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教育部資料統計,四十年來,我國留學生總數已超過十萬人。對這些遍佈各領域、學有專精的人才礦脈,政府一直亟思塑造環境、提供機會,以引導他們回流,灌溉國內一畦畦荒田。
民國五十年代,第一股泉水挹入當時急需人才的政府機構及大專院校,肥沃了行政與學術的土壤。
民國六十年代,第二股泉水分流至工業研究院、中山科學研究院各機構;奠定了台灣科技研發的基礎。
到了七十年代,流速加快,他們滔滔匯注科技產業,在科學園區內結出甜美的果子。
值此八十年代,這一股回流人潮方興未艾;更有招朋引伴、集體群歸的趨勢。且讓我們看看是那些人在扮演引水入渠的角色?而未來流向何方?……
流了幾十年的海外科技人才回歸潮,近年流勢驟趨強勁。
尤其是回國創業者。
在高科技產業的大本營——新竹科學園區,近三年內,海外學人回國創設的公司總數達四十家,超過以往八年的總和。
不僅公司數目成長,慣以團隊方式回國創業的海外學人,團隊組成也越來越龐大。前年成立的旺宏電子,陸續從美國挖回四十幾位積體電路設計經驗豐富的工程師,規模之大,首開先例。
據園區管理局統計,七十八、七十九兩年間遷入園區居住的歸國學人超過三百位。而在此之前,「每年只有十幾位」,園區管理局長薛香川指出。
學成歸國,學以致用,其實本是留學生負笈海外的「原願」。但過去由於台灣經濟情勢與科技發展條件的限制,使得大多數留學生畢業後繼續留在國外,為他人「作嫁」。
像民國五十年代,台灣經濟仍處傳統工業型態,研究開發之風未行,海外學人回國的管道只限由青輔會或師長引介回學校任教,十年間,回國總人數不過一千人出頭。
至六十年代,政府力促工業轉型,工研院、中山研究院、生物技術開發中心等研究機構相繼成立,對海外科技人才需求量擴大,回來的人數因此增加。這一個十年,回台學人人數突破五千。
七十年代則是資訊電子工業起飛之際,科學園區及獎勵產業升級條例設立,正好提供了機會給那些在美國工作過若干年、有充分經驗與技術的學人回台創業,以致掀起一波前所未有的人才回流浪潮。

新竹科學園區是海外學人回台創業的大本營。(張良綱)
掀起第二波高潮
近兩年,科技人才回流量大增的情形,儼然是第二波高潮的開端。
「高科技人才,尤其是有主持研發計畫十年以上經驗者,在國際市場上也極為搶手,是各國大公司爭取的對象,沒有充分的誘因,難讓他們放下既有成就,回國內走上從無到有的創業之路」,曾任科學園區管理局首任局長、現任宏膽資訊總經理的何宜慈指出。
何況,去國多年,台灣各方面發展的情況如何?經濟政策走向如何?誰能提供資金?那裡可以設廠?都是陌生而毫無把握的事。這時就需要一些誘因和「媒人」穿針引線。
「科學園區在早期知名度尚未打開之時,區內大多數公司都是經由政府經濟或科技主管邀請而來的」,何宜慈表示。
政府除了仿效美國加州矽谷模式,設立新竹科學園區,提供減稅優惠和租金低廉的土地、廠房,以加強吸引海外科技人才回來創業的誘因外,當時任政務委員的李國鼎、國科會主任委員徐賢修,乃至何宜慈本人,都還得經常挾著園區設計圖,往返於美國東、西岸「拉生意」,邀請國外大公司至園區成立分公司,或說服海外學人回來創業。像全友、聯華、台揚、奎茂、王安電腦等公司,都是那時奔波爭取回來的。

總統府資政李國鼎(中)多年來積極促成海外學人回國創業。(張良綱)
「科技教父」李國鼎
在這些「科技媒人」中,又以歷任經濟部長、財政部長、行政院政務委員,現任總統府資政李國鼎的影響最大。
民國七十一年到七十四年,李國鼎任政務委員,與經濟部長趙耀東,配合行政院長孫運璿,形成「鐵三角」陣容,由於三人的科技背景加上重視台灣科技發展,被稱為「科技內閣」。
當時各項科技決策的運作,格外通暢,促成科學園區外商投資與海外學人創業風氣,因而帶動台灣的個人電腦、積體電路,及光電工業發展。以投資高科技為主的創業投資公司,也是當時李國鼎聽取外籍科技顧問建議而開放引進,才有今日這番高科技投資的蓬勃景象。
除創造環境,李國鼎更致力延攬人才。經由他引介回來的海外學人,散佈學術界及科技、經濟等行政或研究單位,形成一股強大推力,持續驅動台灣科技發展。原任美國通用公司總裁的張忠謀,即於民國七十四年接受李國鼎邀請,回來入主工研院,執掌科技工業方針。
其他像致力推動工業自動化的石滋宜博士、國科會光電小組召集人石大成博士、學術界的交大電子與資訊中心主任施敏,都直接由他引薦回台服務。史丹福大學航空系教授趙繼昌,更是從未在台灣受過教育,只因受到李國鼎的「慧眼相識」,毅然辭職回來,到成大主持航空工程的研究工作。

