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趕熱潮的臭皮匠
十多年一路攜手走來,在觀念上彼此溝通,雖難免有意見不一致的時候,但總能在討論後由多數票——二票決定。他們一致承認,能有今天,彼此合作是最大因素。吳敦瑤說:「我們是三個臭皮匠。」
「臭皮匠」的故事還長得很,但他們願意在當年很多人不願「招惹」的乳牛事業上做長期投資,賺取緩慢但穩定的利潤,是否能啟發一些只想追求一窩蜂熱潮、想一下子發財的人?
沈東林在果樹下養鵝。
乍聽之下,沒啥稀奇。因為很多農民有這樣的做法:經營一塊水田之外,在自家果園下或農田旁零零星星豢養一些家禽。除了為自給自足,也覺得地空著是浪費。
但沈東林從事的「農牧綜合經營」卻複雜多了。
番石榴樹下養鵝
他現在有六甲的農地。一開始,他先種番石榴樹,可是番石榴要兩年後才能收成,其間沒有收入怎麼辦?由於果樹間預留有兩年後長大的株距,他便利用果樹未長大前的空間,種半年生的木瓜樹。兩年後番石榴樹長大收成;他砍掉木瓜樹,番石榴樹下的空間用來養鵝。
「這就是『立體栽培』」,沈冬林解釋,由於台灣農民每人擁有的農地面積很小,這樣做等於增加可利用的地方,加上農業的風險——天災多,如一次颱風或蟲害可能使同一種作物全部泡湯,多角化的經營可分散風險。
立體栽培看似簡單,但得因地因時選擇產業,瞭解每一種作物的特性後,做最合適的調配。
多角化經營
沈東林今年卅四歲,在台南鄉下長大,他幹過業務員、主持過書局,六年前決定回家鄉從事農業時,資金由農村青年創業貸款而來,地也是向其他農民租的。
「我是抱著只准成功,不准失敗的心情回來的」,他說,「也因此選擇多樣、小規模經營、風險也小的立體栽培。」
目前他除以番石榴做為長期收入,鵝做為中期收入,另外還養了一百五十頭豬,至於短期收入,他則以曳引機為人代耕。
他藉著參加各類農業訓練班,尋找適合從事的項目。他曾參加果樹栽培、養雞、養豬,曳引機代耕、花卉訓練班,勤於「上學」的他,讓台南下營農會的人留下深刻印象。
但什麼都插上一腳,會不會有什麼都做不好的顧慮?「我的農閒時間就花在對各種產業的探知上」,沈東林說。
除了找尋可以投資的產業,他也不斷思考最好的生產方式,只要台南市舉辦有關企業管理的講座,他就不辭辛勞由下營鄉跑去參加。勤於自修的精神,也可由他書櫃上成排的企管類書籍得到印證。農牧整合經營觀念,就是來自他每天要看的經濟性專業報紙。
從就讀工專開始,他一直是經濟性專業報紙的忠實讀者,尤其是企業家專訪欄,每次必讀。「他們成功的經驗以及經營策略,都有值得學習之處。」
企業化的農業
尤其企業的時間管理、工廠生產流程安排也可以應用在農業上。他剛開始養豬時,承購別人經營不善而出讓的豬場,這樣做除了降低成本,也可試試自己看那麼多書以後,是否有「起死回生」的本領。他第一步就是改掉一些費時費工的程序,譬如將存放在地板上的飼料包墊高到與飼料車相同的高度,飼料包開封後,可直接將飼料傾入車內,不需要浪費力氣和時間去抬飼料了。
除設法簡化工作;「發現問題,要能很快的修正方向」,他舉例說,剛開始養豬時,自己沒本錢,就直接養肉豬,一頭豬的月飼料費要二千多塊,而且要飼養六個月才能回收;後來他改養母豬,不僅飼料成本降低,而且一百一十四天內就能出生仔豬,哺育廿八天後就能賣掉,回收了很多。
從工商管理找借鏡,在穩定中求改變,也是基於「農業的風險更甚於工商業」,他表示,商品可以漏夜趕工,立刻賺進大把錢,而農作物是活的,即使是市場價格看俏,也無法連夜趕工。
節省工時以享受家庭生活
