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開花》是名作家施叔青寫佛法高僧聖嚴法師的力作,本無可評之處,但因書中對佛教宗派的遞嬗及佛法的精髓有著深入的探討,乃特請現任佛光大學藝術研究所所長的文化學者暨民族音樂學者林谷芳,就一位多年習禪者的體悟,對千年來佛學與佛法在中國的傳承作一旁白,或可有助於讀者在欣賞、佩服聖嚴法師逆境中屢仆屢起的一生之外,對佛法的精神與本質,以及其盛衰消長的大環境背景有一更廣泛的認知及對當前佛教某些現象的深刻反省。
《枯木開花》這本聖嚴法師的傳記,平實地出乎意料之外。或許在一切強調特異、偉大、處處大師的末法年代,作者有意要描述一位「平實中見偉大」的宗教人物吧。
平實本身,帶有兩層意義。第一,平實中見其偉大,這種境界文字的確不易描述。
另一層自然也可能是,在這個末法時代,一個現代大師,與隋唐五代佛法大興時的大師確有層次之別。而無論作為一個禪者、或是做為一個讀者,對這兩者都應該起觀照。

近年來台灣佛教大興,假日朝山禮佛成為許多人的休閒活動之一,淨心之外還可鍛鍊身體,一舉兩得。(卜華志攝)(卜華志攝)
外現羅漢形,內藏菩薩密
根據記載,佛教興盛時代,形象鮮明的宗教大師,生命風光總有下述幾個特徵,或一峰獨秀,或兼具數端。
第一,是在行持上顯現風範。比如憨山、虛雲的朝拜五台,有些高僧持一行三昧,從不停步,直到倒下為止;也有人四十年夜不倒單,人類的可能被逼至極限,讓突破應緣而生。
第二, 行出偉大的事蹟,如弘一大師對律宗的闡發;明代憨山、近代虛雲老和尚弘揚曹溪道場,延續六祖法脈,中興祖庭。
第三,在內證世界的外顯立見其特別之處,如唐代曹洞宗開山祖師洞山良价,預知大限,盤腿一坐就去了。眾徒弟大哭,他又回轉而來,講道之後再度離世,像這類坐脫立亡的事,禪門所在多有,驗證了生死自如的修行境界。
第四、建立了系統性的修行體系,如六祖慧能賦予祖師禪新的風貌;唐代賢首大師創立華嚴宗,智者大師讓天台弘揚於世。
最後,形象鮮明的宗教行者經常留下後人津津樂道的修行故事。如大家耳熟能詳的一休大師,還有船子和尚,躍下小舟投向茫茫大海,唱著歌縱入綠波,以自己的方法圓寂,後人說他「高音難繼百千年,一曲漁歌少人唱」。
真正的高僧不只是一種抽象的概念,必須有具體的形象。如慧能大師不識字能拈提偈語,在大庾嶺時留袈裟在大石上,追他的慧明竟拿不動等等,行持證悟後總多少會外顯出一般人難及難會的行為「奇蹟」。
繁華落盡子規啼
對照古代大師,《枯木開花》中的聖嚴法師精彩何在?會是許多人想詢問的。老實說,聖嚴法師感覺學問僧的味道濃厚了些,禪者的清晰度不似虛雲、憨山,但或許在這樣處處見大師的時代,我們更需要一位「平實中見偉大」的宗教行者。所謂修行兩種人,不能六大無礙、死生一如,那就老實修行、辛苦擦汗!
