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針繡

亂針繡是中國刺繳的一種，乍看之下很像油畫或素描，其實每一線條都是用絲線，一針針繡出來的。交錯堆織的針法，近看宛若一叢叢亂草，遠觀卻能渾然成形。而且景物明暗分明，顯得凹凸有致、活潑生動，教人不得不佩服繡者的巧手慧思，與針針上下穿梭來回的耐心。

圖2.3：李賢淑學亂針繡無師自通，圖2.是她兩年前的作品。（楊永山）

刺繡藝術歷史悠久、內容豐富

中國剌繡歷史悠久，早在虞舜時代便有關於刺繡的記載。以後刺繡便一直是中華文化中極重要的一部份，不僅宮廷侯門在服飾幔帳上，繡以各種精美繁複的圖案，以誇耀權勢富貴；民間在年節喜慶時，也常以刺繡品來裝點衣著及居家環境。

此外，刺繡也常應用在宗教上，例如繡佛像、經卷，或裝飾僧服、僧帽等。一件上好的刺繡作品，可能要花繡師畢生之力才能完成，不僅具有裝飾的功能，更漸漸走上藝術的境界。

中國刺繡經過數千年的發展，無論針法或絲線的配色都不斷演變、改進。許多人鑽研其中，儼然成家，並收徒傳授，產生許多流派。到明清時，刺繡發展至巔峰，有「顧繡」、「粵繡」、「湘繡」、「閩繡」、「京繡」、「蜀繡」、「松繡」、「溫繡」、「沈繡」等不同派別，各有其特色。

民國廿七年，江蘇正則藝術專科學校教授楊守玉更創立了亂針繡。

楊守玉從小常做女紅，打下傳統刺繡（例如湘繡、蘇繡）的根底，長大後又隨畫家呂鳳子學西畫。有次在作畫時，她突生靈感，心想，何不將西畫的技法應用到刺繡上？於是她試將我國傳統繡法與西洋畫法融合起來，經過一段時間的演練與改進，創出了亂針繡，頗獲好評。她並將技法傳授給繪繡科的學生。

圖3.是「小外孫女照鏡子」。（楊永山）

融合西畫與刺繡的技巧

亂針繡正式公諸於世，距今四十多年。目前國內從事亂針繡斐然有成的，嚴格說來只有三位，其中陳嗣雪和佟家賓是楊守玉的學生，另一位則是無師自通的李賢淑。

中國刺繡一向講求「繪繡合一」，周朝時已有「繡繪共職」之事，也就是說，在刺繡之前，先繪妥底樣，然後按圖樣繡出，十分精緻美麗。我們從明清的刺繡作品中，可看出許多作品精美細膩的程度，簡直和國畫無分軒輊。

但以現代眼光來看，早期的繡作仍嫌呆板，不注重深度及光影變化。到了清末，沈壽集歷代刺繡之大成，並參酌近代藝術所著重的光影透視，繡出光影的變化，使具立體感，創造出「沈繡」，也就是「美術繡」。

亂針繡也強調繡作的層次立體感，它和美術繡有何不同呢？從事亂針繡已卅年的陳嗣雪說：「最主要的不同在於針法。」她指出，美術繡的針法和傳統刺繡一樣，以工整、細膩見稱；而亂針繡則採用長短粗細不一的線條，交錯堆砌而成，近看線條十分紊亂，故名為亂針繡。

亂針繡亂中有序，遠觀尤其感覺景物栩栩如生，呼之欲出。至於線條是直是橫，色彩或明或暗，全由作者自由運用，粗獷或柔美皆可表現。這種無拘無束的繡法，就像在畫布上揮灑作畫一般，是亂針繡最大的特色。

圖1.4：陳嗣雪刺繡的神情（圖1.），及其作品「母與子」（圖4.）（楊永山）

可產生素描或油畫的效果

亂針繡採用西畫原理，因此作品就像一幅幅西畫。若只採黑白兩色，看來像鋼筆或鉛筆畫；若以五顏六色渾厚堆織，則有油畫的效果。

陳嗣雪也嘗試以亂針繡法繡國畫，她說：「繡國畫和西畫的不同，在於針法及材料。如果畫稿是以西畫方式表現，就採繁複、凝重的色彩，刺繡線條參差交錯的程度較大，繡布通常採用本色棉布，要把空白處繡滿；國畫畫稿講求意境，線條也較細膩，因此色彩不多、不重，用線亦較細，才能表現國畫飄逸出塵的效果，繡布則採用絹、緞，同時要留白。」

以亂針繡法繡國畫，陳嗣雪有吃力不討好之感。她解釋說，由於亂針繡在創立之初，融入了西畫技巧，因此它還是表現西畫時效果較佳。國畫墨暈渲染的變化十分細膩，很難用亂針繡法表達，神韻自也不易掌握。

有一次，陳嗣雪向畫家梁又銘求畫稿作繡，梁又銘欣然畫了幅「山羊」，在即將成畫點灑青苔時，他對陳嗣雪說：「我輕鬆的一『點』，恐怕你得花很多功夫去繡，才能把這幾『點』的韻味表現出來。」

目前在啟聰學校教授亂針繡的佟家賓指出，從事亂針繡的工具很簡單，只需一個繡架，幾個長方形繃子，一塊繡布，加上繡花針及各色絲線即可。

基本線條的繡法也很容易，只是一些長短交錯的直線而已。困難的是，如何將這些直線組合在一起，呈現出凹凸、明暗及色澤的變化。佟老師說：「這得有耐心和毅力，經長期的揣摩體會，才能『針到形成』。許多初學者繡出來的動物會像刺蝟一樣，毛髮直立，就是因為技法不夠圓熟。」

