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宮國寶放洋記

一個九月初秋的傍晚，當故宮博物院樓前大鼎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斜，最後一位訪客也離去，安全管理室的清點員開始一一巡察各展覽室。二樓的「赴美參展文物行前特展」內，包括明孝宗坐像圖、唐寅的函關雪齋、成化年的五彩蓮盤、雞缸杯、青花盌也照例在檢視無誤後，由清點員關上大門、貼上封條。經過這一天的古今交流後，古物、今人各自沉靜。

文物出洋前、後，都要公開展覽於國人眼前，以昭大信。（卜華志）

觀光客的聖地

和其他展覽室不一樣的是，這十七種、十八件明朝代表文物，已在九月上旬渡洋赴美，參加華盛頓國家藝術館為慶祝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五百週年，所舉辦的「一四九二之際——探險時代之藝術大展」。在十月十二日至明年一月十二日一季間，與歐、亞、美、非卅多國文物共聚一堂，展現出五百年前的藝術風貌。

位於外雙溪的故宮博物院向來是外國觀光客必訪之地。「故宮不但是全球十大博物館之一，在中國收藏的質與量方面，更是世界第一」，故宮書畫處處長林柏亭指出。像是舉世公認為藝術精品的中國青花瓷，世界各大博物館如能擁有三、兩件便不得了，故宮卻單是青花盌便有一千六百多件。

（嘉靖元年，剔黃龍鳳紋盤）（故宮博物院提供）

卅年來頭一遭

這也正是這次美國華盛頓國家藝術館克服種種困難，力邀故宮參與盛會的原因。雖然十八件出洋國寶，只是故宮數十萬館藏的滄海一粟，而明朝四大家畫作及成化青花、鬥彩也不如宋元繪畫或宋瓷藝術成就高，然而就明朝同時期的中國文物來看，這些都是一流精品。

「文物出國，可提供更多未能親至台灣的國際人士，一睹中華文物光華的機會，比被動留在國內供人欣賞，有更積極的意義」，師範大學美術系副教授王友俊相當贊成文物出洋。

林柏亭則表示，「藉著參加國際大展，也可促成各館人員往來、學術交流，是很重要的『文化外交』」，他指出，如果在如此盛會上缺席，不僅是外國觀眾惋惜，也是我們自己的遺憾。

然而這樣的遺憾卻存在了卅年。距離上一次文物出洋，整整有卅年，故宮國寶未出院門一步。

為什麼卅年來我們婉拒國外邀約？故宮博物院院長秦孝儀表示，並不是宮門深似海，而是有不得不然的顧慮。「國寶出國，不但要快快樂樂出門，更重要的是平平安安回來」，秦孝儀語重心長地說道。民國五十年時，由故宮主辦，中美兩國元首為監護人，廿三大箱、二百五十二件文物在基隆碼頭登上軍艦、穿越太平洋，在美國五大博物館巡迴展出。此次則是「參展」，一切裝運、接送、安全、保險都由華盛頓國家藝術館負責。展品雖只一大箱，但比起卅年前安全顧慮卻未減更增。

明景帝景泰年間的掐絲琺瑯器登峰造極，因而至今琺瑯器仍通稱「景泰藍」。圖為明中期的「掐絲琺瑯葡萄紋香爐」。（故宮博物院提供）

安全去安全回來

「目前我們和美國沒有邦交，國寶出了國，會不會因大陸強索而遭扣押？」是普遍存在的疑慮。複雜的政治因素，正是安全上的首要問題。

因此在前年底，華盛頓國家藝術館首次提出參展邀請時，故宮雖然相當有意，安全顧慮卻時臨心頭。直到去年底秦院長赴美，提出「雙重保險」的要求，華盛頓國家藝術館都爽快答應，國寶出洋才算定案，開始實際作業，也為日後文物參與國際博物館交流提供一個可行模式。

所謂雙重保險，首先由美方在「聯邦公報」上刊明「免於扣押」公告，提供文物在美展出期間免受司法干預的保證，並經我國行政院核准，產生正式的法律效用。參展品一律以地名及博物館標示，因此在中國展品部分，分台北故宮及北平故宮。而且運送期間，將不經第三國，確保文物安全抵達。

其次是價值上的保險，雖然故宮不便透露國寶身價，而且有的國寶如明孝宗坐像，全世界只此一件，也確實難以估算。然而以其中一只成化年間鬥彩雞缸杯為例，十年前在香港蘇富比拍賣市場上就已有一百萬美元身價。可以想知十八件國寶的保險金額將高達數千萬美元。

而金錢不可估量的價值，則是它們來自五百年前，是五百年前那個世界歷史轉折點上，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鬥彩雞缸杯」小巧細緻，是明成化窯專供宮廷賞玩的作品之一。（故宮博物院提供）

昨日重現

五百年前，義大利熱那亞水手哥倫布，在詳批「馬可波羅遊記」後，一心想要往東方的中國和南洋尋找黃金及香料。在西班牙伊薩伯拉女王的資助下，哥倫布根據「地圓說」向西穿過時人稱為「地獄入口」的大西洋，在他以為是印度的美洲登陸，錯把美洲原住民稱為印地安人。他的成功大大刺激了海上冒險事業，世界變得更寬廣，距離卻縮短了，東西文化也隨船隻展開交流。然而隨船登陸的不只文化，還有殖民主義，當時南美的阿茲特克、印加帝國便成了西班牙人的掠奪地。

