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0℃燒鑄玻璃「第二春」

民國六十九年，一位在美國即將學成歸國的留學生，在回台灣前，她打工的披薩店老闆要送她一份紀念品，找了半天，竟然所有看得上眼又買得起的東西，都赫然貼著一張「MADE IN TAIWAN」的標籤。君自台灣來，總不能送她家鄉物吧！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MADE IN IRELAND」的水晶玻璃瓶，如獲至寶的老闆說：「台灣什麼都做，就是沒有水晶玻璃！」

十五年後的今天，情況已經大大不同。玻璃工藝在台灣掀起一股「復興」熱潮；水晶玻璃也成了玻璃工藝業努力發展的方向。

「中國玻璃」將玻璃與中國傳統文化及工藝美術結合，使作品充滿中國風情。圖為王俠軍作品「四海龍鼎」的局部造型。（林盟山）

神奇的琉璃世界

今年一月底起，琉璃工房舉辦第一次「國際現代琉璃藝術大展」，邀集四十多國、四十幾位藝術家的作品，分別在台北、高雄、台中、台南巡迴展出。

二月上旬，新竹市政府也舉辦一場名為「竹塹國際玻璃藝術節」的嘉年華會，除了邀集國際玻璃藝術作品外，也展出本土的玻璃藝品，並在現場示範玻璃藝品製作過程，讓民眾一窺玻璃的神奇世界。

接連兩個展覽，首度將國際級的玻璃藝術帶到國人面前，也是第一次展現本土的玻璃文化，特別引人矚目。

展覽會場吸引大批人潮，讚嘆聲此起彼落。每件玻璃藝術作品藉由光影、造型、色彩的變化，展現不同丰姿、敘述不同故事，從清涼冰冷到溫暖熱情，人們驚喜地發現，玻璃世界竟如此多采多姿。

人類使用玻璃其實已經有很長的歷史。根據史學家考據，世界上最古老的玻璃品，出現在西元前三千年左右。約在西元前二百年已有無色透明的玻璃瓶出現，推測當時的人類就已懂得玻璃吹製的方法。

在中國玻璃又名「琉璃」，原是外來的一種寶石，相傳來自名叫「頗黎」的地方。

明朝宋應星所著《天工開物》一書珠玉篇中關於琉璃有如下的描述：「凡琉璃石……，不產中國，產於西域，其石五色皆具，中華人豔之，遂竭人巧以肖之……」

隨著東西方日益頻繁的接觸，玻璃製造技術也跟著引進中國。根據考證，戰國時代以後開始有玻璃製品出現，漢朝時期琉璃鑄模已相當盛行，唐宋以後有大量的玻璃器皿出土，元朝時已有玻璃工坊的遺跡，到明朝設立了御用琉璃廠，清朝民間製作的鼻煙壺更是普及。

從攝氏一千多度坩堝窯爐中撈取出來的玻璃膏，透明、柔軟，像誘人的麥芽糖。（林盟山）

燒玻璃等於燒鈔票

參觀過玻璃工廠的人，一定對廠中央那座巨大、紅光四射的窯爐印象深刻。融熔玻璃的必要設備——坩堝窯（又名八卦窯），不僅耗資新台幣上百萬，而且得終年燃燒不輟，一旦停爐一切就報銷了。立人玻璃工藝董事長蔡松平形容窯爐燒的是大把大把的「鈔票」。

如此龐大、鉅額的設備，非一般藝術家能力所及，大多用來製成大量商品外銷。因此，過去即使有藝術家使用玻璃做所謂的「純藝術」創作，也多採「間接」方式。

近來大力倡導琉璃與中國社會結合的「琉園」負責人王俠軍指出，達利、畢卡索等藝術大師也曾做過玻璃創作，但他們只能將草稿、構想交由玻璃工人去執行，無法身體力行地親自操作。

美國陶藝家HARVEY LITTLETON在一九六二年發展出小型的玻璃熔爐，使得融熔玻璃設備的規模與價格降低，玻璃才從原先的大工廠、玻璃工業，慢慢發展出「工作室玻璃」（或工房玻璃）。部分藝術家開始以玻璃為材質，從事超脫實用、裝飾目的的純粹藝術創作。

