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羅紋、蟬翼、薛濤、蠶繭、磁青、落霞……這些美麗的名字,是中國古代絹帛的稱呼吧?這猜測並不離譜,但是在王國財的研究室裡,這些卻是一張張質感獨具的手工紙。
或許布料是陰柔的,屬於女人,屬於嫘縈;而紙張是陽剛的,屬於男人,屬於蔡倫,也屬於王國財。
報紙、列印紙、稿紙、計算紙、再生紙──我們每天都要接觸的紙,對大多數人而言,只是一種文字的載具,或是物品的臨時包裝材;但是對於書畫家而言,紙張卻好比服裝設計師眼中的布料──是創作靈感的基礎。
「我很少羨慕別人可以畫出好畫,卻羨慕別人有好紙可畫。或許是畫畫的技巧可以自我成長,好的紙張卻只有依靠別人。更何況,時代越來越進步,傳統國畫可以用的紙就越來越難尋找,」曾師事中國現代水墨巨擘江兆申五年的台灣新生代書畫家侯吉諒回溯他的尋紙記:
「除了在上下千百年的歷史文獻中尋找資料,十數年來,我從台北到埔里、香港、北京、南京、揚州、安徽、日本、甚而遠至羅馬、埃及,跨越許多國家和地區,為的就是找紙。」
沒想到,一次次踏破鐵鞋落空而回後,竟不意在報紙的一角,看到林業試驗所古紙新造的消息。待侯吉諒親身尋去,驀然發現,他要找的紙就在離家五分鐘車程一棟平凡的公家單位建築裡。抄出這些紙的,也不是什麼白髮皤皤的國寶級藝師,而是一位林試所的助理研究員、屬於「四年級生」的王國財。

梅花玉版箋,是清朝康熙、乾隆年間開發出來的名紙。王國財復原的古紙耐光性更佳。
從主流到冷門
踏進林試所一樓612室,王國財在電腦前忙碌著。他正著手寫幾篇論文,古代紙研究進行了兩年,已經有了不少的成果。
這個計畫中,他最早開始研究八寶色彩如行雲流水、如繁星點點的流沙箋。接著,研究古代專門書寫經書,藍如宇宙穹蒼深處的磁青紙;再在磁青紙的基礎上,復原出黑如漆、明如鏡的羊腦箋,以及薄如蟬翼的蟬翼箋、羅紋紙。
這些手工紙當中,除了流沙箋在日本以及歐洲還保存著相關技術,仍有少量生產之外,其他的,可以說只有王國財才做得出與古紙相仿,甚至更加超越的品質來。
為什麼對復原古代紙有這麼大的興趣呢?
中興大學森林系畢業後就到林試所工作,並在職進修唸完研究所的王國財,原本研究的也是造紙主流「機器紙」。後來一位朋友說起台灣沒有好的手工紙,古代名紙都失傳了,像歐洲還有人在做的流沙箋,世人都以為是日本傳去的。
王國財聽了一直耿耿於懷,心中闢出一角,開始收藏中國古代紙的種種資料,沒想到這個角落愈擴愈大,終於成為他專業生命的全部。

流沙箋有的如繁星點點,有的如重山流水,圖案的設計,全在抄紙者掌握之中。
經典名紙
「紙是我國古代重大科技發明之一。硬黃紙、薛濤箋、澄心堂紙、金粟山藏經紙、磁青紙、羊腦箋、流沙箋、蠶繭紙、粉蠟箋、羅紋紙等等,都是歷代名紙,可惜大部分如今僅聞其名,未見其紙,少數就算市面上有,品質也非常不理想,」王國財表示,就像學音樂的,總要能彈奏一些音樂史上的經典作品,「我是做紙的,也應該能把中國古代的經典名紙做出來。」
不久,剛好林試所引進一套手工紙的器材設備,他就一頭栽進去,而這麼一栽,就是十七年。
雖然手工紙的理論不難懂,從他的大學老師、開發鳳梨葉宣紙的張豐吉教授處,王國財已學得很齊全,但台灣卻找不到理論與實務兼具的專家可資學習。
一開始,他找埔里的師傅來做,他在一旁觀看。後來他有機會到日本傳統和紙手工坊、大陸安徽涇縣(古代宣州)的宣紙產地觀摩。再加上他凡事躬親,從樹皮打漿,採染料植物,到抄紙、乾燥、分析、實驗,全部流程完全自己動手。十數年下來,他已練就出一身好手藝與好眼力。
王國財曾私下跟朋友透露:「只要我看過的紙,大概都做得出來。」

