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來為人口外移的縣市,近年來陸續出現不少新臉龐。
電影《賽德克.巴萊》的攝影師江申豐,畢業於華岡藝校戲劇系,出身農家,外出就學、工作,以拍攝紀錄片和電影為業,但對於都市生活總覺不適應,甚至有一種被關在監獄裡的壓迫感。
為了讓孩子生長於自然田野和享受三代同堂的歡樂,2003年即舉家遷回苗栗苑裡。不過,返鄉後他也發現兒時的農村記憶,回不去了。清澈小河、螢火蟲都消失了,農地更因長期使用化學肥料和農藥,地力逐漸耗竭。
返家初期,他舉著攝影機四處拍片,接觸到無毒農業的概念。3年前決定走入田地,肩上同時扛著鋤頭和攝影機,過著「半農半攝影」的生活。

「家」在人生不同的階段,有著不同意義。返鄉的外出遊子正為台灣各地角落創造著精彩故事。
然而,觀念的轉變並非一蹴可幾,對於務農五十多年的江爸爸來說,兒子回來就突然說要改變傳統的耕作方式,還得承受鄰里老農友的質疑眼光,兩人不免爭執。
後來他乾脆自己捲起褲管踏進田裡,用行動向父親證明無毒農業不僅對環境友善,也有市場。他種植出來的「台梗9號」與「益全香米」,以「精米所」為品牌,不靠糧商通路,單靠網路和自己的人脈,就把米賣出去。
只是一甲地的稻田,一期收成才四萬多元,因此他還是得靠拍片維持生活。拍攝《賽德克‧巴萊》時,大陸武術指導常會自己到超市買米回宿舍煮飯。江申豐要他們嚐嚐台灣特有的「台梗9號米」,結果拍片結束後,每一個人回去的行李箱都裝滿了三十幾公斤的台灣米。
他說,農人種出來的作物能得到讚美,就是務農最好的回報。
在人口外流、老齡化的雲林也有返鄉的故事。雲林元長鄉五塊村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吳永修,用蓋一間「讀冊館」來凝聚村裡的老人小孩、婆婆媽媽。
吳永修曾在台北士林電機工作,又到新竹開公司,承包台電電纜工程,念及母親年事已高,2002年決定返鄉。
當時吳永修依舊從事電纜工程,2009年時值政府推動農村再生計畫,社造門外漢的他,開始接觸社區工作。2010年,吳永修當選五塊村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他想起返鄉時曾靈光一閃的夢想──蓋一間圖書館。
對於家鄉教育資源的匱乏,吳永修一直耿耿於懷,有一次他回到母校信義國小,看見二棟閒置的教室堆滿雜物,當時即想,若哪天教室能堆滿書,讓社區居民和小孩可以透過閱讀,看到外面廣大的世界,該有多好!
於是他和太太一起「撩下去」。看著吳永修夫婦兩人東奔西跑,拉著阿公阿嬤跳舞,領著社區居民舉辦各種活動競賽,原本不認識吳永修夫婦的農民阿明伯(蔡振明)都深受感動。在讀冊館需要經費添購書架、樓板時,更大方贊助萬斤稻米的收入12萬元。
之後吳永修又投入精緻農業,蓋起千坪溫室,種植番茄。深覺老農觀念與技術落後的他,開始到農委會的「農民大學」進修,希望能在村裡推動安全農業,以擺脫農作物缺乏行銷,受制於大盤、價格暴起暴落的缺失。

梁郁倫與鍾順龍回到花蓮承接母親炒花生的手藝,並攜手故鄉長輩、契作農戶,一同在土地上創造農作藝術品。
江申豐和吳永修的返鄉,都為鄉里帶來不小的化學變化。返鄉的篇章,不只有遊子注入活水,也有人因為回家,重新上了一課,例如創立「美好花生」品牌的夫妻檔梁郁倫與鍾順龍。
1978年出生的梁郁倫自東吳大學經濟系畢業後,赴英攻讀藝術管理碩士,歸國後在華山藝文特區擔任展覽企劃;鍾順龍則在取得倫敦大學金匠學院影像與傳達碩士學位後,進入《蘋果日報》擔任攝影工作。
在台北工作時,鍾順龍時常接到媽媽劉秀霞寄來的花生。2002年,台灣加入世界貿易組織,花蓮鳳林花生價格不敵進口農作,農民紛紛休耕,波及在當地經營農機租賃的鍾家。為了拓展財源,劉秀霞開始炒起花生,適逢花蓮縣舉辦國際石雕節,推動一鄉一特色,因而打出名號。
2009年,六十多歲的劉秀霞有意退休,梁郁倫和鍾順龍決定回鄉接手。聽聞他們的決定,周遭不少朋友皆感惋惜,但梁郁倫卻說,「大家都認為離開台北是放棄,我卻覺得是一種獲得。不論學習炒花生,聆聽鄰居講述農業知識,都是一種生命經驗。炒花生的勞動只是第一階段,背後承載的創意、夢想無比廣闊。」
梁郁倫跟著婆婆從剝殼、翻炒花生一路學起。隨著業績提升,她找上鄰近6戶平均六、七十歲的長者幫忙剝殼,並和9戶農戶契作,種植「台9號」花生品種。
今年,梁郁倫和鍾順龍還打算租下一處三合院,推動「農產品工作室」,重現曬穀場兼顧玩樂工作的傳統文化。
因為人口外移,走向老齡化的鳳林,許久未見的活力正慢慢甦醒。「面對土地後,我才知道,土地上的作物就是農人創造的藝術品,」梁郁倫說。