坐在沈家新建的三層樓洋房客廳,在太太、一兒一女的陪伴下,沈東林說出了下一個「磨練」的目標,除了養豬外,他將從事高經濟作物——花卉。一直在嘗試改變的他,下下個目標是什麼?目前還不知道。也許有一天他找到最適合自己經營的產業,也會改採專業大規模來經營。
但可以確定的,是他希望由企管知識中學到更多節省時間的方法。「好享受家庭生活」他說。
現在許多人買玫瑰花時,習慣另加一束滿天星為之增色;即使不是母親節,花店中,紅、白、粉紅、黃各色康乃馨也陳列在一堆花海中。
素以盛產甘蔗、紹興酒聞名的埔里,就是國內滿天星、康乃馨最大的供應地(佔滿天星市場的百分之九十,母親節前後除外的康乃馨市場百分之九十五)。而由埔里九十名花農供應的這些漂亮花兒,種苗大多出自前年當選十大農村青年的林坤祥之手。
「坤祥」出品,花農有信心
種苗的來源很多,可以向別人買或直接由國外進口;「我對林坤祥出品的有信心」,埔里花農阮錦煌說得肯定。
民國六十九年,林坤祥進入埔里從事種苗事業時,受到的「待遇」和現在大相逕庭。當時農民常常笑話說:「大學生種花種得像『爛頭』!」
農民指的是,一個方型盆中,由林坤祥繁殖的幾十株種苗,大概活不了幾株,就像長了許多爛瘡的頭一般。加上他畢業於中興大學農藝系,出這樣的醜,大家更不放過他。
論下田荷鋤,他自然比不上平日勞動慣了的農夫,但隨著近幾年國內花卉事業的興起,需要不斷投入新技術,才能推出好的品種與人競爭,因此只有鋤頭,並不能「一勤天下無難事」;林坤祥的學歷也有了發揮的機會。
對花農來說,種植滿天星最難捱過的就是夏天。因為市場上小白花多為上品,但夏季氣溫高、雨水充沛,滿天星的花容易變綠、變大。
林坤祥用組織培養解決了這個問題。他由每年埔里栽種的滿天星中,選出在夏季高溫下仍表現白色、小花特色的植株,取其生長點,移入試管中培養。這樣的好處是既可以大量繁殖,又可保有母株的特性。
由日本進口滿天星種苗,直接栽種的變異率高達百分之五、六十;經過林坤祥組織培養後的滿天星,變異率降到百分之十。
隨著變異率的降低,「花農投下同樣的資本,卻能獲得更高的利潤」,林坤祥說。
「組織培養的好處,不光是選拔優良的品系」,林坤祥解釋,滿天星或康乃馨等草花類植物,繁殖一、兩年後,易染上毒素病,經過組織培養,猶如人體換血,更新體質,變得生長勢強而產量高。
大學生豈肯下鄉?
卅三歲的林坤祥到埔里從事農業時,是當地學歷最高的花農。頂著學士的頭銜,農民的另一個疑問是:農業收入沒有保障,大學生怎麼會來?
回溯既往,這得歸功於學校知識的傳授。
大四時,經由學校知識的傳授,他瞭解到地廣的國家如美國,可以利用機械化操作,降低成本;而台灣的山多平地少,平均耕地面積又小,必須發展高產值的作物,例如花卉種苗。
畢業後,他到埔里實習,隨著埔里花卉事業的創始人——李瑞明,學習種苗繁殖術,這是啟蒙,也是後來加入花卉事業的原因。但使他覺得花卉事業就如工商業,可以有一整套完善規格化、標準化做法的,則是他進入此行四年後。
當時,農業委員會全力發展國內的花卉事業,訂定系列發展計畫。「有鑒於國內種苗技術層次不高,所以我們遴選人才以公費送到西德、荷蘭見習。期望他們回國後至少從事相關的行業三年,在自己的崗位上發揮影響力」,主持這項計畫的農委會園產科科長李金龍說。
歐洲見習受益多
歐洲七個月期間,林坤祥和三位「同學」在民間的生產公司,學習種苗繁殖術,並在實習期間,經由實際操作瞭解企業化的生產情形。他覺得其中最受用的就是管理的集約制度。