矽谷的中國工程師近年來紛紛回流。(鄭元慶攝)
「新人」搖身變成媒人
類似例子不勝枚舉,竟使李國鼎孚得「科技教父」的尊稱,而由他「作媒」回來的科技人才,在工作崗位一陣時日後,也繼續扮演「媒人」角色。像何宜慈當年也是應李國鼎先生之請,放棄海外工作,回來參與科學園區草創行列。但即使這些邀請回來的人才都已成媒人,「教父」仍不時親自出馬。鈺創公司就是一個最近的例子。
「如果不是李資政、工研院董事長張忠謀和林垂宙院長、史欽泰副院長等人,我想,我現在不可能坐在這裡」,去年辭去美國IBM半導體技術研發中心經理職務,偕同另外五位海外學人回來投入半導體設計的鈺創公司總經理盧超群表示。
鈺創團隊的回國,緣起於經濟部的一項專案:次微米製程技術發展計畫。
所謂次微米,指的是電腦元件中記憶體上的電子線路寬度小於微米(一微米為百萬分之一公尺)。就像人腦一樣,此為電腦中最重要的元件。目前台灣的電腦工業,仍無法自行生產,均得靠進口。為確保貨源、技術自主,政府三年前決意推動國內記憶體的研發與生產。
而人才回國的遊說工作,就落在李國鼎、張忠謀、林垂宙等素受海外學人敬重的科技決策者身上。

園區規劃完善的居住環境,可讓海外學人安頓家人,以免後顧之憂。(張良綱)
動之以情,掃除障礙
身兼工研院、台灣積體電路及聯華電子董事長的張忠謀,早年為了不讓半導體關鍵零件積體電路的供應受制他國,曾大力策動、興建耗資百億的「台灣積體電路公司」,使得台灣躋身世界主要半導體生產國之一;他也是次微米計畫的領導人。
所以,當作風明快、眼光準確的張忠謀赴美尋找設計團隊時,立即引起盧超群等人的興趣及信心。
「李資政更以八十高齡,不僅對這個計畫鉅細靡遺,知之甚詳,而且十分了解我們,可見他隨時在注意海外學人動態」,盧超群佩服地指出。
除了動之以情,這些身居決策要津的「科技媒人」,更為學人提供許多實質的助力。
「他們的推動力強」,德和創投總經理康潤生早年在經濟部投資業務處工作時,即常跟隨李國鼎先生「東征西討」,他認為,高科技產業的發展常必須開風氣之先,「當環境來不及配合時,他們就發揮了掃除阻礙的功能。」
例如六年前,美國生產半導體的奎茂公司總經理李信麟計畫到遠東設廠,事為當時任財政部長的李國鼎先生知悉,便極力爭取,但科學園區廠房興建不及,李部長兩天內即替他解決在台北租用廠地的問題。
這次為吸引盧超群等人回國,也破例樹立了新模式。「為了讓他們不必擔心營運問題而專心研究,我們讓他們籌組公司,由經濟部提供業務——以『成本加利潤』的方式,購買他們的產品」,經濟部科技顧問室主任施顏祥解釋。

為了不使孩子的教育問題,成為海外學人回國的絆腳石,園區成立雙語學校。(張良綱)
資金、技術人才充沛
但站在歸國創業者的立場,在這份「知遇之恩」外,台灣環境是否能配合?回來後能否發揮長才?則是「激情」過後,必須仔細考量的主要問題。
而這一點,也正是為何同樣是華人社會的新加坡,同樣、甚至條件更優渥地向美國華裔學人、科學家、工程師頻送「秋波」,卻無法和台灣競爭致勝的原因。
「當然,『這裡是家』是個重要因素;但更重要的是,創業是團隊作戰,『猛將』之外,還要有『精兵』才能打仗」,旺宏電子總經理吳敏求指出,我們大學教育培養出來的工程人才,其數量之多與素質之精,是新加坡無法望其項背的。因此,「當初幾經考慮,我們還是決定回來。」
除了人才之外,台灣的充沛資金、經驗豐富的製造技術及可享技術股等大環境,都是利於學人回台創業的誘因。
若旁證同時期的僑外投資,這情形益發明顯。
據經濟部投資審議會統計,自民國七十五年至七十九年,來台投資的華僑及外商投資總額高達八十三億美元,這五年的成長率超過百分之三百,與新加坡的一億七千萬相比,差距將近五十倍。