大師其實很難品評,尤其是從一本書,有時不如談道場的宗風,看看現代人習禪,道場的化用何在。
禪宗在修行法門系統的定位,可以分成兩方面來談,第一從修行的層次來說,它就是佛法的本質,也是佛法的不共,所以說它,「教外別傳,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
第二從歷史的發展來說,它是佛法發展的回歸,回到佛教的本來面目。佛教本質堅實,但也具有彈性,可以適應不同地域、個人、文化,因此逐漸形成一個宗教的大體系,有漢傳、南傳、藏密等分枝派別,也因而鋪陳學問儀軌,但規矩愈多,往往就漸離本質。祖師禪即為對本質模糊後的回歸。日本曾有禪師說:所謂禪宗,不過是體會二千五百年前一位老比丘的心而已。
釋迦摩尼佛證悟後,佛教廣佈,出現許多法門,教下佛學越盛,宗門修行的面目卻越模糊,於是才有了達摩、慧能的回歸,這個回歸超凡入聖,越聖回凡,在中國廣為流傳。而無可諱言地,中國文化的人間性、語言的多義性,也為禪的融通提供了基礎。
禪宗盛,佛法之不共則明;而禪宗衰,佛教的面貌則漸趨模糊。比如說,佛教的極樂世界在一定程度上給外界的印象,和基督教的天堂似乎沒有多大的分別,而畢竟宗教都是教人為善的,在這個層次,佛法的殊勝與不共的確不易彰顯。
禪,雖然凡聖一體,不拘形式,標舉不立文字,卻留下許多語錄,這看來有些弔詭,卻似乎也是現象上發展的不得不然,因為門眾愈多,為讓修行有依循的準則,乃樹立各種道場規範,及修行拈提,遂有五家七宗,規矩漸多。宋朝傳至日本,喜好規範的日本民族性接受了禪,顯現禪修行嚴謹的另一面。
中國盛世的禪風活潑、大破大立自然有著較日本禪更趨於「當下、不執」的特質,但流弊所及,後代掛名禪寺卻不修行的也比比皆是,真正的禪宗「教學方法」活潑,大師則了了分明,常兼有自性天真及兵法嚴厲的兩面。
覺與迷
今天道場與過去相較,禪宗的面貌已模糊,常只有外在形式,較少觸及內在深刻的體證。禪的精神在打破差別世界,禪認為「分別心」來自沒有回歸覺性,要背塵合覺。但覺、迷不是兩件事物,而是一件東西的兩個狀態,就像水,波動是迷,不動是覺。當心不動時,可以清清楚楚的觀照事物;就像鏡子,不因自己的好惡而影響事物本身的面貌,這是一種狀態。生死無別,當下就是解脫了。
所謂悟,有大悟、小悟,今天有悟者不少,卻不容易看得到大悟的人。達到悟境亦是有方法驗證的,並非摸不著邊際。例如:死生一如,無有恐怖便是一種驗證的標準。現在滿街大師,許多新興宗教追求靈異,即使不講超生脫死,這種靈異也是可以驗證的,但似乎信者寧可相信他要信的,而不能「如實」地看待這些現象,這時禪的訓練就可發揮「破」的作用。當然悟也是可以被驗證的,這點,目前習禪者許多眼界未明,標舉了了分明的禪,事實上仍常有魚目混珠的現象,佛法說「內藏菩薩密,外現羅漢形」,這句話可以有更積極意義的衍伸,其實有密就有形,透過行一定程度就可驗證他的密,瞞不過明眼人。
今天道場大盛,對社會的影響應該還是正面的,但不能因道場繁華,當事者就起顛倒夢想,修行的基點要守住,所謂「不忘初發心」。道場畢竟主要在具覺性作用,清清楚楚,傳道的核心永遠在超越生死。
大師障
不入道場當然也一樣可修行。日常生活中處處可以磨練。不要執著於事物的外相。生命本身是體悟而非知識,重要的是應機。
習佛法門萬千,不同的人各有其契機,有人天生秉性直接俐落,適合習禪。有些人喜歡事相,容易隨著外在事物走入修行世界,適合密宗。有人不喜歡花太多腦筋,願意將自己交給別人,一念至誠,便很適合淨土。