脫蠟鑄造的每件作品都要先用土塑出原型，再經過多重手續。製作過程雖繁復，但較能表現如佛像等造型複雜、線條細緻的作品。（林盟山）

打開台灣玻璃史

提起台灣玻璃，不能不提及有三百餘家玻璃工廠（包括工業、工藝玻璃廠）的玻璃重鎮——新竹。

新竹由於盛產玻璃的主要原料——矽砂，以及天然氣燃料，因此在日據時代就已發展出玻璃工業。當時新竹以生產工業儀器、醫療器材、生活用品為主。

新竹的玻璃工藝脫胎於玻璃工業。剛開始有人利用工業玻璃碎片燒製紙鎮、造型可愛的小動物，意外獲得買主青睞，於是發展出專門製造裝飾類藝品的玻璃工廠。

民國六、七十年代，新竹已是聖誕燈泡、玻璃裝飾品的輸出王國。從小在新竹香山長大的民俗工作者林漢泉，對當年的盛況記憶深刻。「小時候幾乎家家戶戶都在做玻璃」，他表示，隨著成本增加、訂單減少，這種盛況已經不復見。

目前新竹大部分的玻璃工藝屬於非標準化、規格化、機器生產的手工玻璃或半手工玻璃。產品多半以花瓶、香水瓶、紙鎮、天鵝、熱帶魚……等迎合外銷市場口味的裝飾品為主。

許多個人工作室以粗細不同的玻璃棒在噴火槍上從事拉絲或實心雕塑，圖中的小螞蟻已快成型。（林盟山）

中國玻璃

一九八七年「琉璃工房」成立，楊惠姍、王俠軍等人將國外「工房玻璃」形態引入台灣，並開始從中國文化尋找靈感，與民俗、藝術或宗教結合，如：中國古代的窗櫺、鳳尊、魚躍、鐘鼎、獅子、飛虎、竹杯、佛像……等等，名之為「中國玻璃」。為台灣的玻璃工藝注入一股新生命與新風貌。

以工房玻璃模式進行創作的琉璃工房、琉園，沒有外銷訂單的限制，創作空間很廣，但他們卻在一開始思考創作路線時，就將作品定位為「工藝」，而非「純藝術」。

「藝術家成名的有幾個？設計家的作品很容易過時、不再流行，唯獨具有民族特性與文化特色的工藝品是可以耐久的」，王俠軍表示，工藝品的壽命較長，價格較大眾化，接受度也較高。因此，琉園的產品多屬於「可傳家的」工藝品。

事實上，藝術的定義從來爭辯不休，工藝與藝術之間的界限更是曖昧難辨。藝評家蕭瓊瑞指出，過去藝術強調創造性、獨一無二，因此，重複或模仿以往存在形式的都非藝術。然而，一九八○年代以後，又有了不同的反省。人們認為過分表現自我，也可能喪失了很多既有文化與內涵，於是工藝抬頭，也被視為一種藝術。

因此，在蕭瓊瑞眼中，無論是新竹以臨摹動植物、昆蟲為主的玻璃工藝或琉璃工房、琉園以中國風格為素材的中國玻璃，都代表台灣玻璃素材一種可喜的「出發」，也都有「機會」成為藝術品。

黃安福的加工雕塑作品「五福」，贏得第一屆金玻獎的銅牌獎。適逢金豬年，今年以豬為題材的玻璃製品廣受歡迎。（林盟山）

高度密合、瞬間成形

台灣玻璃工藝大致可以分成空心玻璃、實心玻璃與拉絲玻璃三大類型。

玻璃製作方法很多，從事玻璃工作三十多年、竹塹（新竹古名）玻璃協會理事長蔡松平表示，玻璃的技法發掘不完，如：吹製、拉絲、繪製、切割、研磨、拋光、噴砂、燒烤……等等，創作空間相當大。像近來市場上大受歡迎的豬公撲滿，就是用空心玻璃吹製而成的。而琉園厚重的金豬，則是脫蠟鑄造而成。

融熔玻璃的窯爐溫度高達攝氏一千四百多度，玻璃在燒得一片通紅的爐中呈膏狀。用鐵棒將玻璃自爐中取出製作時，膏狀的玻璃宛如麥芽糖般柔軟。

玻璃隨著溫度的變化，可以做不同方式的創作。從八、九百度的低溫脫蠟鑄造到一千三百多度的高溫拉絲或實心鑄造……，發展空間非常大，也是玻璃創作令人著迷之處。「除了玻璃外，沒有一種材質能夠如此」，王俠軍強調。