圖2.3.5：李賢淑的作品。圖2.的「貓」，眼睛炯炯有神；。（楊永山）

講究光影、層次、立體感的繡法

繡亂針繡的過程是：首先在繡布上用鉛筆繪妥畫稿，再將輪廓、明暗處繡出來，然後一層層加繡上去，以強調各種不同的效果。

陳嗣雪說：「由於亂針繡是用線條作畫，因此繪畫的基礎非常重要。」陳嗣雪的父親陳之佛是畫家，耳濡目染之下，她從小對繪畫就很有興趣。等進了正則藝專學亂針繡後，她意識到，自己的作品若想更上層樓，必須進一步加強繪畫的基礎，於是又進入中央大學藝術系進修。

李賢淑則是個比較特殊的例子，她的亂針繡完全是自己摸索出來的。李賢淑是湖南人，她說：「湖南湘繡很有名，家中女眷多半都會繡，看得多了，多少也就會了。小時候沒有人教我，我自己就會在制服上繡名字，後來又自己繡鞋面，就漸漸繡出了興趣。」

當小姐時，刺繡是李賢淑的興趣，等到在臺結了婚，這點做女紅的本事，就變成增加家庭收入的方法。但為現實所迫而繡的東西，往往不是自己想繡的，繡來繡去，既沒有成就感，也不再有興趣。她又覺得湘繡雖然細膩優雅，但失之平整呆板，因此她經常在想：「怎樣才能把刺繡表現得活潑、立體？」

有一次，李賢淑無意識地面對一堆亂草，端詳了半天，忽爾引發她採用錯排繡法的靈感，而且一開始就繡最難表現的人像。她的女兒吳杏柟說：「母親的亂針繡雖是無師自通，但也花了許多心思揣摩，並經長期的嘗試、練習，非常辛苦，經常整夜都沒合眼，才漸漸抓到其中的竅門。」

圖3.是「荷」。

亂中有序，表現不同的韻味

民國四十八年，李賢淑開了一次亂針繡展，因此知道國內還有其他人也從事亂針繡，心中產生一種「有志一同」的喜悅。

同為亂針繡，由於繡者的背景與領悟不同，作品展現的風貌也不一樣。以佟家賓和陳嗣雪來說，雖師承一人，大致說來，佟女士的作品較「粗獷」，陳女士則「細膩」；陳嗣雪用色以鮮豔見長，而李賢淑則喜用淡雅之色，尤其是黑白，非常講究繡作的層次。

亂針繡的製作，因取材不同而有難易之分。一般而言，風景最簡單，其次是動物、靜物，最難的是人像。人像之所以較難，是因除了形象要肖似外，還得掌握其神韻。目前以亂針繡製作人物肖像時，多以圖片為藍本，較少直接依實物刺繡。

陳嗣雪說：「參照圖片刺繡，是較省時省力的方法，但不若自己直接創作的意境高。以我來說，雖有自己創作的作品，但數目很少，原因是我是家庭主婦，每天有許多瑣碎的家事要做，只能把刺繡當副業，利用空閒時繡，無法將全副心力擺在上面，成績自然會打折扣。」

圖4.是「貓與雀」。線條雖然紛陳雜亂，但亂中有序，頗具神韻。（楊永山）

針法雖亂，心神卻絕不能亂

陳嗣雪又指出，亂針繡的針法雖亂，但繡的人心不能亂，否則一旦有失誤，線已交錯盤結在一起，很難拆掉重繡。這時只能用另一種繡線覆蓋其上，此時可能產生掩飾不住或繡面厚薄不均的現象，很難繡出佳品。因此她刺繡時，一定要求自己心神集中，如果心靜不下來，則寧可暫時把繡件擱下，待心神安定後再繡。因此通常一件作品要花好幾個月、甚至一年的工夫才能完成。

由於純手工藝品花的心血多、時間長，市售亂針繡作品的價格因此相當高，一件作品的成本也許只需新臺幣幾百元，卻可能賣到數萬或十數萬元不等。因為作品少，經常供不應求。也常有買者對某一幅繡作愛不釋手，想以高價收購，但繡者捨不得割愛的情形發生。

圖1.4：陳嗣雪的作品，圖1.是她最喜愛的「達文西」。（楊永山）

別讓它成為「絕」活

亂針繡是我國獨有的刺繡藝術，有待鑽研、開展之處尚多，並可往更高層次的藝術創作路線發展。作品的身價也一直這麼高，實在值得大力推展。可惜跟隨佟、陳兩位老師學亂針鏽的人固然不少，但很少人肯專注研習、貫徹到底。「學生來來去去，流動率很大，令人擔心亂針繡會成為一項『絕』活。」佟家賓說。

刺繡人口日減，材料供應也漸成問題。李賢淑說，她所用的絲線，全臺北只一家店鋪有售，價錢也不斷上漲，顏色種類卻變少了。她擔心再這樣下去，以後恐怕買不到絲線作繡了。

陳嗣雪則指出，過去全國美展設有刺繡一項，多年來，大概是因參展的人太少，已被取消。「這樣不是更無法帶動刺繡風氣嗎？」陳嗣雪說：「我真希望教育部能在師大家政系或美術系設立刺繡組，或開這方面的課程，使中國傳統刺繡，包括亂針繡和其他繡法在內，不致式微、沒落。更希望有年輕人肯致力於將亂針繡當作一樁事業，加以發揚光大。」

圖5.是「少女的祈禱」，線條刻劃有力，很像鋼筆畫。

圖1：陳嗣雪的「落雁」。（楊永山）

圖2.3：佟家賓的作品。圖2.的「牡丹」，花瓣色澤變化細膩。（楊永山）

圖3.的「風雨同舟」，像極一幅油畫。（楊永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