蓴波映澄
當時為了領略、熟讀江兆申所開的書單,周澄在師大美術系課餘還到中文系夜間部旁聽,如今回想起來,文史藝術的涵養本是一體,當時所讀的書如今都能與書畫結合,尤其共通點在於架構。
「例如畫大幅畫作,就像撰寫一部大書,要先提綱挈領後才作細部修飾;描繪定點小畫,就像短篇文章或詩句,凸顯主題即可。」因博覽群書,扎下深厚國學底子,周澄更易於掌握「文理即畫理」的妙處。
周澄字「蓴波」,是江兆申為他所取,背後蘊藏如父如師的深厚情誼。與江兆申同住時,有一回,江兆申出外會友,喝得微醺返家,叫門時,直呼「蓴波,開門!」周澄將他扶入屋內奉上熱茶後,才問「蓴波是誰?」,江兆申答說是剛剛在路上為他取的字。原來江兆申早期在大陸任職的地點就在杭州西湖畔,他非常喜愛秋季時西湖裡盛開的蓴菜花,就以「雙槳蓴波」的詞句,取「蓴波」二字來對應周澄的「澄」字。
除受教於江兆申外,當時師大美術系黃君璧所授的山水畫、林玉山的工筆花卉、王壯為的金石篆刻,都讓周澄受益匪淺,天份加上努力,師大在學期間,曾獲美術系展篆刻第一名、受聘日本書藝院鑑賞員、鯤島畫展山水畫第一名。
畢業後,周澄追隨在江兆申「靈漚館」門下,為保留創作時間,教職多以兼課為主,曾任教於實踐家專、國立藝專,現任師大兼任教授。
「母體」與「子體」
如何在傳承千年的文人山水畫界自成一格,是每位現代創作者必經的難關,周澄自我鞭策的方法是,先找到與自己本性相近的心儀名家作為模仿對象,即所謂的「母體」,像他相當喜愛「張遷碑」方整、穩重的隸書,便下工夫臨摹,務求得其神髓。
幾年下來掌握精神後,為免流於古板、拘謹,周澄又開始找性情趣味完全不同的名家,例如同屬漢隸,但在嚴謹中卻帶有迭宕趣味的「乙瑛碑」、飄逸流動的「曹全碑」等,吸收這些「子體」的精萃和養分後,再回頭寫「張遷碑」,將得自於子體的心得灌溉於母體,融會貫通後,就會形成自己的時代風格,成為一種最自然,最順理成章的藝術創作。
現任故宮博物院書畫處處長王耀庭,對周澄的書體曾寫道:「歐陽詢字體的勁險刻厲外,周澄加入了一份腴潤的自我。這一如對張遷碑原本穩定的點線結體,他充分發揮出著筆的點刷抑揚頓挫,博厚之外,也更見靈動。『靈動』的特徵更見於行書,他的行書若以前賢來比擬,想到的是宋代黃庭堅筆端的空中蕩漾,但結字卻沒有長櫓大楫的特徵。」
眼界高遠遊天下
除了潛心臨摹古人作品外,誠如明朝書法家董其昌所說,詩人畫家必需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作為擴充學養的助力,所謂腹有詩書氣自華。周澄遊歷寫生前,都會蒐集、詳讀欲遊之地的資料,乃至前人的遊記、詩詞等,先神遊一番,到達景點時,即使是初遊,也能對當地風土民情、古蹟景致一一比對,避免流於走馬看花,作畫或賦詩時才更能深刻感人。
如登玉山主峰觀日出,沿途壯碩的台灣冷杉、三九五二公尺高的主峰,在雲海簇擁下帝王氣勢盡顯無遺,周澄寫下:「峻巖拔地欲摩空,山勢崢嶸雪玉峰,浩蕩春風湧曉日,登臨驚嘆鬼斧工。」
而面對美國大峽谷,垂直高度相差一•六公里的峽谷景觀,紅、黃、棕、綠各色岩石層層相疊,垂直高度每相差一個跨步的距離,就足以讓時間之河倒流五十萬年,周澄寫下內心的震撼與感動:「洪荒大塊歲浮沉,似刃急湍割切深,谷底悲鳴肝膽裂,岩層風化雨霜摧,長流滾滾如奔驥,過客匆匆本無心,烈日蠻煙空浩瀚,憑欄目醉自狂吟。」
周澄對美國大峽谷的感覺是狼煙四起、無涯無垠的荒涼感,但要將這種感覺融入雅緻的文人畫風中並不容易。於是他先從寫生入手,將「肉眼」所見真實描繪,產生類似油畫的感覺,然後再透過「心眼」,在想像空間中加入東方畫風,例如雲煙中的歸鳥、幽谷中的訪客等,適度將旅遊所見轉化為國畫,便完成氣勢磅礡又不失優雅文風的《峽谷尋幽》。
悟景以造境
