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是「活」的
現年三十五歲、從事傳播工作的王倩芬(化名)就曾受益於這類成長團體和資訊。「以前我和家人的關係常令我很困擾,我雖然離家在外工作,可是卻老想搬回家,和家人住在一起;可是,當我回到家,沒多久,我又會受不了,像逃難一樣的跑出去,」她說。
後來她參加了一個以家庭重塑為主要內容的心理劇成長團體,在劇中,導演讓她回到小時候,重演當時的家庭情境,結果發現,兒時由於父母為了家計而疲於奔命,令她感到被忽略,覺得孤獨、不被愛,「以致於長大後,我雖然非常渴望親密關係,卻又被恐懼遭受傷害、束縛,以及小時候未釋放的怨恨情緒所阻礙。」在了解了父母的無奈,以及狠狠的痛哭了幾頓後,她終於釋放舊傷,重修與父母和家庭的關係。
家庭之所以會生病,也是因為每個家庭在生命歷程之中,都隨時會遭遇各種變遷與壓力,例如孩子的誕生、成長、就學、離家、夫妻情感發生變化、意外事故發生、甚至外在環境如政治、社會的轉變等等,都可能會影響這個系統的運作。有的危機太過強大,例如外遇、配偶過世、經濟危機、家中成員生病等,使得家庭功能失衡,無法適時因應,因而產生「病變」。
曾經開設「反璞歸真工作坊」,帶領、研究「家庭重塑」成長團體的輔仁大學社會工作系助理教授鄭玉英,根據經驗歸納出幾種台灣常見的家庭問題型態。包括重男輕女的傳統觀念,使得男性受到過度期望的壓力,女性則遭到壓抑或犧牲。另外,在「家醜不可外揚」的傳統下,也造成了許多家庭秘密,像暴力、性侵害等。「中國家庭又特別強調依附和忠誠,要求為家庭犧牲,因而傷害了個人獨立自主的能力。」
病由「家」生
「問題是,危機產生時,往往家庭成員並不自知,或不肯承認問題,長期忽略或掩飾問題的結果,就可能發病,」省立台北醫院精神科主任陳炯鳴表示,他在精神科的臨床醫療上,就有許多需要施以家庭治療的個案。
「很多生理上的疾病其實是心理因素引起,根源往往是家庭問題,但不自覺的病人,可能花費昂貴的醫藥費和時間去尋求不同的專科醫生診斷治療,卻得不到解答與改善,」陳炯鳴表示,像很多婦女罹患的憂鬱、焦慮、恐慌等精神官能症,身心因素固然是病因之一,誘發病情的導火線卻可能埋在家庭問題裡,像她們在家庭中長期遭受沈重家務的壓力,男尊女卑、兩性不平權的待遇等等。這時精神科的社工員和心理師就可能會運用到家庭治療的方式來幫助病人。
在台北市立療養院開設「家庭治療」特別門診的精神科主治醫師楊連謙也指出,其實,家庭治療理論與方法的發展,就是源起於對精神疾病患者的治療研究。
「不管從文獻記載或臨床醫療上,我都發現精神疾病患者有一個特殊現象,就是他們的病情在醫院內可以控制得很好,可是只要一放回家中,沒多久就會復發,」楊連謙說,這引發了精神科醫師對病患的家庭背景感到好奇,而派社工員前去訪視,結果因此發現很多病態的家庭系統。
「精神病患也是一個『代罪羔羊』,只是以更嚴重的病情來反映家庭問題,如果不改善他們後面的家庭系統,做為他們的支援體系,病情很難好轉,」他說,他便是因此投入家庭治療,不但在市療開設特別門診,還召集其他精神科醫師、社工員和一些相關領域的院外人士組成醫療與研究團隊,共同協助病患,與記錄整理台灣本土的家庭治療個案經驗。
幾年下來,他們發現家庭治療處理的範圍非常廣泛,舉凡人生階段遭遇的危機,如小孩的教養、青少年的問題行為、婚姻的危機、空巢期的過渡等;人際關係問題,如夫妻、親子、原生家庭、包括與自我的相處;到病態的行為,如口吃、夜尿、酒癮、藥癮、厭食症、身心症等,都可應用家庭治療的方法來處理。
先破壞,再整合
在國內較早從事家庭治療工作的清華大學教授陳若璋,則專注於家庭暴力和性侵害的處理。她表示,大約十五年前她在美國求學時,到精神醫院病房實習,接觸到亂倫的父親個案,發現他們的醫療人員已經把家庭治療整合入處置方式中,從隔離父女、作夫妻的婚姻治療、孩子和父母個別的心理治療,「他們從『破壞』家庭,到最後『整合』家庭,」陳若璋說,「最終的目標是要施虐者看清自己的行為,承認錯誤,擔起責任,向被虐待的妻兒道歉。」
陳若璋回國後,就致力把這套理論與方法引進國內,她也實際與社會工作單位合作,接受處理婚姻暴力個案,結果卻是令她頗感無力和失望。「『婚姻暴力防治法』努力了超過十年才實施;至今報紙、媒體幾乎每天都爆發出幾個情況慘烈的兒虐、家暴、性侵害案件,」陳若璋說,最值得關注的問題是,目前雖然有法可施,相關的社會工作、醫療、警政和司法等系統卻在隔離當事人之後,不知還能如何處理後續工作,「我們只做到『破壞』的工作,無法再『整合』回去。」
「國內相關課程太少了,專業人員不足,專業之間又缺乏連結與合作,」陳若璋指出問題所在,一般大眾更需要教育。在清華大學開設「家庭與婚姻」等通識課程的她認為,這種探討家庭系統的課程不只限於專業人員修習,而應該大量普及成為一種親職教育。
昂貴而罕見的資源
「要將家庭治療的資源整合進社會工作和醫療體系中,需要政府的投入推動,」鄭玉英認為,這種資源目前在台灣還相當「昂貴」與「罕見」。以民間來說,參加一次成長團體的費用要數千到上萬,不是一般中低收入家庭能夠負擔的。
專業人員的訓練則更難普及,以往有心學習的人都要前往國外的學校或教育中心,直到民國七十六年,台灣的民間團體「呂旭立紀念文教基金會」設立了「薩提爾人文發展中心」,每年都延聘國外專家來台授課,是目前台灣主要提供專業人員研習家庭治療課程的地方,「我修完兩年的課程,學費花十幾萬,工作單位不補助,都是自己節衣縮食省下來的錢,」一位醫院的社工師說。
至於醫療院所,目前連整體的心理醫療資源都相當「罕見」,遑論更耗費人力和時間的專業家庭治療工作,目前只有台北市立療養院和少數幾所精神醫療院所設有「家庭治療」專科,其他只有靠個別有心於此科目的心理師和社工師提供。
中國人一向以重視家庭觀念自豪,層出不窮的家庭問題,反而顯示了對家庭品質的關注,就像種種與家庭相關的法令,讓法治得以進入家門,揭開許多家庭的陰暗角落和秘密,但是,如何更進一步的引導、整合家庭價值?顯然還需要更多資源的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