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美人,不畫肖像
陳進似乎沒有這個難題。問起當年何以選擇東洋畫,她以為那是極其自然的事:她學藝東洋——雖然當時西洋油畫亦正時興,但是「東洋畫的色彩和線條比較適合女性,也合我的個性。」她說。
至於為何畫美女,說來也理所當然:「好看呀!看了歡喜啊!」
陳進筆下的美人,除了意態從容、氣定神閒,也多半豐腴壯碩,柔韌卻不纖弱;竟有幾分畫家堅毅性格的本色。據說她經常以姊妹為模特兒,「合奏」中吹笛弄弦的美人,就是由二姊「一人飾兩角」。那麼,是她周遭女子都這般富泰?
「不是啊!像你瘦瘦,我也會把你畫成胖胖唷!」陳進笑說:「我的美人畫,不是肖像畫。」
信守「神似」二字
陳進家中四壁皆畫,入門處卻是一幀她最珍愛的橫幅。泛黃宣紙上「神似」二字,是半世紀前,業師松林桂月的手蹟。這也是陳進信守一生的理念。
她認為畫美人就要畫出神態;而她喜歡的神態,是特別「圓滿」、「有品格」。回想起來,陳進表示當年在日本很愛到佛寺寫生,佛像的寶相莊嚴,對她的人物造型不無影響。
當然,選擇東洋畫與美人,也自有其師承的原由。當年鼓勵陳進出國的鄉原老師便是一位東洋畫家,後來她師事伊東深水,更是美人畫大家。
有人因此認為,陳進在繪畫路上表現的執著、用心,是其「堅毅」的一面;但她從師囑習畫,以及後來畫風的選擇、對帝展形式的依歸,仍然反映出傳統教養中,女性「柔順」的本質。於是,當她打拚一陣後,回國、結婚;而後「參展」的驅策力較少,對繪事的熱中也就大不如前了。
怎麼可能不畫畫?!
對於一般稱其「婚後沉寂九年而後復出」的說法,陳進極不以為然,她幾乎有點著急地反問:「怎麼可能?怎麼可能不畫?!」她表示,婚後先生因事業往來台中、台北之間,每星期只能回家一次,繪畫仍然佔據了她整個生活;即使後來生了孩子,也全由保母照料,繪事從未中斷。不僅如此,結婚、生子,使她繪畫的題材也更廣,美人花朵之外,親情兒語、家庭生活的場景,全入了畫。
結婚那年,她曾以「繡裙」一畫入選「日展」;四十九歲的時候,又以「洞房」入選日本「新文展」。五十二歲,陳進更在台北中山堂舉行個展。
倒是個展之後,過度的操勞使她因胃疾入院開刀,自此體力大不如前。後來她曾為台北法光寺繪製佛畫,晚年則多與先生結伴旅遊,一路寫生自娛。近年來,她大半的時間待在美國的兒子家。由於她經常在外寫生,德州電視台還在新聞中介紹這位來自台灣的中國祖母畫家。
正是人間有福人
陳進今年足足八十歲了。問她最快樂的事,答案仍是「繪好圖」;不快樂的事則是「畫圖不順」。至於最感悲傷的記憶,這位一生在畫布上營造完美世界的老畫家睜大了眼睛說:「悲傷的事?那就不要去想啊!」
或許這般冷靜觀照的性格,正是陳進過人之處。衡諸其人,年輕時她執拗地選擇繪畫,中年則能理智地接納婚姻;天賦才情使她的早年努力得到相當回饋,百般扶持的丈夫又予她晚年倚恃。此外,得天獨厚的是,六十歲之前,她仍擁有呵寵的父親;直到七十五歲,她才送走母親……。這樣的福壽才德,豈不正如畫中境地,還能有底事傷悲?
除了畫畫,陳進最滿意的事,是自己生了兒子;而且,謝天謝地,媳婦又生了孫子。問她為什麼筆下偏愛「美女」,膝下卻獨鍾「兒子」?陳進回答得妙:「嫁女兒要哭的你知道嗎?生兒子不但免哭,還可以娶漂亮的媳婦呢!」
此外,她也喜歡葉青的歌仔戲。
這時候,當年氣焰萬丈的畫家陳進,登時化作了眼前和熙開朗的老祖母。能化絢爛為平淡、由剛毅而柔韌,應當正是她的福份。