周澄表示,面對真山真水,先用心體會,將眼前所感受到的特徵整理出來,時而遠觀,跳脫到一種宏觀的視野,再而身入其境,領略自然景色的幽明曲折。真正下筆時,套用宋朝人郭熙的觀點,可能是立足於「高遠」,俯瞰大地;也可能「平遠」的站立觀望;或是深透重山複水的層層疊疊。這種「悟景」的用心,深刻地把山川結構、岩石紋理、溪流之來、道路之去等自然造化,合理地安排入畫,但其中透出的意境,卻是畫家所獨具的。
故宮博物院書畫處處長王耀庭,對周澄的畫有獨到的賞析:「周澄筆下的『造境』,就如清人查士標所說,『丘壑求天地之所有,筆墨求天地之所無』。遊蹤所至,台灣本土、歐美名勝、中國各地,都能成為他的畫本。」
王耀庭進一步以周澄畫作《銅牆鐵壁》來說明,「畫岩石的皴法採用斧劈、馬牙之類堅挺的直線條,容易顯現石壁的質感;然而在韻味上,周澄透過樹林墨法及整幅對空氣渲染的柔化,不會有所謂的火氣出現。就整體來說,他筆下的山川樹石,輪廓交代毫不含糊,渲染層層疊疊,也是一絲不茍,專業敬業的文人修養,散發著雅健怡安的氣質。」
再說周澄治印,雖始於高二時父親進口的一批滑石,但在見了江兆申的刻印後,才開始正式學印。就讀師大時入篆刻大師王壯為的「玉照山房」鑽研,為摹刻《十鐘山房印舉》,常至手指痛麻、甚至無法執筷,但仍然長夜刻印而廢寢忘食。周澄的印,既有江兆申「切刀」的靈秀,又有王壯為「衝刀」的神韻。一九八三年周澄還召集同儕組成「印證小集」,全力推廣中國特有的金石篆刻藝術。
傳統書畫的兩岸風貌
周澄傾心於書畫創作,曾獲吳三連國畫類文藝創作獎、中山文藝篆刻類創作獎、歷史博物館藝術獎章等,一九九九年還獲頒英國聖約翰學院榮譽藝術博士學位,使他成為亞洲極少數獲頒歐洲榮譽博士的書畫家。
近年來,周澄也多次赴大陸旅遊寫生並受邀展出,二○○三年十月應邀在北京故宮博物院繪畫館展出書畫篆刻,成為第一位在北京故宮展出的台灣書畫家。據周澄觀察,在傳統書畫領域,國民政府遷台時,部分名家如張大千等也隨之來台授課,因此在教育有上相當好的延續性;加以台灣故宮博物院所珍藏的歷代名家書畫,讓後學者有豐富的參考臨摹資料,而且在戰後五十幾年的歲月中,台灣歷經西化衝擊後,已能從中去蕪存菁,找到適合自己的風格,不至於處處受制於西方風潮。
反觀大陸,文化大革命時期,傳統的書畫戲劇等藝術都被禁止,甚至遭到破壞焚毀,因此在教育養成上出現明顯斷層。近十幾年來改革開放,大陸文化界深受西方衝擊,對長期封閉的傳統書畫界來說,撞擊更是強烈,因此在書畫表現上也呈現兩極化:極古典與極前衛。
儘管台灣因教育的延續得以在傳統書畫上佔有優勢,但周澄也指出,目前大陸官方對傳統書畫的維護相當謹慎,各省都設有「畫院」,由國家出資培養一批藝術家,從事藝術創作與教學。相較之下,台灣官方對藝術創作者則顯得冷漠,對創作環境也不夠重視。
有處恰是無,無處恰是有
從尋找與自己心性相近的學習「母體」,到為破解呆板、迷思,轉而尋求性情完全相反的「子體」滋養,隨藝術的綜合、轉換,周澄坦言,自己的心性與人生觀也隨之改變,待人處世更為婉轉、圓融。
他表示,從事創作難免會遇到「畫障」,那就表示眼力超過筆力所能控制,這時候千萬別往裡頭鑽,轉個方向,就會找到更廣闊的視野。像他遇到瓶頸時,就會擱下畫筆,寫寫字或刻刻印,出門打球或爬山,都是轉換心情的好方法。浸淫於詩、書、畫、印之間,周澄在傳統與現代的藝術道途中來回穿梭,「我的生活像圓圈:畫畫、寫字、篆刻、看書、運動、旅行,週而復始的循環,構成了圓周,相互之間彼此影響。」
千山萬水走過,周澄融山水於一心,宛如董思翁所云:「千樹萬樹,無一筆是樹;千山萬山,無一筆是山;千筆萬筆,無一筆是筆,有處恰是無,無處恰是有。」持續每晚練字一兩個小時的他,從一撇一捺中參悟有無,融山川丘壑於筆鋒,揮灑屬於自己的山河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