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羅汀獨立書店風景

溫羅汀因緊鄰台、師大生活圈，知識消費族群眾多，二十多年前就出現眾多主題書店圍繞的風貌。圖為台大著名地標「傅鐘」一景。

溫州街、羅斯福路及汀州路一帶的台大公館生活圈，是台北市中心聯通中永和、木柵、景美、新店等地的交通要道，加上緊鄰台大、師大的學生消費族群，更為此地帶來無限商機。

小吃店、餐廳、平價服飾店與運動休閒用品店，以及黃昏時分固定出現的各式攤販，霓虹幻影將這一帶妝點得應有盡有、燦爛繁華，這裡的外表看起來跟台北市其他流行商圈沒有什麼兩樣。不過，隱身在街角巷弄、面貌各異的「獨立書店」，散發著生氣蓬勃的小眾精神，卻意外創造出儼然不同於其他區域的獨特性格。

根據「OURs都市改革組織」在2005年的統計，方圓不到一公里的公館地區，聚集了近40家書店，除了誠品、金石堂、聯經等大型連鎖書店，大部分都是各具主題、小資本經營的獨立書店。這裡不僅是台灣，也是整個華文世界內，獨立書店密度最高的區域。

溫羅汀有各式主題的獨立書店，圖左至右分別為深耕性別領域的女書店、堅持左派思潮的唐山書店、關照同志族群的晶晶書庫、鑽研台灣古地圖領域的南天書局與老闆魏德文、訴求本土意識的台灣●店與老闆吳成三、以及寬敞明亮、現代化經營的茉莉二手書店。

獨立書店集散地

隱身在小街窄巷，這裡有近30年來堅持左派思潮的「唐山書店」；華文世界首家以女性主義為號召的「女書店」，和第一家鎖定同志主題的「晶晶書庫」；訴求台灣主體意識、多元族群的「台灣●店」與「南天書局」；結合英美文學和自由主義精神的外文書店「書林出版社」；宣揚基督教信仰的「校園書房」；簡體字人文書寶庫的「明目書社」、「結構群」、「問津堂」、「山外」、「秋水堂」，還有其他各具特色的二手書店，如「古今書廊」、「公館舊書城」、「小高的店」、「茉莉二手書」……，以「族繁不及備載」一詞，形容此地百花齊放的獨立書店，一點也不誇張。

溫羅汀有各式主題的獨立書店，圖左至右分別為深耕性別領域的女書店、堅持左派思潮的唐山書店、關照同志族群的晶晶書庫、鑽研台灣古地圖領域的南天書局與老闆魏德文、訴求本土意識的台灣●店與老闆吳成三、以及寬敞明亮、現代化經營的茉莉二手書店。

獨立書店精神

何謂獨立書店？研究書店議題多年的淡江大學建築系副教授康旻杰認為，獨立書店應該具備幾個特質。首先，經營者必須對書店的主題取向有清楚定位，不會為了營利、迎合主流價值，或企圖擴張而輕易改變初衷；其次，獨立書店常與社區居民或特定社群有非常緊密的互動關係，是社區內的一份子，就像大家熟悉的鄰居。

「第三項特質，可能也是最吸引人的一點，」康旻杰說，獨立書店就像傳統「柑仔店」，老闆及店員對產品非常熟悉，不僅賣書也賣服務，而且富有濃濃的人情味，和顧客的關係常已變成朋友，這是像誠品、金石堂等大型連鎖書店很難辦到的。

溫羅汀有各式主題的獨立書店，圖左至右分別為深耕性別領域的女書店、堅持左派思潮的唐山書店、關照同志族群的晶晶書庫、鑽研台灣古地圖領域的南天書局與老闆魏德文、訴求本土意識的台灣●店與老闆吳成三、以及寬敞明亮、現代化經營的茉莉二手書店。

小型社會的縮影

公館因鄰近台、師大生活圈，教授及研究人員的消費族群眾多，就像巴黎塞納河左岸，因緊鄰全世界最早設立的高等教育機構──索邦大學，而形成舊書攤、小書店圍繞的風貌，公館早在二、三十年前，就是文藝青年與知識份子流連聚集的場域。為了滿足這些人的閱讀需求，鎖定各種主題的獨立書店也因應而起。

