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文毅的「蓋亞」王國與綠色人生

影像最終定格在樓房門面上「Gaia Anderson Hotel」（蓋亞安德森旅館）幾個大字，這是旅美華人張文毅的綠色旅館王國，此刻他正朝天鵝揮手問好。

張文毅來自台灣、現年64歲，是美國首座環保旅館創辦人，近年在加州打造一系列強調環保節能的旅館而引起注意。今年8月他特地返台與國內飯店業者分享他的「綠色奇蹟」。

張文毅的環保旅館都以「Gaia」（蓋亞）命名，希臘文原意為「大地之母」，亦即生命的源頭，或如張文毅所詮釋的「人與自然永續發展、和諧共存」。為了確保理念落實，他親自參與旅館設計規劃，從建材挑選、建物美學、施工過程，到實際經營，期許降低對自然環境的傷害，目標是把旅館打造成對環境生態友善的「綠建築」。

他相信，在這氣候變遷、地球暖化加劇的時代，「蓋亞」之所以成功，意謂民眾的環保意識已經萌芽，且是人類「共同意識」的浮現。

鮮為人知的是，張文毅自1970年離台赴美求學、定居、發展事業，至今三十多年一路走來，可謂「看盡美國商人社會現實的嘴臉」。「蓋亞」不僅代表他個人的「綠色實踐」，更是「與美國『重商社會』的和解」。對他而言，追求經濟利益與對環保的堅持，也從相剋走向相生。

(上) 張文毅的第一棟蓋亞旅館位於加州那霸谷，2007年被美國綠建築委員會評定為「環保節能設計領先」（LEED）金質認證。

童年家庭教育埋下綠色種子

張文毅，1944年出生於台中縣龍井鄉，那是終戰的前一年，當時台灣的物資極為匱乏。少年張文毅生在9口之家，上有3個姊姊，下有2弟1妹，他永遠無法忘記每餐飯前母親用台語叮嚀：「扒乎清去，才u娶貓某」（意思是：飯菜吃乾淨，才不會娶到麻臉婆）。雖然父親是會計師，但家裡食指浩繁，身為長男的張文毅體貼父母辛苦，掉在地上的飯粒也要撿起來吃，不能浪費。

在那貧窮的年代，台灣雖有美援的挹注，但「沒飯吃」仍是再平常不過的事。張文毅班上最要好的同學每日午餐便當盒裡只裝著一顆乾掉的梅子，用餐時間常蜷縮在校園角落，藉著靜臥來減低飢餓感。眼見此景，讓張文毅更加珍惜自己有飯可吃。

也是在那匱乏的年代，張文毅初次見識資本主義「浪費之惡」。小學5年級一個周末午後，睡夢中的張文毅被父親的狂吼嚇醒，父親發瘋似地狂叫：「大家都沒飯吃了，美國人還把小麥倒進太平洋裡！」原來，美國政府當時為了平抑小麥價格，不顧許多開發中國家人民仍受缺糧之苦，仍一意孤行以「銷毀」手段來維持糧食市場的供需。

「我深刻體會美國資本主義毫不在乎其他地區人民的生存處境，」張文毅義憤填膺地說。對此，他牢記電影《小婦人》裡的名言：「像海鷗一樣，倔強、喜風暴，夢想飛越海洋。」這句話，以及父母的影響，像鑿刀一樣，形塑了張文毅的性格。

旅館外牆畫著低飛的白鷺鷥，是張文毅對童年台灣家鄉自然景觀的回憶；另一面牆上的豐收秋景，則象徵大地之母生生不息。

倔強、喜風暴，夢想飛越海洋

越是充滿艱鉅挑戰的地方，越是吸引張文毅前往。海洋學院（現海洋大學）航運管理系畢業後，痛恨資本主義「唯金錢是尚」的張文毅決定跨海到美國社會闖蕩。他改唸行銷，尤其研究「利基行銷」的門道，試圖從中探索西方社會遵行的「賺錢邏輯」。不入此行，難諳此道，自此，他一頭栽進建築營造與旅館經營的事業。

