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我把世界變小了──袖珍博物館

「于土牆凹凸處，花臺小草叢雜處，常蹲其身，使與臺齊；定神細視，以叢草為林，以蟲蟻為獸，以土礫凸者為丘，凹者為壑，神遊其中，怡然自得。」

這段沈三白在《浮生六記》中敘述童稚時把花園一角的昆蟲幻想成野獸相鬥的文字，至今仍膾炙人口，而西方《格列佛遊記》敘述海外有身材比例僅拇指大小的小人國，也是風行全球，小朋友熱愛的童話。

虛擬微物成真實世界，似乎是人人做過的夢，實踐到藝術上，中國的盆栽、雅石、芒雕、多寶格，西方的蛋雕、汽車模型等，都各有一番迷人的風情，而現今流行於歐、美、日等國家的娃娃屋尤其是「袖珍藝術」的代表。在台灣，雖然知道娃娃屋的人不多，但台北市建國北路上的「袖珍博物館」卻是亞洲首座、規模世界第二的娃娃屋袖珍藝術的收藏博物館！

「浣熊之家」（袖珍博物館提供）

具體而微，真材實料

位於大樓地下室的袖珍博物館，總面積近三百坪，在參觀通道的兩側與中央，放置的是一座座栩栩如生的娃娃屋，內容從歷史建築、虛擬街道、紐約高級公寓、到童話故事等，應有盡有。目前除蛋雕、模型車、洋娃娃等一般常見的袖珍品外，收藏娃娃屋、夢幻屋盒作品總共高達兩百多座。

一進門，正面就是一座高一公尺多、寬兩公尺餘的維多利亞式建築「加州玫瑰豪宅」。看到這座娃娃屋的人無不發出驚嘆，因為整棟建築除了比例較小、屋前的人與馬車是模型之外，幾乎與真實的建築物無異，尤甚者，當觀者繞到建築物背後時，可以看到建築內部的裝潢，身著澎澎裙在琴室聊天的女孩、樓梯扶手的精緻木工、牆上所掛油畫的質感，簡直就是童話中的小人國。

「參觀這裡的袖珍藝術，其實要有竅門，」博物館前公關專員林詩茵說，博物館內的袖珍藝術品主要分成娃娃屋與夢幻屋盒兩大類，娃娃屋是將整個建築物實體縮小，正面為建築外觀，背面則鏤空，可直接透視建築內部裝潢；夢幻屋盒則是不做建築外觀，在一盒中隔出客廳、房間、廚房等，可欣賞內部裝潢、擺設。

娃娃屋與夢幻屋盒和其他袖珍藝術最大的不同，在於它真材實料與嚴格比例尺的要求。所謂真材實料，就是建築外觀與內部裝潢的材料，都要求必須與實物無異，玫瑰豪宅中的鋼琴就是按照真實材料製作、油畫是照原畫縮小比例的細緻油畫、桌上所放鍋盤也是貨真價實的磁器或陶器！

而嚴格比例尺是指所有物件的比例一定按照英制度量，以十二分之一、二十四分之一類推的比例製物，在同一件作品中，所有物件、裝潢一定遵守相同的比例尺，沒有例外。

娃娃屋的背面通常有鏤空的透視效果，可以直接看到屋內的擺設，而精巧的各式家具和裝飾的製作也都相當逼真

婷婷與湧湧的房間

館中將這兩個特色發揮得淋漓盡致的，莫若「渡假小屋看電視」、「婷婷的房間」、「湧湧的房間」三件夢幻屋盒作品。

「渡假小屋看電視」所呈現的是郊區木造渡假小屋中的景觀，除了美麗的地毯、舒適的沙發，整件作品最引人注目的還是它號稱全世界最小的電視機──僅僅一•八吋，正放映著日本「小丸子」卡通。

「婷婷的房間」則是許多小女孩所夢想的房間，有玩具熊坐在沙發上，透過窗戶可以看到美麗的花園，櫥櫃裡放著裝芭比娃娃的盒子，整個屋盒的重點在於它盒中有盒──小女孩屋主自己也擁有三個夢幻屋盒，等於是一個十二分之一的屋盒中裝著三個實際比例一百四十四分之一的屋盒，必須用放大鏡才能看清楚。