王國財成功復原古代的磁青紙,書畫家侯吉諒用泥金在其上書寫佛經,果然莊嚴動人。
用科學解讀古文
由於受過嚴謹的科學訓練,王國財擅長以現代科學眼光來解讀古代的技術語彙。
以製作宋朝就失傳的流沙箋為例,宋朝蘇易簡《文房四譜》中關於「流沙箋」作法記述如下:「亦有作敗麵糊,和以五色,以紙曳過,令沾濡,流離可愛,謂之流沙箋。亦有煮皁莢子膏并巴豆傅於水面,能點墨或丹青于上,以薑搵之則散;以貍鬚拂頭垢引之則聚,然後畫之為人物,砑之為雲霞及鷙鳥翎羽之狀,繁縟可愛,以紙布其上而受采焉。必須虛窗幽室,明磐淨水,澄神慮而製之,則臻其妙也。」
這整大段文字,別人看起來是「霧煞煞」,王國財卻看出許多奧妙──在製作材料方面,水及敗麵糊是佈彩於上的介質,水中加入敗麵糊可使液體濃稠,如此色料的擴散規律較易掌握。至於皁莢子膏、巴豆油、薑及頭垢,則是界面活性劑,可以使顏料在介質表面擴散。

王國財以科學方法研究古代紙,做出來的紙樣,必須經過種種物理、化學實驗,過程並儘可能由書畫家親自試用。
尊古卻不泥於「遵古」
在製作環境方面,之所以要「虛窗幽室」,是為了為防止水面上紋路因風吹而亂動;至於「明磐淨水」,是為了防止不潔淨的容器及水質影響色料的擴散。
「有些古法確實好,」王國財說,像是大陸安徽涇縣製作宣紙,自古以來都是將稻草放在太陽下曝曬好幾個月,以日光漂白。「它是被日光曬白的,當然以後對日光免疫,不怕曬。但是受限於場地、時間,我們要這麼做有實際操作上的困難。」
然而以王國財對現代科技掌握的能力,他並不自限於「仿古」或「遵古」;當發現古法不可行,而有更好的現代方法時,他採取「古紙新造」的原則,探究新的材料與製作技法。
磁青紙的復原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磁青紙是一種以藍靛染成極深藍的紙張,其色調與青花磁的青色一樣,中國古代常以泥金在其上抄寫佛經,特別能呈現宗教的莊嚴肅穆。
十幾年前,故宮博物院舉辦了一場研討會,參加者特別准許進入故宮的庫房參觀。王國財在那裡看到了明朝宣德年間的磁青紙,大為驚豔,心想有朝一日要照樣做出來。

王國財以科學方法研究古代紙,做出來的紙樣,必須經過種種物理、化學實驗,過程並儘可能由書畫家親自試用。
上山採馬藍
古代磁青紙的製作極為不易,是從「藍」這種植物的莖葉提煉製「靛」,或稱「澱」,再染於紙上。宋應星《天工開物》記載:「凡造澱,葉與莖……水浸七日,其汁自來。每水漿壹石,下石灰五升。攪衝數十下,澱信即結。水性定時,澱澄於底。」
當紙張染色時,首先要將靛藍還原、溶解於鹼性水中,成為靛白隱色鹽,藉由一次次的浸染壓吸、水洗發色而逐漸加深色澤。像磁青紙那般深的顏色,非經近十次浸染不可,過程繁複耗時,且易造成紙張破損或皺摺。
也因此古代的磁青紙極其珍貴,明朝時一張可換白麵十斤;乾隆皇帝讓宰相劉羅鍋寫給太后作為生日禮物的佛經,也是以泥金寫在磁青紙上的。
王國財為了製造靛藍,特地到坪林山上採馬藍,採了一麻布袋,結果只夠染一條手帕。
他知道其實一八九七年德國合成靛藍就已問世,成分與植物藍一模一樣,而且純度高、原料供應充足、使用方便。他決定用以取代植物靛藍,單次完成木漿纖維染色作業,再手工抄成磁青紙。
「市面上出售的寫經紙以一般造紙用的『直接藍』染料染成,紙色無法染深,而且色相偏綠,以紫外光照射一段時間後,色力度不到原來的一半;而我用靛藍製作的磁青紙,卻留存原先的百分之九十七以上,」王國財說。

王國財以科學方法研究古代紙,做出來的紙樣,必須經過種種物理、化學實驗,過程並儘可能由書畫家親自試用。
解剖羊頭取羊腦
製作羊腦箋也遇到「古法不宜今」的情形。
羊腦箋是怎麼做的?清朝沈初在《西清筆記》對此有相當完整的描述:「羊腦箋以宣德磁青紙為之,以羊腦和頂煙墨窨藏,久之取以塗紙,砑光成箋。黑如漆,明如鏡。始自明宣德間,製以寫金,歷久不壞,蟲不能蝕。」
從這段敘述,王國財得知羊腦箋是用磁青紙作為塗佈原紙,另外還需要羊腦和頂煙墨,也就是煙道(排煙管)最頂端收集的碳黑,其粒子最細。
頂煙墨還不難,難的是羊腦,要去哪兒弄來呢?想來想去,他拜託同事幫忙去市場買買看。同事回來,跟他說,「市場沒單賣羊腦,我幫你買回一頭羊了。」
他嚇了一跳,細看才知道同事開他玩笑,帶回了一個羊頭。沒有他法可想,他只好在研究室裡,親手剖開羊頭,取出雞蛋大小的羊腦。
「處理羊腦那天,我連飯都吃不下,那味道過了好久才消散,」滿臉書卷氣的王國財,回憶起來,狀至不忍,「書上沒說羊腦是生的還是熟的,所以我還分成兩半,一半生,一半煮熟,來做實驗。」