公館密集的環保、婦女、同志、宗教等多樣領域的NGO組織，更提供了獨立書店的發展養份。康旻杰認為，這些NGO組織有個別深耕的關心議題，代表形象分明的各種社群，恰可與主題相近的獨立書店，形成互助的community（共同體）。

「例如晶晶書庫和同志團體『同志諮詢熱線』距離很近，遇到相關議題時可互相支援；台灣●店因有許多關於台灣環境、生態的書籍，也與荒野、主婦聯盟等環保團體的主張互通聲息。」康旻杰笑說：「有趣的是，這些書店訴求的理念及消費族群，時常又是彼此對立的。像是女書店、晶晶書庫著眼的性別解放和同志議題，和校園書房主張的保守基督教精神，就有明顯的分歧。這種特殊的書店空間分布，不就正是多元社會的縮影？」

溫羅汀有各式主題的獨立書店，圖左至右分別為深耕性別領域的女書店、堅持左派思潮的唐山書店、關照同志族群的晶晶書庫、鑽研台灣古地圖領域的南天書局與老闆魏德文、訴求本土意識的台灣●店與老闆吳成三、以及寬敞明亮、現代化經營的茉莉二手書店。

獨立書店的經營困境

雖然獨立書店的樣貌豐富多元，但面臨節節高漲的店租、連鎖書店與網路書店的削價競爭，以及年輕人閱讀風氣的日顯淡薄，業者都坦言：「生意，是越來越難做了。」

去年8月中旬，經營26年、專攻社會哲學及人文研究領域的老字號「桂冠書店」，因不堪連年虧損，在眾多書迷的依依不捨中劃下句點；今年7月初，溫州公園附近、深耕藝術領域書籍的「藝術圖書公司」，也悄悄收起一樓門市，取而代之的，是強調新潮、時髦、現代化的美髮沙龍。

藝術圖書經理何小姐無奈地說，這幾年全球出版業都面臨景氣低迷的大崩壞難關，「店面是我們自己的，既然經營績效不佳，不如收掉轉租給別人，賺的錢還比較多。」

南天書店總經理魏德文的感慨也很深：「以前出一本學術研究書，拿單子到隔壁的台大歷史系登記，傳一輪就賣出幾百本。現在不可能，常常登記了半天也賣不到10本；網路資訊太發達，大學生越來越依賴速食化、拼貼式的資訊，大概只有研究生、教授及國外學者，還會特意逛到我們門市挖寶。」

高單價的進書成本，是獨立書店另一個永遠的痛。堪稱公館獨立書店地標的唐山書店，老闆陳隆昊就指出，獨立書店因訂書量少，通常只能和中盤經銷商交易，進書成本高達原價的7折甚至更高，有時還需外加稅金；不像誠品、金石堂等連鎖書店，可直接向出版社交涉，取得至少再低5-10%的折扣。

溫羅汀有各式主題的獨立書店，圖左至右分別為深耕性別領域的女書店、堅持左派思潮的唐山書店、關照同志族群的晶晶書庫、鑽研台灣古地圖領域的南天書局與老闆魏德文、訴求本土意識的台灣●店與老闆吳成三、以及寬敞明亮、現代化經營的茉莉二手書店。

進書成本高昂

「連鎖書店票款一開就是好幾個月後才到期，甚至還可要求『書賣出再付款』，出版社也只有忍氣接受，但小書店不可能這樣做，打起折扣戰當然吃虧；偏偏現在的學生手頭緊、開銷也大，來逛書店時都希望取得高額折扣，這也讓我們的經營愈加困難，」陳隆昊嘆說。

晶晶書庫的負責人賴正哲，更曾經遇過「進不到書」的窘境。去年初李安執導的同志電影《斷臂山》在全球熱銷，原著小說也跟著大賣。但由時報出版社出版的《斷臂山》中文版，因已被誠品、金石堂、何嘉仁等連鎖書店搶進壟斷，其他小書店根本進不到書。

「最後我只好派員工假扮顧客到專賣廉價書的『水準書店』買了30本擺到店裡賣，」賴正哲語帶無奈地說：「諷刺的是，去水準買書的花費，竟然比我們直接向出版社訂書還便宜。」