他先是加盟知名連鎖旅館Holiday Inn（假日飯店）。這段經驗，讓他親身體驗資本家「為了賺錢可以吃人不吐骨頭」的狠辣作風。

「連鎖企業很虛偽，雖然宣稱加盟會員是他們的『親密伙伴』，事實上卻常在契約內暗藏刀劍，但我不是被嚇大的！」張文毅表達心中不滿。

有一次，假日飯店總部要求針對連鎖店飯店管理電腦系統額外收取12萬美元費用，否則將拿回授權。此舉讓張文毅極為不滿，認為對方欺人太甚。他與妻子因此毅然退出加盟，並認為那是他們一生中所做最好的決定。

兩人決定改用當地社區的名字，以「布洛利飯店」之名自行創業，不但每年省下高額權利金，並在飯店內舉辦社區學童徵文比賽，將商業旅館經營得頗有人文理想，很受社區民眾歡迎，被認為有助於當地學童的教育。

有一次參賽得到首獎的是一名墨西哥裔小朋友，他高興地告訴張文毅這是他生平收過最棒的禮物。張文毅認為，企業不能只為了牟利，還須參與、回饋給社區居民。

「蓋亞」室內的窗簾、壁紙及地毯，皆由回收纖維製成；飯店內禁用揮發性漆料，避免有毒氣體危害人體健康。

加州17號公路，一杯水的綠色啟示

1999年是張文毅「綠色人生」的重要轉捩點。那年他在加州臨海城市聖塔庫茲一家海鮮餐廳與家人共度他的55歲生日，當他詢問餐廳為何沒有供應開水，侍者竟說：「因為缺水，所以開水要另外點送。」張文毅在這段突兀的對話裡頓悟出一點道理，飯後他開車走在加州17號公路上，開始思考資源不足的問題。

「除了必須提出要求才能喝到一杯水，我們還能做些什麼？」這個發自內心的提問，勾連出他對童年物資缺乏的回憶。他當下決定從自身做起。當晚回到家，他一改睡前淋浴8分鐘的習慣，縮短為2分鐘，厲行節水、節能直到現在。

他說，「地球是一個整體，這裡多點浪費，那裡就多點匱缺；少點無謂的浪費，就多點資源！」尤其讀到保羅•霍肯（Paul Hawken）在《商業生態學》裡所寫的一句話，更讓他深受感動。那句話是：「當生態遭到破壞的時候，企業是『唯一』足以翻轉地球環境與避免社會走向墮敗的機構！」

(下) 旅館附設的游泳池使用生理食鹽水，沒有氯氣危害健康的問題。

綠的美學與倫理學

深受啟發之餘，張文毅相信企業應與環境結盟，創造彼此雙贏的機會，他立刻想到從本身經營的旅館業著手，並找到知名綠建築設計大師萊特（Frank Lloyd Wright）的門生牟尼格（Mickey Muennig）合作，兩人一拍即合，想在矽谷灣區的半月灣設計一座波浪形玻璃屋頂的旅館，白天陽光從天頂灑入，室內不用開燈，建物造型更與周遭海天連成一體。

張文毅對此計畫很滿意，讓他想起法國作曲家德布西的交響詩《海》，並深刻體會德國文豪歌德所說「凝止的音樂即是建築」的意念。他讚嘆：「這就是中國人所說的『天人合一』啊！」

然而，其他投資者認為節能建築將大幅提高飯店營造與管理成本，他們反對半月灣的計畫，全案因此胎死腹中。

但這次經驗，讓張文毅更加堅定要以綠色旅館實踐「以環保結合道德與美學」的理念。他與牟尼格繼續合作，促成後續「蓋亞」的建成。張文毅說，從此，他對旅館的概念，與假日飯店、希爾頓飯店等大型商業化樣板旅館，有了180度的不同。

他說，利潤（profit）是傳統飯店的最高經營原則，但他較在乎的反而是「人」（people）與「地球」（planet），這也才是企業社會責任的體現。

「蓋亞」室內的窗簾、壁紙及地毯，皆由回收纖維製成；飯店內禁用揮發性漆料，避免有毒氣體危害人體健康。

綠色資本打破賠錢魔咒

路不轉，人轉！張文毅把他的「綠色基地」從半月灣轉至那霸谷，首次實現他的綠色美夢。他在2006年推出全美首座環保旅館──蓋亞那霸谷旅館，被美國綠建築委員會評選為全球第一個「環保節能設計領先」（LEED）金質認證建築，更於啟用7個月後開始轉虧為盈，理想與現實都能兼顧。

