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沙成塔、撒豆成兵
人生是一個一個的階段累積而成,寫作也是如此。常常我們並不自覺,原來上一個階段是為下一件事做準備。以我而言,如果沒有寫作《香港三部曲》那樣的大河著作,也不太可能完成師父這麼顛沛流離、極其豐富的一生。時間如此長、經過的時代變動如此之大,行腳又如此之廣,真是千頭萬緒,不知該從何說起。
最後選擇從動筆時正好遇到的九二一大地震、聖嚴法師的心情寫起。也是因為看到師父在瓦礫中瘦弱的身影、痛心的表情,想到他從小歷經戰亂、到處家破人亡的情景,更覺人生的不可測,也更感到法師修法傳法的苦心。故事便從九二一切入,然後回到他幼年時的家鄉。
問:寫作過程歷時多久?是邊搜集資料邊寫,還是最後一氣呵成?聖嚴法師是否定期接受採訪並看稿?
答:這個工程太浩大了,不可能一氣呵成。我是以之前師父自己寫的傳記和別人寫他的故事做骨架,整理出一生至今的大事、行跡,然後一段段地走訪師父學佛、弘法待過的地方,等於是綜合了記者採訪和學者田野調查的作法,作了很多札記,最後才聚沙成塔、涓滴成河。
至於寫作,我是一個很自我規範的人。每天上午是我寫作的時間,下午則看書、訪問、處理其他的事。
寫作過程中,聖嚴法師並未看稿,只有在最後完稿時,請他看了一次。訂定書名時,也請法師惠示,他看紐約街頭秋意蕭蕭,隨口說出饒富禪意的「枯木開花」四個字。我認為,這也是法師一生最好的註解。他一生困苦,四世為人,連名字都改了四次,但他每次都能在絕處找到生路,堅持自己的信念,就如枯木開花,帶給世人驚喜,也給人啟示。
問:這本書是嚴謹的傳記體,與天馬行空的小說截然不同,對你是否會造成寫作的某種侷限,所擅長的寫景描情都派不上用場?
答:我覺得這樣反而好。其實我在寫這本傳記時,刻意力求心情的平靜,以貼近一個修道者的思維。我每天都早晚打坐、持經,還去聽佛教藝術課程,讓自己的心能純淨、透徹。很多人都一再提及這本書的風格平實清淡,那麼我想我應該算是成功了,因為這就是寫這本書時我想要的感覺。
問:你過去的作品雖然風格多變,但文中總是相當熱鬧,可以感覺到你是一個熱愛生命、充滿熱情的人。寫這本傳記,你是否也有同樣的熱情?
收起青春狂放
答:一個人的個性很難改變,我的確是一個感情充沛、基本上活得很充實、很快樂的女人。但是前面說過,在寫這本書時,我刻意地讓自己的情緒沈潛。我也特別注意,要將自我抽離,不能像寫小說一樣,常會將自我投射在小說人物中。
然而,這並不是說因此就失去了熱情。我在寫法師所經歷的困頓、挫折時,常常大受感動,像寫到師父找不到掛單之處而在冬天的紐約街頭徘徊時,好幾次我都難過的哭了。寫到他拖著病弱的身體,每天風塵僕僕地到處傳法,又不由地升起尊敬心,我想這也是一種熱情。
問:有人認為你身為弟子,寫師父較難客觀,會不會太歌功頌德了?
答:這種說法我覺得很被冒犯。我在寫作時,完全根據手邊的資料和他師友、信眾、弟子等的訪談下筆。我走過法師閉關六年的美濃、他苦讀博士的日本,弘法、建道場的美國等地方,大家都對他的風範印象深刻,總不能讓我無中生有地去批判吧?
再說,對於法師剛去日本唸書時台灣佛教界的反應、他到美國去弘法碰到的阻力,在在都顯示了佛教界並不團結,我也如實寫出這些負面的事物,怎麼能說是太捧人了呢?
問:其實這應該是莫須有的擔憂,還是談談這本書最感動您的地方是什麼?希望讀者能得到什麼啟示?
答:受感動的地方很多,印象特別深刻的是法師十年軍旅生涯和二度出家的過程,以及中年到日本苦讀,老年時到西方弘法的精神。有的時候寫著寫著,就不免淚水盈眶,覺得法師真是偉大。而他不願多講自我證悟的契機、過程,這一點也令我佩服。
尤其在這個時代,許多人以神通、莫測高深為號召,聖嚴師父卻一逕地強調自己的平凡,鼓勵大家。這也是我希望讀者能在這本書裡感受到的精神,即使面對苦難,對人生也不要失望,要找尋理想、堅持下去,走出自己的一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