胸腔撐開，再將連接人工心肺的管子插入心臟，使血液通過管子，流入人工心肺在體外循環，然後才能剖開心臟，修補破洞，更換瓣膜、切除壞死心肌，或安裝新血管。手術完成後，再將血液導回心臟循環，拆除管子，由堥鴠~一層層地縫合。這是極其複雜而精密的工作。

團隊工作

洪啟仁大夫做了十多年的開心手術，完成的病例幾近一千五百個，許多病人都對他懷著「再造之恩」的感激之情。但是洪大夫指出：一般人只知道主持開心手術醫師的重要，殊不知一群受過良好專業訓練的醫護人員，也是一個成功的手術所不可或缺的。

手術房裡，除了主刀醫師及助理醫師外，還需要麻醉醫師、護士、人工心肺機技術員、顯示病人狀況的電子設備技術員的通力合作與精密配合。任何一方面稍有疏忽，即可能造成無法彌補的損失。

手術完成後，進入加護病房的照顧更是絲毫馬虎不得。手術後的病人，隨時都可能發生變化，假如沒有具備相當經驗的醫護人員悉心照顧，控制「變化」，使其轉為「正常」，往往會使手術前功盡棄。

「開心」，也並非說開就開。一定得經過診斷和詳細的檢查，確定實在有動手術的必要，才由心臟外科醫生排定手術時間。

通常心臟病在嚴重之前，會有症狀出現，譬如手腳的指甲發紫、容易疲倦、運動或工作中會感覺胸痛等。初診的病人，醫生會探詢他的病史，觀察外顯的徵狀，用聽診器聽診，再加上X光及心電圖，運動心電圖的檢查，大致都可檢查出心臟的毛病。但是更詳細的病情，則需施行心導管檢查，以及心臟血管攝影，才能知道心臟損壞的確切程度。

設備進步週全

目前我國施行開心手術的幾家公私立醫院，都有心臟血管攝影、心導管等精密設備。同時還有心導管專科醫師，他們的技術都在水準之上。心臟病的診斷，因此能達到相當精確的程度。

先天性心臟病是所有小兒疾病中最嚴重，而且最長期的病症之一。根據台大醫院小兒科的調查發現，在台灣每一千個國中小學學童，就有三個罹患此病。

由於先天條件不足和後天營養不良，先天性心臟病的病例多數發生在貧窮的家庭中。他們孱弱多病、發育不良，如不治療，絕大多數無法活過二十歲，嚴重者甚至在幼小的嬰兒期即告夭折。

呂鴻基大夫從事小兒心臟的診治已有十多年的歷史。他常常看見許多前來求治的先天性心臟病童，皮膚發紺、呼吸困難、心臟衰竭，飽受病痛的折磨，甚至面臨死亡的威脅。他們之中，很多可以藉著開心手術的矯正而回復健康，卻由於家庭經濟無法負擔手術費用，而一籌莫展。