玻璃在高溫下的接著力也是其它材質所不能及的。從事實心雕塑創作的黃安福指出，玻璃可以燒融密合在一起，完全不留痕跡；不像陶或其它材質會留下痕跡。

同樣經過高溫塑型，玻璃與陶的創作卻有截然不同的差異。從事陶與玻璃創作的文化大學化工系玻璃製造學兼任講師陳玉樹，對這兩種材質做了一番比較，他表示：「陶瓷可以慢工出細活；玻璃則要在很短的瞬間即完成，因此難度較高。」瞬間完成是玻璃的缺點，也正是它迷人的地方，陳玉樹表示，陶瓷要等一、二星期陰乾後才能燒，玻璃則立刻可以成型，「可以立即滿足創作者的慾望」。

新竹玻璃工藝業者經常以動植物為創作素材，這個牛背上的牧童，唯妙唯肖，活潑可愛。（林盟山）

化危機為轉機

外銷導向的新竹玻璃產業，雖然在製作上已臻國際水準，多年來並未將心力放在創新與開發上。早期以低於歐洲百分之三十的價格，贏得了許許多多國外訂單。可是好景不常，四、五年前，國外訂單轉往工資更低廉的東南亞及大陸。競爭失利後，業者有的關廠、有的出走大陸，其餘的則努力轉型，極力尋找玻璃事業的「第二春」。

「新竹有全世界一流的技術，只是構想、創意輸人家」，蔡松平表示，新竹有許多幾十年經驗的玻璃老師傅，有些還受聘到東南亞地區教導玻璃製作方法。「技術不是問題，問題是要做什麼？」蔡松平說。

為了轉型，部分工廠開始化被動為主動，從事產品設計與創作，以提高產品的附加價值。

以聯恆企業為例，該公司總經理楊國棟表示，過去多依照客戶的樣品照做，目前該廠外銷產品中，自行設計的比例已高達百分之六十。此外，在生產線下班停工後，幾位老師傅及企劃人員組成的「矽靈工作坊」，利用工廠原有設備，從事不同於生產線的玻璃創作。

立人玻璃負責人蔡松平也在生產線外自組工作室，並且與造型藝術家合作，企圖將技巧與創意更緊密的結合。

圖為第一屆國際現代琉璃藝術大展的邀展作品，作者為義大利工藝美術家李維．瑟古索。（琉璃工房提供）

玻璃與水晶

鼓勵創作外，提昇玻璃品質、將產品提升至水晶玻璃水準，也是台灣玻璃工藝未來的努力方向。

工研院化工所工程師徐文雄指出，一般玻璃原料每公斤三、四元，水晶玻璃原料每公斤要三十元。水晶玻璃成本雖然較高，但附加價值比一般玻璃高出十到二十倍。

水晶與玻璃原是兩種不一樣的東西。徐文雄指出，所謂水晶是一種天然的石英結晶體，看起來無色、透明、晶瑩剔透；玻璃則是人工以矽砂、碳酸鉀、碳酸鈉、鋁土、鉛丹……等原料燒製而成。

事實上，水晶玻璃沒有一定的成分，徐文雄表示，只要玻璃看起來像水晶一樣晶瑩剔透，沒有氣泡、沒有紋路、清澈漂亮就叫水晶玻璃。換句話說，「水晶」二字只是玻璃完美無暇的形容詞罷了。

然而，要使玻璃晶瑩剔透、完美無瑕，必須要使用高純度的原料，並在混合融熔的過程中保持均溫、沒有雜質。

過去台灣的原料、設備均無法達到此一水準。因此，許多從事水晶玻璃工藝的工作者，多從國外進口較高級的原料或玻璃棒從事加工或創作。

而今，台灣在玻璃原料配製方面已有突破性的發展。徐文雄指出，工研院已經開發出水晶玻璃原料，提供給玻璃業者使用。

竹塹玻璃藝術節代表新竹玻璃產業的「再出發」，希望藉由國際展覽的雙向溝通，再創新竹玻璃工藝的第二春。（林盟山）

不是洋和尚

不同於新竹的玻璃產業，琉璃工房、琉園等玻璃工作室則是一開始將重心放在國內。「剛開始大家把琉璃工房當成一個笑話」，琉璃工房總經理張毅指出，從台灣第一次有人敢把玻璃定價到五位數以上，到今天產品供不應求，可以看出台灣市場的接受度已越來越高。