梁郁倫與鍾順龍回到花蓮承接母親炒花生的手藝,並攜手故鄉長輩、契作農戶,一同在土地上創造農作藝術品。
返鄉的動機因人而異,然而,如果是為了逃避都市生活的挫折,那麼返鄉絕不是終止煩惱的萬靈丹。
「返鄉後,首要面對的就是來自家庭的壓力。」南投青年返鄉服務協會執行長洪志杰直言,老一輩總認為,外出打拚才能功成名就,返鄉是無法生存於城市的挫敗。因此人口外流的縣市若想鼓勵青年回流,必須打破成見,不論務農、執筆都一視同仁,返鄉青年才能實現自我。
41歲的洪志杰,2008年結束國會工作返回南投時,即曾面對鄉里長輩的質問。他說,返鄉需要經過深思,若只為返鄉而返鄉,無助於解決當時離開城市生活的茫然。
近來他又看到家鄉新一波的返鄉潮。例如以土鳳梨為鳳梨酥內餡的「微熱山丘」、「18度C巧克力工房」的經營者,都是外出返鄉的成功創業者,不僅為當地創造就業機會,也促成更多遊子返鄉。
台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教授辛炳隆指出,台灣社會歷經經濟高度成長、陷入停滯期的發展後,揚棄在城市追求成就,選擇回到故鄉找尋機會,是一種務實的決定。返鄉創業、務農,都是職場多元化的表現。
但辛炳隆也提醒,政府或個人不能把返鄉視為解決就業問題的唯一解方。

曾經北上就學,海外打工的新農夫楊宇帆,返回台南關廟務農後,深深體會唯有解決產銷問題,才能喚回更多青年投入農業。
他指出,包括青輔會、經濟部中小企業處推出的「返鄉青年創業啟動金」、農委會的「新農民返鄉計畫」,以及客委會的「客家青年返鄉創業啟航補助」等政府部門的一連串輔導創業方案,多半集中在資金補助,但能不能帶動地方產業,還需要考慮內需因素,清楚規劃產業方向。否則也許一時能拉動地方產業,但若仍僅靠當地的消費人口,很難擴大需求面。與其盲目追求返鄉人數,應該側重能帶來多元創新、高質感的返鄉模式。
辛炳隆認為,準備返鄉的青年需要確認返鄉的目的。一味懷抱浪漫,在城市遭遇的挫折、難題不會因為回到故鄉就解決。
「返鄉不能太浪漫,除了要對土地有感情,還要先問自己,返鄉之後準備作甚麼?」他說。
以一篇部落格文章〈親愛的英九,請聽我說說話,好嗎?〉一夕爆紅的27歲新農民楊宇帆,對於返鄉生活,有深刻的體會。
楊宇帆高中就讀台南一中,大學考上成功大學經濟系,但沒念完,又轉學到台北藝術大學圖文傳播系。2011年3月,他決定回到台南關廟承接阿公休耕多年的田地,成為新農夫,種起3甲鳳梨田。
沒有農作經驗的他,常常不按牌理出牌。他不採用農業改良場建議的化肥配方,用的是自己以鳳梨酵素、水、糖調配的液態肥料;他不相信慣行農法所說的田地必須除草務盡,反而放任田埂雜草叢生。