做為一個以救人為職責的醫生，呂大夫經常為此感到焦慮和痛苦。

為心臟病童謀福

他心裡想，這些孩子也有生存的權利，應該藉社會的力量，使這些迫切待救的孩子們獲得適當的治療。

於是，他聯合台大醫院的醫生以及社會賢達，共同發起籌組「中華民國心臟病兒童基金會」。

自民國六十年十月八日基金會成立以來，各界人士紛紛贊助和支持，至今一共募得一千多萬元。而其中每一分錢，都代表著社會人士的關懷和愛心。

台大醫院不僅大幅減免清寒病童的醫療費，並先後舉辦慈善音樂會、火柴盒展、油畫展及心臟病資料展，以義賣所得援助急需救助的心臟病童。

七年來，「中華民國心臟病兒童基金會」，一共花費了七百多萬元，協助了三百多個病童完成開心手術。他們很多不僅拾回了生命，並且恢復了健康，能和正常的小孩一樣讀書嬉戲。

呂大夫還記得多年前一名來自澎湖的六歲小男孩，來到醫院的時候，瘦弱不堪，心臟疼痛得腰都直不起來。他的靠捕魚維生的父親，看著受盡折磨的孩子，痛心得一直垂淚。

小男孩在基金會的補助下，做好了開心手術。

去年夏天，呂大夫有機會到澎湖去，按著地址找到了小男孩在海邊的家。只見他光著的上身，曬得通紅，正活蹦亂跳地在沙灘上幫著父親整理捕回來的魚。「還有什麼比這更叫人欣慰？」呂大夫開心地笑著說：看到一個病弱的孩子恢復了健康與活力，就是做醫生的最大的滿足。

愛心基金會

長庚醫院和陽明扶輪社於六十六年十二月三十日也合作成立了一個「愛心基金會」。希望喚起社會各界本著「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愛心，捐助三十歲以下低收入的風濕症和先天性心臟病患動開心手術。

長庚醫院的董事長，也是台灣有名的大企業家王永慶先生，訂下相對基金的辦法。基金會收到的捐款，無論多寡，王永慶必私人捐助相同的金額。

一年多來，愛心基金會補助了九十多名病患完成開心手術，成功率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去年除夕，愛心基金會舉辦周年慶生會，薛佛也特地從美國趕來參加。他在手術後，曾捐贈七萬六千元贊助兩名小弟弟接受開心手術。

在溫馨洋溢的慶生會裡，薛佛左右摟著他贊助開心的兩位小弟弟陳豐田和吳力正，探詢他們的身體狀況，並且興高采烈地和他們合影留念。當場他又再捐了一千美元給愛心基金會。

史蓉照代表所有病患及家屬，向長庚醫院和愛心基金會致謝詞。一年前，她的女兒史沁薇也因嚴重的先天性心臟病幾乎不治。而如今，她在醫生叔叔和護士阿姨間蹦蹦跳跳，笑得多麼開心。

小沁薇的新生

史蓉照說，史沁薇出生一個月就發現有心臟病。但她的病拖了一年多。她時常在哭的時候突然休克，跑兩步整個人就軟倒在地上，手腳的指甲都呈現紫色，心跳得很快。到後來，她每天都會休克七、八次，每次昏迷要達一個小時，她的父母為了照顧這個孩子，不知花費了多少心血。每天輪流抱她，怕她跑、怕她哭、怕她發脾氣，就怕引起休克。他們知道孩子的病實在無法拖延，於是決定到長庚醫院動手術。

史沁薇患的是法洛氏四合群症。這種病症接受開心手術的體重標準是十二公斤，史沁薇當時卻只有一半重。醫生們決定嘗試國內第一次使用的低溫冷凍法。

手術是張昭雄醫生主持的，從早上七點半開始，一直進行到下午二點。史沁薇動完手術送進加護病房後，張大夫又一直在旁邊守護到半夜。

史沁薇活過來了。手術完全成功。這不是奇蹟，是優秀的醫護、進步的設備、社會的愛心，共同賜給了她新生。

繼續求進步

為了服務更多的病患，提高心臟病診治的效率。以台大醫院為例，他們正在積極地訓練新的開心醫生，希望短期內即能加入工作行列。另一方面，新的手術大樓正在修建，完工後開心的手術房可增為目前的兩倍。希望將來病人從入院、檢查、檢驗、到接受手術，完全一貫作業，讓患者能得到更迅速、周到、進步的醫護與療養。

目前台大醫院每星期做七到十二個開心手術，由洪啟仁和朱樹勳兩位大夫共同主持。長庚醫院的張昭雄醫師，每星期平均做二至三個開心手術。他們在手術房裡，一待就是七、八個小時，手術完畢後，還得等在加護病房裡，以便隨時掌握情況。他們這種精神，自然贏得病人和家屬的感激和信賴。

工作的辛苦，在看到病人動過手術後康復出院，就開心地都忘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