凡事親自動手,讓王國財在古代紙的研究上練就出一身好手藝與好眼力。(王國財提供)
尋找現代替代品
這個過程,讓王國財思考,是否一定要這麼做呢?
他認為,羊腦箋的塗料基本上應包含顏料與接著劑,這裡的黑色顏料是頂煙墨,至於用什麼當接著劑,可能是一般常用的動物膠或澱粉,古書中沒有明指。
羊腦在這兒扮演的角色,應為光澤助劑而非接著劑,一則它沒有接著的效果,再來,一個羊腦約略與雞蛋一般大小,不足以應付接著劑的用量。
羊腦富含腦磷脂,有表面活性,因此還可以是頂煙墨的溼潤助劑。蛋黃也有類似效果,但蛋黃會影響色調,所以在這裡不適用。
「『明如鏡』的效果主要由羊腦中的類脂化合物在砑光或打磨後產生。至於『蟲不能蝕』,是因為羊腦紙有獨特的氣味,有避蠹的功效,就好比古人在藏有書籍或紙張的地方放芸香、樟腦,達到防蛀的目的,」王國財分析,羊腦中的類脂化合物絕對有更符合經濟效益與便利的替代品,防蟲也能以控制環境等方式達到。他已經找了幾種替代方案,正在實驗哪一種最為理想。

自古以來,中國文人書畫家就把好紙視為珍寶。圖為宋朝馬和之的《古木流泉》。(故宮博物院提供)
放下身段DIY
「用科學方法來研究紙,可以說是王國財最迷人的地方,」因為找紙而與他成為莫逆的侯吉諒指出,王國財是森林系本科出身,受過完整而嚴謹的科學訓練,再加上本身的興趣,長年以來不斷搜集各種書畫用紙、和書畫家們交流意見,與國外、林試所內同事技術交流,他所擁有的科學造紙技術,非常人可比。
「因此他可以輕易地轉換古人的技法,準確的翻譯成現代的材料、技術,進而改進古人在觀念、技術、材料上無法克服的諸多問題,而不斷在造紙技術上突破。」
問王國財本人,為什麼他能夠做出這些古代紙?
「比我學術背景強的大有人在,只是別人可能不願意放下身段來實際動手做,」馬祖出生,從小三餐、零食、水果都是地瓜的王國財說。
像是準備造紙的漿料,要用手拿樁去捶打楮皮,因為楮皮纖維長,用機器會打結,這一捶就是一整天。以前實驗室沒有裝冷氣,加熱時用瓦斯燒,汗流浹背,做完一批紙,身子不甚硬朗的他必然生病。
「實際操作過程中還有很多變數,需要一遍遍研究、改善,」王國財透露。
像做磁青紙時,在實驗室一切都沒問題了,不料到了造紙現場,打漿機一啟動,竟冒出一大灘氣泡,汩汩而下,非常混亂。這樣連續發生了五、六次。
他想了好久,終於明白:漿料中有介面活性物質,打漿機的飛刀快速攪拌,帶進許多空氣,才會把場面弄得那麼狼狽。他花了兩個月的時間,終於把添加藥品的順序改變到最理想的狀況。

文章可以流傳千古,紙張的存在卻有其極限。如何延長紙張的壽命,是現代造紙專家念茲在茲的事。(故宮博物院提供)
紙薄情厚
「自己動手做雖然累,然而機動性卻是找別人做所不及的,」王國財說,他常常到處找好紙看。有一次聽說篆刻家王北岳先生處,有一種金粟山藏經紙,他就透過朋友的關係,央求去看。下午回到實驗室,就自己動手做做看。
他也曾到國家圖書館的善本書藏書室,問管理的俞寶華小姐「有沒有看過什麼特別的紙?」俞寶華想了想,找出一本紙頁全為金色紙張的古書,又讓王國財列入研究復原的清單。
「人情薄如紙」,本來是句形容人情澆薄的話,但是對於王國財造古紙,這話卻一點也不適用。因為找紙、造紙,他反而與許多人建立起深厚的情誼。其中一位日本紙商,更是他命中的貴人。
十幾年前,那位日本紙商來台灣,聽說有個手工紙做得不錯的年輕人,就叫台灣的朋友買張機票,把王國財送到日本,十幾天到處陪著他看和紙手工坊,讓他對手工造紙有了更深入的瞭解。過了幾年,他受邀再去了一次。
最近,那位日本紙商又催促他:「再不來,很多就看不到了。」
是日本紙商擔心一位位人間國寶就這樣消失了吧?但或許是他在台灣年輕的王國財身上看到希望呢!

流沙箋有的如繁星點點,有的如重山流水,圖案的設計,全在抄紙者掌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