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奶媽——十二婆姐陣

來到台北中正紀念堂，一群男扮女裝的「老婆子」，身著花紅鳳仙裝、洋紅翠綠長裙；左手拿扇、右手拿傘；俗豔的打扮，引來不少好奇觀眾爭相合影留念。

表演時間到了，排成一長列、採著小碎步，隨著鑼鼓上下振動油紙傘。就這麼打圈子、排雙列走了近十五分鐘，圍觀的群眾忍不住問：「這是什麼啊？怎麼就是走來走去，也不表演？」

面具之下，這些「婆婆媽媽」竟都是大男人扮的。

卅六娘來教子

的確，屬於宗教性的「十二婆姐陣」是一種表演性極弱的藝陣。遊行帶有替受驚、多病的孩子去邪除煞的功能，因此早期婆姐陣出陣，極受婦孺歡迎，常有婆婆和媽媽抱著孩子來請婆姐摸一摸。為什麼要這樣做？這就和婆姐的角色有關了。

婆姐是「臨水夫人」陳靖姑的陪祀女神。由於陳靖姑曾不顧自己有身孕，替百姓祈雨，結果神力大失，被妖魔趁機陷害以致流產且身亡成道。臨終前，曾有「死後必為神，救人產難」遺言，民間於是以祂為送子、保胎、救產的生育守護神，也膩稱祂為「娘奶」。

十二婆姐也稱十二婆祖，減化自卅六宮婆姐。傳說是陳靖姑學道下山時所收女妖；或說是被白蛇吞噬的宮女，在經陳靖姑解救後拜為門下，幫助祂養育照顧小孩兒。在台北萬華龍山寺、大龍峒保安宮、大稻埕霞海城隍廟內，供奉的註生娘娘身旁都站有十二婆姐。新營的婆姐陣每位團員衣上都繡有婆姐的姓名，「這婆姐的名字，台南臨水夫人廟全都有，我們也是從那裡抄回來的」，老領隊陳江池表示。

其實在台南主奉陳靖姑的「臨水夫人廟」，有完整的卅六宮婆姐，有的幫孩子洗澡、有的教走路；有的慈愛地給孩子餵奶，有的嚴厲地處罰啼鬧的孩子；還有的則負責給孩子帶來富貴福祿。

本地人相信，十二婆姐是註生娘娘身旁的陪祀女神，也是所有孩子看不見的一群奶媽。（邱瑞金）

少年六十五歲

婆姐陣源於十二婆姐女神，但是在表演形式上還多加了一老一小——婆姐媽和婆姐子。藝人解釋：婆姐子是三宮方四娘的孩子，因為四娘改嫁而出來尋找母親，他的阿媽「婆姐媽」不放心，於是尾隨其後照顧他。表演時，婆姐子會在隊伍中前後穿梭，並偶爾掀開各婆姐的上衣，做出吃奶狀，而婆姐們就用扇子敲他的頭說：「我不是你娘！」逗趣的表演，為枯燥的行進隊伍帶來一分活潑生氣。至於婆姐媽則是在最後押隊，步履蹣跚地左顛右倒。由於這個角色動作吃力，反而是由陣中最年輕的人來扮演。

現存兩團婆姐陣，囿於台南一地，加上婆姐也非聲名赫赫的名女神，因此知道的人不多，演出機會也就相對減少。目前新營婆姐陣一個月大概才有兩次出團的機會，團員都是些孫子已大得不須要抱的退休老人。

出陣的早上，八點多就有在家坐不住的老人先到領隊家，搬了凳子，三三兩兩在樹蔭下納涼。十點多人多了一些，還搬出桌子來小賭一番。一會兒，領隊沈明柱自田裡工作回來，才知道這次出團的時間竟是中午十二點。

「這些老人工，平均年歲六十五，最老的牛伯今天沒來，他有七十九歲呢！」沈金柱笑著說。還有「口仔」每次出陣都是帶著老婆「雙人行」。而年輕一輩的鄭新一則補充說：「閒閒的，出去拜拜，兼著看別的陣頭女孩子在跳舞也好嘛！」

婆姐陣全省只有兩團，麻豆團團齡較短，但服裝花色鮮豔，且早有女性上場。（卜華志攝）

神明答應的

每年農曆三月廿三媽祖生日前後，新營團會挑一天到新港奉天宮去進香——這是出公差不領錢的演出。若是應別人請出團，外地一天是新台幣一萬五千元，在地才九千。全陣婆姐十二個，加上婆姐媽和婆姐子，還有司鑼操鼓和領隊，再除去司機花費，一個人一天分不到五百元。這麼少的收入，儘管演出者是衣食無缺的老人，參加婆姐陣主要是「鬥陣」（在一起）增加生活趣味，但如何維繫這個小團體，仍然費人心思。

「自古早我們這一團就組織媽祖會，請來新港媽祖像，大家每年擲筊杯輪流做爐主，擲到的人要請大家吃『會仔』，並把媽祖金身和香爐迎回家。這樣在媽祖的力量下，團員才能團結，不然早就散光了」，入會五十年的蔡萬福說明。

由於都是媽祖會成員，過去大家「職業」的色彩更淡，互助的成份反倒較濃。「以前出團沒薪水，出陣的收入交我保存，家有需要急用的人可以貸款」，蔡萬福翻著由他掌管的帳簿敘述。不過在款項不大之下，大夥決定「領現」比較實際，如今也就都這麼做了。

和其他藝陣一樣，除了神明生日，婆姐陣也發展出在喪葬中表演的「七姑娘陣」。「七姑娘是沒歷史的，只是湊熱鬧啦」，蔡萬福表示。演出時，就是將服裝改為黑底紅花鳳仙裝和黑鞋，其他不變。

中午十二點出陣，早上八、九點已有老人來到領隊家聊天納涼，偶爾也小賭一番。（邱瑞金）

明年再見？

在今年他們前往新港進香的表演上，新營團明顯少了不少人手。敲鑼的少了一個，拿大旗的兩個都不見了；連以前有演出的婆姐子也不見了。

不只人手短減，更奇特是這樣宗教性的藝陣竟有女人上場。過去人們相信女人的月信是不潔的，因此，在民間信仰中，凡是捧神像、扮神明這樣神聖的工作都不准女性擔任。即使是女神，也不得由女人來扮演。「沒法度，角色湊不齊，只好擲筊杯請示神意，神明答應了，才換成查某加進來」，沈明柱表示。第一次加了女生出陣，正好是在地演出，街上老輩看了頗有微詞，卻也沒辦法。

「像這樣遊藝性質薄弱、演出技巧少變化的藝陣，勢必會遭時代淘汰」，成功大學歷史系副教授何培夫表示。但他也表示不必刻意的留住它，不同時代總會有新的文化來替代。

進香回來後，現任爐主告訴大家，不要忘了晚上六點到他家吃飯。在神轎前，已經打起四張圓桌子，辦桌的人正忙得不可開交。晚飯後，才是高潮，將要擲出新的爐主來，然後新舊爐主交接。

在恭喜新的爐主產生後，老先生們熱情地邀請外人明年「再來給他們請」。接受好意之餘，卻不免心想，桃花依舊，只是人面是否仍相同？

早期出團不領錢，收入寄入公庫，有急難的團員可以借貸；如今大家都喜歡領現金。（邱瑞金）

一年一度的新港進香結束。茫茫回顧來時路，不知明年是否人依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