今天社會的信仰危機,有一部份是尋找大師,盲目地跟隨大師。或許跟著一個對象的「信」仰方式比較省力,但若缺乏「智」,就容易陷入盲信,大師障會障礙一般人的修行,經常未見其利,先見其弊,而這大師障對大師本身所起的障礙更大。密宗有些上師退位後,要修頭陀行,讓一切尊榮盡去,三衣一缽,或讓人視為狂顛,就為了超越這長期被尊崇為大師所形成的生命障礙。
此外當今有許多宗教團體都走向封閉系統,內部連結性強,排他性相對就越強,這也是一個根本的危機,對強調打破執著的佛法而言尤其如此。
回到本書,大師在生前由徒弟作傳,對作者而言是很大的挑戰,因為有師徒的傳承、情義、忠誠等限制,在此,我們可以看出擅長場景鋪陳、細膩刻畫人性的小說家作者刻意回歸平實的寫作方式。平實的修行也令人感動,但較難由此書看出主人真正內證的成就。
其實,與其說是寫實的書寫限制了大師的光芒,不如說今天的群眾心理框住了修行人的視野。千年前的六祖慧能獨特的生命風光,不需要靠群眾發光,連佛都不依賴了,豈會依賴群眾來發光發熱?而今天在信眾網路中,大師被崇拜、保護,反而不自由,在這麼多的群體力量之中,如何裸露追求自身開悟法門的禪而成其大家?
今天台灣的重要佛教宗師,都在自己道場茁壯起來。聖嚴法師由求學開始,至日本留學,強調其知識份子的身份。但人對生命的惶惑與知識無關,真正的修行是繁華落盡才能見其本性的,社會資源、信徒人數畢竟皆與修行無關。
其實不論各大傳統宗教或新興宗教的興盛,不論其執迷之物為何,有些是特異功能、強健身體、長命百歲、有病治病、與名門正派強調的師父師承、由師父行許多善事,寫經、造塔而五體投地,如果是心外求法,都是盲信,達摩見梁武帝時,帝問「朕寫經造塔有何功德?」達摩直接回「無有功德,」這從第一義諦立言的回答,在目前尤其值得我們三思。
花月樓台,樹影婆娑
我覺得作者將本書定位為「勵志書」,相當恰當,勉勵人人皆可努力追求自己的夢想。書的另一成就應該還是在於弘法,宗教要有其起信之物,外界人看了會起莊嚴感,會起信心。素樸的信仰力量自然流露,直接而不浮誇。
修行方法雖多,但在禪而言則不外於將凡心的作用封死,無法起作用;把我這俱生我執丟掉,懸崖撒手,絕後再甦,破到極致,無花無月,但無一物中無盡藏,這裡其實有花有月有樓台。
書中聖嚴法師的修道過程多少點出了佛教的實踐精神。佛教體證實踐性特別強,基督教則社會性強,較少內證經驗的拈提,苦修派、神秘主義畢竟在此是非主流。
科學無法解決生命的問題,在宗教與哲學上東西方對理論與實踐的觀念不同,東方強調理論與實踐合一,任何觀念或宗教驗證,都必須回歸應對事物的能力、在生命現象中起作用,禪者常提「境界現前時,如何?」就是如此,聖嚴法師面對自己的生命狀況如此處理。如果是我們,又會如何呢?勵志書可以「有為者亦若是」,但修行書這點反問就不可少。
觀諸歷史,佛教大盛時期,不必然都在所謂末世、亂世時代,反而常是國勢、文化的大盛時期。宗教的需要,源於對人生命處境深刻的反觀。因此,佛教與現代的關係,不應只有一個「信」字,除了回歸修行的原點,在建築、佛教音樂、以及各種現象上,也應顯現美感,如何化體為用等實際層面,如此,佛法的大典才不只是表象。
在全球化經濟體制下,宗教及藝術都被商業化的時代,宗教大師如何不被外在環境所限,而能引領人心走入觀照生命本質、引導社會探看道的化用,將是我們對當代大師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