「荷蘭發展花卉事業七、八十年,經由長期的經驗累積,已建立一套最具經濟效益的生產模式」,林坤祥說,荷蘭的研究人員已替大部分花卉訂立最佳的『配方』,譬如:那個月份生產最好、施多少份量的肥、那一個程序應用那一級的工人,如整理園地的粗工與栽培種苗的細工不同,花農只要按此程序去做就萬無一失。
雖然學到這樣的觀念,但回到台灣,氣候、土壤、設備等條件不同,「要自己調製配方,例如做某種作物的扦插時,加入藥劑的濃度夏天是多少?冬天又是多少?這得靠不斷的試驗;除此,還要有應變的能力」,林坤祥表示,由於台灣溫室設備還未自動化,當冬天提早來到或雨水多時,要因時而變。
由於國內花卉事業的基礎還不夠,花苗都由國外引種,受歡迎的品種變得快。而荷蘭則是在既有的品種下,繼續追求品質的提昇;因此,「不能只顧發展當紅的品種」,林坤祥說。
以六十八年打入市場的滿天星為例,當時在物稀為貴的心理下,一把滿天星售價超過二百元;之後,價格曲線逐年下降,以近年來說,市場不太集中時,一把滿天星還有一百五十元的身價,如果生產過剩,陡降到廿元左右。
穩紮穩打應萬變
林坤祥應付花卉市場過度集中和易改變的法寶,是他不只種植短期就有可回收、市場集中的花卉,如滿天星、非洲菊,還栽培三、五年後可以收成的木本植物,以及七、八年後收成的行道樹種苗。
辛苦、踏實的經營,林坤祥的希望是降低生產成本。國內自己做的種苗售價只比國外進口的低一些,如果種苗業者要擴大市場,唯有設法拉大這個售價差距。
目前林坤祥在技術、管理、設施上的改善,已使他的滿天星種苗存活率由六成提高為八成,是他與國外滿天星種苗競爭的本錢之一。
亦師亦友
林坤祥由國外回來的另一改變是,他覺得自己受惠於農委會,才對花卉的瞭解更上層樓,他也變得很樂意、很急著要以身作則,向花農傳播新觀念,所以他的種苗場有完備的「售後服務」,從病蟲害的診治、經營觀念的提倡,到市場資訊的提供,一應俱全。「他不但是花農生意上的好友,也是循循善誘的老師」,李金龍說。
其中較不易於扮演的,大概就是老師——傳遞新知識的角色。
他的花農客戶阮錦煌一家——包括父親和另五位兄弟,都在埔里種花,因為林坤祥而使他們父子有了「代溝」。阮錦煌說:「林坤祥教我以微生物菌代替化學肥料,才不會破壞土壤中的有機物,我爸爸做了一、二十年的花田,用慣了化學肥料,無法接受這種觀念。」
但林坤祥的新觀念和熱心,得到埔里花農的尊重。「到埔里這麼多年來,種苗場由原來的四分半地擴張到一甲一,培植短期種苗的一分半地,每年收入約有二百五十萬;前年當選十大傑出青年,各方邀請演講、採訪紛至沓來,知名度好像有了……,不過,最令我高興的還是花農對我的信任。」林坤祥說起花農贏了賽鴿,非得請他喝酒的事時,難掩一臉的歡欣。
對「花卉」深深迷戀
留學西德、荷蘭之前,在國內接受短期語文訓練時,林坤祥曾頻頻接觸這項種苗人才培育計畫的主持人李金龍,詢問有關種苗業的問題。李金龍見他如此「迷戀」這項事業,很是放心,當時就相信「除了合約規定的三年,林坤祥一定繼續幹下去,絕不會跑走」,李金龍說。
的確,在七十三年公費出國之後,林坤祥還自資前往荷蘭參觀花卉展,吸收新知。
林坤祥自我剖析「迷戀」這行的原因:「花卉品種很多,這一行變換速度很快,今日流行的可能幾年後就被其他作物取代。種苗業者不能隨波遂流,必須在變中掌握先機,換句話說,要比別人跑得快,永遠不停下來,這種推進力令我暢快。」
他能在事業上衝刺,賢內助功不可沒。林太太畢業於台中商專,負責生意的來往,甚至運送種苗給客戶,分了不少勞。說起這段姻緣,還是花卉牽的紅線。原來,林太太是林坤祥大學時代學插花時的同學。
大男孩學插花?家業、事業跟著一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