斥資1,850萬美元興建的「蓋亞二號」則在安德森郡落腳，今年5月開幕，平均住房率約7成，營運3個月就已開始獲利，讓當地其他旅館業者大呼不可思議。當多數人將環保建築與高成本、不受市場歡迎、賠錢等負面字眼劃上等號時，張文毅用「蓋亞」證明：環保可以兼顧財務收支平衡，絕非燒錢不見底的黑洞。

蓋亞的環保措施包括：建材來自方圓500英里內生產的商業木材，杜絕砍伐天然林木，並節省長程運輸過程中所衍生的能源浪費；加州當地陽光充沛，建物內部由導光管採集天光，並分送至大廳與客房，白天完全不需開燈；屋頂架設隔熱板與客房溫度調節系統，以減少冷氣機的使用，並平衡各客房之間的溫差，幾乎室溫都能控制在華氏72度（攝氏22度）左右。

用水方面，衛浴採低量沖水設備。一般馬桶每次沖水用掉2加侖的水，蓋亞的馬桶只需0.9加侖，比市售省水馬桶還少一半。資源創造、節約與回收必須一起搭配，因此蓋亞回收、淨化後的廢水可用來澆花，或重新注入旅館旁的天鵝湖再利用，總用水量可以節省40％。

這些節能措施，每個月可幫張文毅省下一半的水費及1/4的電費，年度水電費可以省下5至7萬美元，證明環保建築能夠省能，也能省錢。

「蓋亞」室內的窗簾、壁紙及地毯，皆由回收纖維製成；飯店內禁用揮發性漆料，避免有毒氣體危害人體健康。

仲介「綠色主義」

對張文毅而言，蓋亞同時身負啟發旅客環保意識的教育使命。他在旅館內推出一系列貼心且具巧思的設計，頗受旅客推崇。

例如，《生態企業家》的專欄作家米克爾曾撰文介紹，蓋亞旅館游泳池採用生理食鹽水，沒有氯氣傷害人體的問題；浴室盥洗沐浴乳採擠壓式大罐裝填，用多少、補多少，可避免小罐瓶裝衍生的浪費。此外，自由作家賴寇今年7月為文讚賞蓋亞的「樸門農藝」（permaculture）結合了「永續」（permanent）與「文化」（culture）的精神，將景觀設計與周遭環境相結合並賦予人文的特色。她稱讚蓋亞具有「寧靜與安祥的內在。」

張文毅熟讀中外名著，他還突發奇想，把蘇軾〈赤壁賦〉、梭羅《湖濱散記》等自然書寫的文字做成卡片，免費放在客房供旅客留做紀念。

此外，蓋亞每間客房都以動物、花草、貝殼命名，房內牆上貼有相關介紹圖片、文字，希望藉此喚醒旅客的保育意識。

張文毅樂觀地說：「綠的『意識』同時也是深埋人類文明裡的『無意識』。文明發展至此，人類面臨全球暖化的威脅，不需任何指引，覺醒的人也會自動走向環保之途。」

小時候痛恨美式資本主義的張文毅，60歲以後在美國用他的綠色環保理念，顛覆了資本主義的賺錢邏輯。對他來說，這象徵他與美國社會的和解，以及他所堅持的理念的勝利。

「環保旅館是我餘生唯一的選擇，沒有妥協的餘地！」繼那霸谷與安德森兩地的環保旅館之後，此刻的張文毅正在加州北部墨色德郡興建第3座「蓋亞」，在他的綠色王國裡，他要讓大地之母生生不息。

「環保旅館是我餘生唯一的選擇！」64歲華人張文毅，在美國加州打造一系列以「Gaia」（大地之母蓋亞）為名的旅館；「蓋亞」兩字，也隱含台語「家業」之意。

（左、右）綠建築風潮正盛。台北市立圖書館北投分館是台灣首座綠建築圖書館，設有太陽能發電、雨水回收等創能、節能設備。館區位於林木茂盛、生態環境豐富的北投公園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