在琉璃工房、琉園的帶動、影響下，部分新竹業者也開始開拓國內的市場。許多業者同意國內對玻璃藝品的接受度已越來越高，但對「自家人」的產品仍缺乏了解與信心。

楊國棟指出，過去新竹外銷的東西本地人根本看不到，外銷代工產品也不會貼上MIT的標籤，因此不要說是外人，連國內的人對新竹的玻璃技術、水準也完全不了解。以前甚至有人遠從國外買我國外銷產品回來賣，但對外打的是「國外進口」的旗幟。「若說是台灣自己做的，根本沒有人要」，楊國棟說。

至今部分業者在百貨公司設櫃展售玻璃藝品，仍以「進口玻璃」來吸引消費者。這種「冒進口之名」的情況，不僅顯示國人對本土玻璃工藝缺乏了解，業者本身恐怕也要負平日「宣導不足」的責任。

竹塹玻璃藝術節的舉辦一部分為的也是要讓國人瞭解台灣的玻璃工藝產品，藉此打開國內市場。

法國杜茲．辛斯基的作品。（琉璃工房提供）

同行相忌？

除了化被動為主動，台灣玻璃業「同行相忌」的心態也是亟待突破的進步阻礙。

過去業者捨內銷市場而就外銷市場，因惟恐產品被同業模仿抄襲、訂單被搶走，不但同業間甚少交流，工廠也一概謝絕參觀。

蔡松平指出，在國外，創作者間會組成一個小組，創作時彼此互相支援、觀摩學習技法。即使如此，個人依然有個人的風格，不會模仿抄襲。

為了打破同業間「同行相忌」的心態，蔡松平籌組「竹塹玻璃協會」，計畫今年三月開始定期舉辦座談，加強交流，提供同業最新資訊。他也鼓勵新竹同業敞開工廠的大門，增進民眾對玻璃的了解與喜愛。而今年起立人玻璃廠要帶頭開放參觀。

「竹塹舞人現代舞團」表演的「玻璃櫥窗」，以輕快流動的舞姿表現玻璃燒熔、吹、拉的製作過程。（林盟山）

打開玻璃門

除了宣傳、推廣，尋求人才更是一大挑戰。地處亞熱帶的台灣，在溫度高達四十多度的窯爐邊揮汗作玻璃，是一件相當辛苦的工作。因此，新竹各玻璃廠長年都有人工短缺的問題。

為了不使台灣的玻璃工藝面臨後繼無人的窘境，幾位經驗豐富的創作者，如黃安福、林啟燦……等人，都在新竹的國中、高中教授基礎的玻璃創作，藉以吸引年輕人加入。

為了鼓勵玻璃創作，新竹市立文化中心也在去年起開始舉辦「金玻獎」玻璃藝術創作比賽，並收藏前三名的得獎作品，準備將來成立「玻璃博物館」。

至於琉璃工房、琉園等新型態的玻璃工作室，重新將玻璃與中國文化結合，經過一次又一次的展售，也更吸引許多年輕一輩投入其中，成為一股新的力量。

「凡事要先從認識、瞭解後，才能進一步喜愛、欣賞」，王俠軍表示，為了讓更多人認識玻璃，琉園將開始對外招生。琉璃工房總經理張毅指出，今年三月琉璃工房在天母籌設的國際玻璃藝廊將開幕，屆時「基礎玻璃研習營」也將開辦。玻璃工藝已儼然成為一種新興的文化活動。

今天人們有機會見識國際級的玻璃藝術作品，有機會接觸、學習玻璃創作，製作玻璃的設備也越來越簡便（大約只需台幣三十多萬），也許台灣在不久的將來，玻璃可以像陶藝一樣，成為一種普及、人人可以從事的藝術創作。

由赫柏．巴寇克設計的「生生不息」，不僅是竹塹國際玻璃藝術節的精神標竿，更是新竹玻璃業者的共同希望。（林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