「婷婷的房間」是以博物館創辦人林文仁鍾愛的小孫女命名，婷婷的弟弟湧湧，看到姊姊的屋盒，也吵鬧著要一個，於是林文仁又向原作者訂製一個小男孩的房間，就叫「湧湧的房間」。

「湧湧的房間」有如一個小型遊樂場，擺著各式各樣的玩具，屋盒左邊的遊戲台上擺著一台不到一公分的小火車頭，不斷地繞著玩具軌道行駛。

如同婷婷與湧湧的故事，袖珍博物館這座私人博物館開館將近三年，每一件收藏品都有收藏者生活中發生的故事與樂趣。

除了娃娃屋，袖珍博物館也陳列少量的蛋雕、模型車、洋娃娃等袖珍藝術品，其中蛋雕的設計金碧輝煌，還有長翅膀的小精靈坐在裡面！

鶼鰈情深

創辦人林文仁是「台灣日光燈公司」的前董事長，他回憶，袖珍藝術的收藏始於從前在商務旅行中為自己的小孩所蒐集紀念品，十幾年前他與夫人林楊錦梅在荷蘭阿姆斯特丹對袖珍藝術一見鍾情，五年前退休後，全心投入袖珍藝術，除了蒐集歐美各國袖珍藝術家的作品之外，也開始與夫人嘗試自己動手做。

就像沈三白以《浮生六記》記憶他與妻子芸娘的恩愛生活，林文仁與林楊錦梅夫婦也以對袖珍藝術的熱愛紀錄他們共同的回憶。

「其實走遍世界各地才發現，袖珍藝術家幾乎都是夫婦合作，彷彿在佈置一個個自己的家一般，慢慢完成，」林文仁說，也難怪每一件作品都像懷抱著某種夢想般地真實，並深具「人味」。

館中的「商店街」、「傳統的肉舖」與「挪威的聖誕節」，就是林文仁夫婦所組合或全程設計完成的作品，其精緻與奇趣絕不亞於其他藝術家的作品。

其實袖珍娃娃屋的起源就是這麼地充滿生活化的情趣。十六世紀德國王宮貴族小孩的玩具是娃娃屋最早的雛形，當時為教導孩童自己整理家務，娃娃屋多以廚房與起居室為主，並無嚴格的比例尺規定。因為廣受喜愛，娃娃屋漸成為貴族間互贈的禮物，作工亦日趨精細。

娃娃屋流傳到英國，成為一般平民大眾的嗜好，十九世紀後，不論在設計構想、製造技術、與材料的選擇上開始有長足的進步，嚴格比例尺的規定也開始確立。在歷經兩次大戰後，歐洲的國力大不如前，美國繼之成為袖珍藝術發展重鎮。當時傳統城市歷史建築的保存計劃是耗費空間的一比一等比保存方式，袖珍藝術的傳入讓歷史文物保存有了另一種可能，娃娃屋固定比例與真材實料的特性，使古物復原與保存較為容易、不占空間，而袖珍藝術也因歷史界的大量應用，製作技術突飛猛進。

在美國因喜好袖珍藝術的人口越來越多，開始有了專門製造袖珍藝術配件的工廠，就像真實世界的建材行或家具行一般，收藏者也可購買袖珍家具，佈置自己的娃娃屋。

「渡假小屋看電視」是袖珍博物館中最受歡迎的作品之一，裡面所擺設的是全世界最小的電視，只有一．八吋。

藝與術

看過娃娃屋袖珍藝術的人可能會有個疑惑：在正統的藝術學科中很少見到所謂的袖珍藝術，這種製作精細、有著嚴格規律的娃娃屋美則美矣，工匠式的情趣真可稱為藝術嗎？

東海大學美術系講師王怡然有一番看法。他說，「藝」與「術」本來就很難嚴格地劃分，更何況娃娃屋各項作品中，除了表現出作者的渴望、品味、與歷史感之外，其中想像力奔馳的部分，要稱為藝術也不為過了。

確實，每一個袖珍藝術家所呈現的創作風格與一般傳統藝術無異，以博物館進門展區兩邊的作品為例，右側的為以溫馨、甜美風格著稱的美國袖珍藝術家Brooke Tucker的系列作品，前述「婷婷的房間」與「湧湧的房間」就在其中，作者慣常表現典雅、精緻的真實生活品味，而左側的藝術家Steve Hilbert則正好相反，有別於一般娃娃屋所給人金碧輝煌的印象，Hilbert慣於表現現實生活中的眾生百態，如「貧民收容所」，描述住在收容所中的遊民毫無居住品質與私人空間的生活，屋中掛在繩上的衣物破爛不堪，坐在桌上的小孩蓬頭垢面，都讓人不禁唏噓。此外，還有「沒錢就搬家」、「吸毒者的下場」等，從作品名稱就知道有多「慘」。

