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羅大佑到崔健

七號公園的違建物拆了一半之際，我好不容易繞過去走了一下。許多瓦礫斷牆阻隔了我的前進，記憶中的巷弄也失去了原有位置。寧靜而低調的午後，雖然有許多居民正綁捆著傢具要離去，四處卻靜悄悄壓低了彼此的聲調。我遇到一些老榮民，也遠遠看見兩家都市原住民；冷不防地，背後忽然有人叫我的名字。

都市的聲音

那是我最近一次遇見翁嘉銘的情景，在市井小民才尋常出現的都市邊緣。當時幾位朋友正幫忙將他自嘲的「身外之物」搬上小貨車，我才知道原來翁嘉銘住在這裡許久了。

七號公園這片廣闊的違建地，印象中是老兵、洗車工、南部來台北謀職等等都市最底層者的匯集地，和以前在東區經常遇見翁嘉銘的雅緻小咖啡室距離是遙遠的。

但是，再仔細想想，這裡出現的翁嘉銘和印象中的他，其實也不是多遙遠。

記得在一次討論當時新上市的幾捲流行音樂座談會上，翁嘉銘急急地反駁韓正皓和我，他說：「但是草蜢隊的這張專輯卻是難得開創了國語流行歌曲不曾有過的、一種給人們跳舞的音樂。」甚至在另外幾次的場合，他也同樣忍不住地站在流行大眾的視聽觀點，反駁包括我在內的幾位菁英取向的朋友。

就像他住屋所選擇的地點一樣，他的關心也是一種站在下里巴人的市井位置。這些年來，當一般的知識分子都在討論高層文化或菁英文化的發展時，他的關心早已轉向最通俗的生活文化，包括流行音樂和棒球。

呈現大眾生活脈動

在他最近出版的「從羅大佑到崔健——當代流行音樂的軌跡」自序裡，一開始他就疾呼「一起來觀察時代生活脈動的軌跡」；至於自己的評論觀點，因為「不是一座冷血天秤，當然無法做到絕對的客觀，因此常避開好惡的判斷，而以大眾文化和社會趨勢來看待流行歌曲」。

但也因為這樣的寬容，他的音樂評論常常能呈現出敏銳的觀察力，而比一般樂評者還更早注意到流行大眾真正的脈動。

台灣的流行音樂原本就相當盛行。但是，早在鄉土文學運動以前，所謂的國語流行歌曲是被大學生的文化圈所排斥的。在民國五十、六十年代的台灣大學文化中，西洋流行音樂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美軍電台的音樂也就成為最受歡迎的音樂。西洋音樂和國語流行歌曲之間，被界定成高層文化和通俗文化的對立關係。

後來民歌運動的崛起，在大學生乃至一般知識分子的文化生活中，很快地取代了原有西洋流行音樂的位置。

「從羅大佑到崔建」所記錄和觀察的則是更進一步的發展：也就是以羅大佑為先河所開啟的新歌謠風潮。當校園民歌逐漸成為流行音樂的主流，原先對社會脈動的關心逐漸被新的風花雪月所取代以後，民國七十一年羅大佑推出的「之乎者也」和「鹿港小鎮」，再次激發了歌曲與社會結合的可能性，新歌謠的風潮開始逐漸出現。

流行音樂的記錄

翁嘉銘所重視的流行歌曲，也就是這股新歌謠風潮的帶動下，台灣歌壇開始出現的多風格創作。

這本書雖然名為音樂評論，卻等於記錄了台灣這些年來流行音樂的發展。四、五年來他陸續在「黑色唱盤」、「觀歌集」等報紙專欄發表評論，所關心的流行音樂其實更寬廣，等於擔任了一位稱職的把門人，對唱片公司隨時推出的新作立刻做了應有的評析。但收輯在這本書中的評論文章可能不到其中的三分之一，也就是以新歌謠創作型歌手為對象的文章，包括羅大佑、張洪量、陳明章、薛岳、侯德健、林強為主的評介和訪問。

另外，他對流行音樂的意識型態問題也做到了點到為止的關心。對於小虎隊、王傑、張雨生等這類歌星，唱片公司從頭到尾商業包裝推出的現象，他不只表達了隱憂；更重要的是，對這些的確受到普遍歡迎的音樂，他也作了一些深入的分析，甚至肯定其中部分的文化現象，譬如青少年次文化等。

這些年來，隨著流行文化在台灣的商品產銷逐漸形成一套模式，一群觸角敏感的文化人也開始對這些現象的社會意義作深入的討論。

在生活中體驗文化

傳統知識分子視流行文化為低俗文化的刻板印象，已經有了相當徹底的改變；他們甚至以批評做為一種介入的方式，模糊了高層文化和低層文化的分界線。這些新崛起的評論人中，有些人深受西方文化批判理論影響，往往著重於流行文化的巨觀理論，包括社會結構、意識型態、集體潛意識、歷史脈絡分析等等。

翁嘉銘的流行音樂評論卻是另一種不同的參與方式。他以流行大眾一員自居，用更實際的生活體驗浸浴在流行文化中，他的評文也就來得平易近人，但觀點敏銳。這種特色也許和他寄居在都市群眾底層的生活是相呼應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