在探險起源地的歐洲，除了地理大發現、宗教改革，藝術方面更進入成就崢嶸的「文藝復興全盛時期」。知名的文藝復興三傑都在此時創出鉅作：達文西畫出耶穌被猶大出賣「最後的晚餐」，及笑容神秘的「蒙娜麗莎」；米開朗基羅雕成「大衛像」，並在西斯汀教堂完成了「亞當的創造」壁畫；而以畫聖母像聞名的拉斐爾則完成了「雅典思想學院」、「維納斯的誕生」。

「明四大家」之一沈周寫生冊中生氣可愛的小驢子。（故宮博物院提供）

航向中國

在歐洲人努力要航向中國之際，中國也有三寶太監鄭和下西洋的航海冒險活動。當時哥倫布如果成功航向中國，將見到明朝少數值得稱道的皇帝之一——孝宗（一四七○至一五○五年）。孝宗身世曲折，誕生之後，母親淑妃惟恐他為那時憲宗專寵的萬貴妃加害，欲棄於溝渠，幸賴太監搭救，藏之於密室。直到他六歲時，憲宗慨嘆無子嗣，經太監說明原委，才被立為太子。

當時的萬貴妃集三千寵愛於一身，還是在她喜獵珍奇異物之下，成化時期的官窯燒出了中國第一批專供賞玩用的成化鬥彩瓷器。在當時，政治掌控文物，於今反倒是由它們來細數明代後宮恩怨了。

（成化時期，天字款鬥彩夔龍蓋罐）（故宮博物院提供）

內行得很

此次參展的文物，全由美方列單，對於挑選內容，秦院長表示「非常內行」。原來負責東方文物規劃的，是在美國東方藝術學術上佔舉足輕重地位的前克利福蘭博物館館長李雪曼。「這十八件展品相當能代表明朝宮庭、民間的藝術文化」，故宮博物院副院長張臨生表示。

如「明孝宗坐像圖」，是歷史性極高的畫作，孝宗面容斯文仁慈、背景雍容對稱，正是宮廷畫院御用畫家的代表作。民間的「明四大家」唐寅、沈周、文徵明、仇英的畫作，則展現個人藝術成就及當時的文人生活。

像是沈周生氣活現的小驢子、大螃蟹寫生圖；仇英的「蕉陰結夏」，奇石雅竹，芭蕉幾株，好友相聚，彈琴又撥阮，一派文人閒適。

而成化瓷打破長久以來官窯出產多為日常器物、祭器用途，而純為玩賞，所以大多看不出使用痕跡。也因用來把玩，所以尺寸不大。這次參展的一對「蓮塘鴛鴦盤」，淺盤正為池塘，三朵紅蓮獨立並排，一對鴛鴦上下相對，以青花鉤出頭羽，再以褐彩點出羽毛層次，胎質細緻、構圖秀麗，在當時就是稀貴之物，更遑論今日。

其他還有青花花卉盌、明中期的掐絲琺瑯葡萄紋香爐、杜堇玩古圖、祝允明千文卷等，都是當代的佳作。

出洋古物，經層層包裝，再由故宮博物院副院長張臨生與美方代表人員共在封條上簽名。木箱上的感應器，可記錄運送期間所受的震動力與傾斜度。（卜華志）

摔摔看

文物出洋日子將近的一個下午，張臨生將一只木箱自二樓丟下，大夥急急忙忙打開箱子，撥開海棉取出錦盒，看見盒內的雞缸杯毫髮無損時，不覺鬆了一口氣。當然這是個實驗，那隻雞缸杯也只是故宮科技室研製的仿品。

其實美國華盛頓國家藝術館有豐富的國際借展經驗、眾多的維護人員，保險期也自八月便生效，包裝、運送全由美方負責。按理是無需如此一而再地實驗，但是，「居於愛護國寶的心情，總是希望做得更周延」，登錄科科長任莉莉解釋故宮人員如履薄冰的心情。

日子更近了，美方維護人員將展品一一檢視，仔細記錄。「像是古畫上舊有的摺傷、上下天地的斑點，甚至背面的霉漬也一一描述」，林柏亭解釋，這樣歸還時，才能比對是否完璧歸趙。

這十八件明中朝代表文物，將在美國華盛頓國家藝術館展出一季，供外人一窺美洲大陸被發現同時期的中國文明。（卜華志）

明年再見

出國前一天，十八件文物自庫房提出，進行裝箱。工作人員盡除手上飾品，細細包裝。在棉紙、錦盒、氣泡墊、防水臘紙的層層包裹下，每件器物再貼上一個火柴盒大小的震動感應監視器，只要一個空香煙盒自十五公分高處落下的震動力量，監視器就會記錄反應。

「裝古物一定要小心翼翼慢慢來，所以前一晚我都會特地睡足些，精神才會集中」，包裝古物卅年的楊俊雄不疾不徐將一件件古物嵌入預先規劃好的三層保麗龍位置，再將十八件文物一層層安置到大木箱中。

一個上午過去，雙方見證人在封條上簽名。文物再一開箱便是美國；再見國人，則是暮冬一月時候了。

故宮文物已有卅年不曾出過院門，院長秦孝儀表示：「文物出洋並不容易，安全去回是首要考量。」。（卜華志）

（明成化時期，青花花卉碗）（故宮博物院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