除了書店，許多強調個性品味的咖啡館也喜歡聚集在溫羅汀。圖為民眾在咖啡店上網工作、品啜咖啡的情景。

溫羅汀行動聯盟

由於獨立書店的經營越來越困難，兩年前，在台北市文化局的支援之下，淡大建築系副教授康旻杰及OURs都市改革組織，曾以溫州街、羅斯福路及汀州路等3條主要街道為名，提出「溫羅汀行動」的文化地景規劃案，希望串連公館的獨立書店，透過共同進書、共同行銷、合辦活動等方式，為獨立書店找出一條新的生存之路。

「溫羅汀聯盟」的提出確實打動人心，剛開始加盟的獨立書店達8家以上，從2005年4月至2006年2月，該聯盟以「溫羅汀獨立書店」的名義，舉辦多次聯合書展、推薦好書、藝文沙龍講座，並配合台北國際書展舉行書店導覽、小型書展及創意市集。可惜這些活動雖吸引不少媒體關注，一時間似乎成功打響了「溫羅汀」的名號，但對於提升實質業績，成效卻很有限。

當初曾積極投入溫羅汀行動的唐山書店老闆陳隆昊即指出，聯盟本希望透過「共同進書」壓低成本，並推派他負責跟出版社接洽，「但獨立書店都有壁壘分明的主題取向，彼此差距甚大，很難有共同書單。除非剛好出了一本『台灣女性同志研究』，唐山、女書店、晶晶書庫、台灣●店都可以放，才有可能洽談。」

（左）溫州街、羅斯福路、汀州路及新生南路一帶的台大公館生活圈，有密集的獨立書店、咖啡館及音樂表演場所，孕育出極具人文氣息的地景調性。

雷聲大雨點小

共同行銷的聯合書展，雖然也曾吸引民眾注意，但活動過後，人潮散去，門市蕭條的景象依舊。就連曾經非常積極參與聯盟活動的桂冠書店，最後也捱不過長期虧損而走入歷史。

網路上批判聲浪更是不少，台大城鄉所博士班肄業的劉益誠就曾為文指出，溫羅汀只是拼貼出來的消費符碼，並非根植於在地民眾的認同情感，整個規劃案充其量只是結合政府規劃案和預算支援的「拜物教週期性儀式行為」、「絢爛如夜空煙花，但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台灣●店老闆吳成三也抱怨，當初礙於聯盟的熱情邀約才勉為其難配合，但對結果卻從不看好。「名為聯合書展，卻找來一堆創意市集攤位，參觀的人潮雖然多，收益卻有限，結算時我們發現兩天書展所賺的錢，還不夠支付額外請的人工花費。」

面對各界批評，溫羅汀聯盟主導者、淡大建築系副教授康旻杰坦言，結盟本來就不是萬靈丹，只是希望替這些經營困難的書店，找到一條互助依存的出路。「我們原本希望規劃案結束後，能交由這些書店老闆主導聯盟運作，但他們各自忙於生計，沒有錢也缺乏人力支援，無以為繼下，聯盟行動也只有暫時停擺。」

溫羅汀行動聯盟製作的書店導覽地圖，歡迎大家按圖索驥來逛書店。

溫羅汀書店地圖

規劃案雖然不算成功，但仍有人肯定「溫羅汀」這個帶有文藝氣息的新名字，有助重振此地獨立書店的知名度。鑽研台灣古地圖研究領域多年的南天書局總經理魏德文，就很想仿效日本知名古書街「神保町」的作法，製作一份清楚標明交通路線，且詳實介紹各書店特色的「溫羅汀書店地圖」，讓對這塊區域不甚熟悉的國內外讀者與觀光客，也能輕易找到這些隱身在街角巷弄內的小書店。

「像神保町，每一家古書店都放置一份免費取閱的地圖，封面是自己的書店，內頁則是其他書店的特色介紹與分布，印刷精美且有保存價值。」魏德文認為，如果在溫羅汀的各街區與書店，也能找到這樣一份地圖，將會便於各書店行銷，日子久了，應該也會有更多人願意按圖索驥來這裡逛逛。

時代變遷、強大資本主義的傾軋下，溫羅汀的獨立書店風景被迫不斷改變，一份書店地圖，是否真的能抒解長期以來的經營壓力，固然充滿問號，但若能讓更多愛書人有機會深入了解這些藏身在角落的知識寶庫，對苦心經營的獨立書店來說，或許就是一大安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