中年返鄉的雲林五塊村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吳永修,興辦「讀冊館」,透過閱讀,為社區居民打開眺望世界的窗。
雖然對農業懷抱熱情,但他也感嘆台灣農業的產銷困境。以他耕作3甲地,約可生產出8,000~10,000台斤的鳳梨來估算,經過18個月的耕作,若每台斤以40元售出,扣除成本約可賺進30萬元。換算下來,平均每個月只有一萬六千多元的收入。
對於農委會「新農民返鄉計畫」之中的「返鄉務農青年基本薪資保障」構想,楊宇帆認為只治標未治本。
「新農民返鄉計畫」透過各地農會與農改場篩選符合資格的年輕人,只要種植具有競爭力的雜糧作物,如玉米、小麥等,就會以農糧署「農家賺款」為基礎統計收入,若未達最低基本工資1萬8,780元者,農委會就會補足差額。
但楊宇帆認為,政府鼓勵青年返鄉務農,不能只靠補助,必須協助打通銷售管道,甚至從源頭改變消費觀念,讓消費者了解並接受無毒農作物應有較高的售價。
不少新農民因為認同土地,願意嘗試更困難的農業耕作模式,走一條兼顧生產與生態的道路,他們在乎的是工作價值感與光榮感,因此無論是「新農民返鄉計畫」或「活化休耕地政策」,都必須從農業的永續發展來思考,作為年輕務農族返鄉的後盾。

電影《賽德克‧巴萊》攝影師江申豐,一肩扛攝影機,一邊扛鋤頭,努力重現螢火蟲飛舞田間的兒時記憶。圖為江申豐赴苗栗拍攝電影《幸福三角地》的工作場景。
2004年的春天,34歲的賴青松結束在日本研究所的學業,回到太太的故鄉宜蘭,下田扮起荷鋤戴笠的作穡人,他和朋友一起出資租下田地,實現生態農法,種出同享一畝田的福分。
「居然能夠在短短幾年內吸引這麼多人的注意與參與,當自己在燦爛的7月陽光下,刈下第一把黃澄澄的稻穗時,老實說,那是種再踏實也不過的感覺。」在《青松ê種田筆記:榖東俱樂部》書中他寫下自己多年的心路歷程。
2012年3月,40歲的溫仲良在報上書寫一封〈給返鄉青年的信〉,成大都市計畫研究所畢業的溫仲良,曾在台北市政府工作,因為不喜歡穿西裝上班,2002返鄉擔任美濃愛鄉協進會總幹事,從守護田庄圳溝開始,希望能改造新型態的客家農村,儼然是第一代的「返鄉青年」代表。
「可能是對我的期許,或是一種身分的肯定。但對這個詞彙(指返鄉青年),我一直感到無比尷尬和不自在,在眾聲喧嘩後,常自問:我,返鄉了嗎?」
他的思考是,台灣只要半天就可以來回頭尾,台北與美濃,對他的工作、生活方式、思維意識究竟有多大差異?如果沒有,那麼返鄉到底代表了什麼?難道只是身體的空間移動?
從「返鄉青年」到如今的「滯鄉中年」,他發現,農村「才是不得安寧的地方」,因為有太多事要做,而返鄉其實就是好好跟土地一起生活。
回到生命原點對每一個世代而言,外出或返鄉是永遠會在腦中迴旋不去的大命題;返鄉也絕不是台灣獨有的現象。
美、英、紐西蘭與澳洲等西方國家,自1990年代開始討論「新迴游主張」,越來越多人期望從奔波忙碌的生活掙脫出來,尋找一種簡單輕鬆的低薪生活,當個「迴游者」。
日本也曾以「U-Turn族」一詞形容返鄉遊子;U-Turn原指「U字型迴轉」,引申為兜了一個圈子,最後還是回到生命的原鄉。
著名部落客劉威麟在〈獻給不想回家的你〉一文中指出,對很多都市上班族而言,即使家鄉有機會,仍有不少人會直覺認定,離家最近的工作機會,可能不 是最好的機會,因為台灣社會世俗的價值觀,就是男兒的「心一定要大,大到可以吞下全世界。」於是,很多人的事業越成功,就越難「回家」。
劉威麟說,反過來思考,我們也可以說,現代人氣吞干雲,心之大,不應該受限於腳步可以走到、飛機可以飛到之處,就算在家裡,或者在窮鄉僻壤,同樣 可以透過網路,以宏大的心和全世界打交道,「如果你的志氣真有這麼大,『家』絕不會限制你。」
當回鄉的號角再次響起,我們看到懷抱逐夢熱情的人從四面八方回到鄉里,用個人的力量推動改變,讓自己的生活過得更踏實,也讓家鄉更美好,因此,請給「家」一個機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