台灣擁有大量、優秀的工程、技術人才,也是吸引僑、外投資的主因。(張良綱)
專業媒人——創投公司
「以往由於台灣科技工業發展的條件不夠成熟,政府必須親自下場,塑造環境,引進人才」,何宜慈指出,「但隨著工業經驗累積,民間的實力越來越強,科技媒人的角色,也已逐漸由專業且商業化的創業投資公司接棒。」
早年國內企業對風險高、回收慢的高科技投資不具信心,政府一方面指定行政院開發基金和交通銀行負起創導性投資的任務;「另方面則引進國外行之已久的創業投資公司制度,並給予百分之廿的減稅優惠,以鼓勵民間企業或財團投資高科技」,交通銀行投資部經理黃榮顯解釋。
由於稅率優惠,又有交銀和開發基金引導,風險降低,因此自民國七十四年政府開放設立創業投資公司以來,國內企業或財團紛紛集資籌組創投公司。拔得頭籌第一家成立的宏大創投公司,便是由宏碁電腦和大陸工程公司合組的;不少國外財團也看出台灣的科技產業潛力,而與交銀或國內企業聯手進入創投市場。像美國的漢鼎創投與交銀合組的漢通公司、日本大和證券也與交銀成立和通公司。
根據財政部統計,至去年為止,經過核准成立的創業投資公司總數已達廿四家,他們直接或間接透過各種管道尋找明日之星,投入資本,待公司上軌道、成長,藉股票上櫃或上市,從資本市場回收本利。

舉辦國際科技研討書,除了提昇國內科技水準,也可促進海外科技人才了解國內環境。(張良綱)
是媒人也是夥伴
像前年回台創業的旺宏電子總經理吳敏求,早在八年前就有意引進通訊IC的生產技術,組團隊回來創業,卻因找不到資金而作罷。
前年他再次回國探風,遇到原在職經濟部投資業務處,當時轉任漢通創業投資公司副總經理的康潤生。「他和漢通總經理胡定華看過我的計畫書後,六個月就聚集廿億資金」,吳敏求說。
比之交銀和開發基金執行政策性的任務,以營利為目標的創投公司,自然會擴大角度,尋求更多的獲利機會。目前創投公司「作媒」的業務,除了協助技術團隊設立新公司,也為國內企業引進海外技術,以及反方向地投資國外的科技公司等。
而為了確保投資的成功機率,專業的創投公司也不只扮演「科技媒人」的角色,還提供產品、市場、財務等的規劃和分析,以及企業診斷、形象包裝,乃至上櫃、上市各項服務。「我們不只是媒人,更是創業夥伴」,德和創投總經理康潤生說。
與另外四位同伴由美國貝爾實驗室回國創業的利訊副總鄭俊卿也表示,創投公司對其幫助很大,「公司成立之初,我連營運計畫書都不知道怎麼寫」,他說:但經過創投公司調教,已擬訂出五年計畫,「換句話說,大概可以掌握公司未來五年的狀況。」
創投公司的興盛,固然使得海外學人回來創業,多了一條常態性管道,創投公司也確實擴張了台灣投資高科技產業的風氣與規模,然而,「從創投公司百分之七十以上的資金,集中投資在國內相當成熟的資訊、電子產業上,可見還是擺脫不了短視近利及保守的心態」,一位科技主管擔憂道。

鈺創團隊的回國,緣起於經濟部的「次微米」專案。(鈺創公司提供)
開發基金飛得更高
鑑於民間投資者的眼光大多投注在消費性電子、通訊、資訊、半導體等已略有基礎或較穩定的產業上,為免光電、航太、高級材料及特殊用途化學用品等更高層次科技產業乏人問津,不完全以營利為目的的「媒人」——開發基金和交銀,仍未停頓創導性投資的腳步。
最有名的例子是被政府視為明日之星的航太工業,開發基金和交銀現正計畫投資台灣第一家以製造飛機為主的台翔公司。
這是開發基金今年手上唯一的投資案,由於資金所需近百億元,民間企業一則不了解航太工業;二則看不出市場發展的可行性,不敢輕易參與,開發基金自然就扛起投資的重責大任。
放眼八十年代,正是趨向整合民間資源、主導更高層次科技產業的時機,尤其台灣工業仍以中小企業型態為主,想與國際各大財團、企業競爭。只有採取策略聯盟的方式,才能打開局面。如何創造下一波高科技產業高潮,就看政府能否再一次成功扮演旗艦的角色。

台灣七十年代資訊工業的蓬勃,已奠下發展高科技產業的基礎。(邱瑞金攝)

鈺創團隊的回國,顯示政府正朝產、官、學統合的方向前進。(張良綱)

創業投資公司專業且商業化扮演結合技術與資金的橋樑。(張良綱)

政府希望發展航太工業以帶領國家的科技更上層樓。(邱瑞金攝)

台灣的通訊、電子業正處於成長期。(張良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