袖珍藝術的愛好者，可依照自己的創意創作夢幻屋盒，「傳統肉舖」就是袖珍博物館創辦人林文仁的夫人林楊錦梅，根據自己的想像，自製櫥櫃、放入各種肉類模型，巧手完成。

格列佛遊記

當然也還有作品充滿童趣的作者，前年的《童話世界主題展》，藝術家Bill Lankford特別來台與創辦人林文仁腦力激盪，以趣味的方式呈現「傑克與魔豆」、「艾麗絲夢遊仙境」、「格列佛遊記」等多項童話作品。其中「艾麗絲夢遊仙境」就是以環繞著一棵樹的方式敘述整個故事，很具創意，而「格列佛遊記」中格列佛細看掌中小人的神情，則會讓觀者驚覺：那不就是自己的寫照嗎？

Lankford還有一項大型作品「雷河小鎮」，這件長三．五公尺、寬一．三公尺的作品，以嫻熟的造景技巧和幽默的創作手法，鮮活地呈現二○年代美國科羅拉多州的山區小鎮。作者以特殊的膠呈現暴雨的感覺，配上燈光與音效，讓觀者彷彿身歷其境。

發生在鎮上的故事也饒富趣味：廣告刊版畫師狼狽坐在屋簷上躲雨，渾身沾滿顏料，還不小心打翻油漆罐；左側一隻牧羊犬正帶著羊群躲避狹路相逢的汽車。而作品的背後，雜貨舖的貓被雷聲嚇得驚惶打翻牛奶；住在雜貨舖樓下的裁縫師正趁著雷聲挖掘地道，準備潛進隔鄰的銀行！

「台灣日光燈」前董事長林文仁是袖珍博物館的創辦人，他和夫人林楊錦梅是國內少數袖珍藝術的收藏家。（袖珍博物館提供）

前進台灣

除了充滿創作的空間，娃娃屋也被用做歷史建築物的保存與重建，如「加州玫瑰豪宅」作者Reginald Twigg，就是試圖將已在都市更新中消失的一棟洛杉磯十九世紀豪宅以娃娃屋重建，經過嚴格的文獻考據，讓消失的建築復活。而這項作品的完成還有著一段感人的故事：在作品完成一半的時候，因為財力不足，Twigg在袖珍藝術專業雜誌Nutshell News中刊登啟示要求支助，創辦人看到啟示後與之聯絡，並且給予支持，才順利完成這件作品，而「加州玫瑰豪宅」後來也被Nutshell News評為二十五年來袖珍藝術界最偉大的十件作品之一，現在「加州玫瑰豪宅」是袖珍博物館的館徽。

要成就這樣的一家博物館必須有相當的財力，有鎮館之寶之稱的「白金漢宮」造價在台幣千萬元以上，幾與一棟台北市的房子等價。林詩茵說，館藏所有作品都是林文仁的收藏，但他們比較引以為豪的是，國內私人博物館通常都經營困難，但袖珍博物館因深受民眾喜愛，是國內少數幾家營運可以自給自足的私人博物館。

若說袖珍博物館尚有什麼不足，就是本土風格的作品太少，只有一件古建築木雕家彭冠霖的「鏡橋亭」，但真材實料與嚴格比例尺的原則未能盡如西方袖珍藝術。館長曹文瑞指出，國內若要發展袖珍藝術，尚需外國師資，待製作技巧引進後，以國內的藝術水準必大有可為，對於消失中文化遺產的保存，也將大有幫助。

「婷婷的房間」中，右下角三個真實比例一百四十四分之一的夢幻屋盒，與「湧湧的房間」（下）左下角的超縮小比例電動玩具火車，都是袖珍藝術中罕見的珍品。

「湧湧的房間」

「雷河小鎮」儼然美國西部拓荒史重現，再擺上逼真的人物（下），形成難得一見的趣味。（袖珍博物館提供）

（袖珍博物館提供）

格列佛觀看小人國的心情，參觀袖珍博物館的人當能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